第10章 第 10 章

殿内药气弥漫,烛火摇曳,映得满室皆是惶惶不安。

沈菘满头是汗,接过萧殊鹤递来的热茶,仰头一饮而尽,狠狠翻了个白眼,语气又急又气:“萧兄…… 当初要我拼尽全力救他的是你,这才安稳了几日?一夜之间,全都打回原形,还添了新毒……”

“什么?剑上有毒?我哥他怎么样了?”

段怀义刚处置完那些胆敢伤害兄长的人,一身戾气尚未散去,一进门便听见这般噩耗,怒火瞬间直冲头顶。他目光如刀,狠狠刺向萧殊鹤,语气冰冷刺骨:“萧殊鹤,我原以为你尚有几分良心,没想到竟是个白眼狼!我早该杀了你,也省得我哥一次次被你害的,半条命都搭在你身上!”

“哎哎哎,嘴巴放干净点!” 沈菘立刻挡在萧殊鹤身前,护犊子似的瞪着段怀义,“这世上,能压着你哥治病、能让他笑口常开、能让他心甘情愿好好活着的,只有萧殊鹤。你有本事,你让你哥乖乖喝药、乖乖针灸啊?再说杀不杀的。你信不信你哥一醒,一口血先喷你脸上?”

“沈菘,你……” 段怀义气得浑身发颤,却偏偏奈何不了这位小神医。

“怎么,还想对我动手?” 沈菘挑眉,半点不让,“你尽管试试,看是我先死,还是你哥先断气。”

段怀义不敢迁怒沈菘,只得将所有怨愤都砸向萧殊鹤,声音嘶哑,字字泣血:“萧殊鹤,前些日子,我哥身子眼看着就要大好,高兴时还能为你舞剑,那样安稳不好吗?你就非得逼得他缠绵病榻、油尽灯枯才甘心吗?”

“事缓则圆,若不是为了你,为了你那南徽旧人,我哥大可以慢慢布局,徐徐推行新政,何至于如此激进?他本就身中奇毒,还要拖着病躯,在朝堂与那些老臣斗智斗勇。我敢说,他是真的拿命去爱你,你看不见吗?”

“这次,他以为你真要在上元夜离开,提前为你铺好了一切。沿途破庙派人打扫,必经之路重新修整,路边甚至让人乔装小贩,摆下你爱吃的小食摊,连自己最心腹的人手,都分出一半护你周全。他们在城门口等你,只等你一出城,便一路护送,保你平安无忧。”

“他什么都为你想好了,什么都为你安排妥当了。刘将军滥杀南徽战俘、欺凌女眷,还一直想杀你祭旗。早已是我哥的眼中钉,他本就打算寻机处置,只是碍于他的战功,需徐徐图之。根本不需要你以身犯险,不需要你拿命赌局,我哥自会替你扫清所有障碍!”

“可他等到了什么?等到的是你蓄意入局,等到的是他旧伤复发、新毒侵体、气急攻心,等到的是半只脚踏进鬼门关!”

每一句,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萧殊鹤的心口。

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子摇摇欲坠,眼底一片空茫,像是被人当众剖开了所有伪装与倔强,露出底下鲜血淋漓的挣扎。沈菘看得心头一紧,连忙上前扶他,指尖一搭脉,脸色骤变:“萧殊鹤,你也中了毒!你居然一字不提?你是真疯了不成?”

殿内顿时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万幸萧殊鹤披着那件厚重的玄色大麾,又有霍影段子昂拼死相护,刀刃只割破一层薄皮,加之他未曾运功催动气血,毒性蔓延极慢,分量也轻,只需一碗解药,安睡一觉便可无碍。

沈菘正要让人将萧殊鹤扶去客房歇息,话音未落,段怀义已沉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无可奈何:“不必。我哥醒来,若是看不见萧殊鹤,还不知要闹出什么事来,对他恢复百害无一利。就把萧殊鹤安置在我哥床内侧,彼此也有个照应。”

沈菘看向萧殊鹤,见他垂着眼,一脸默认,心底暗叹一声,终究还是点了头。

夜色渐深,烛火明明灭灭。

段子昂还未完全清醒,意识沉在混沌之中,身体却先一步认出了那道熟悉的气息。有人正坐在床边,指尖极轻、极柔地描摹着他的眉眼,从眉峰到眼尾,从鼻梁到唇瓣,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还有化不开的酸涩。

是殊鹤。

他刚要挣扎着睁眼,便听见萧殊鹤极低极低的自语,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混着哽咽,飘进他耳中。

“段子昂,何苦呢……”

“你也是经历过一世的人,明明知道我那般狠心,那般决绝,为什么还要这般执着……”

段子昂浑身一震,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殊鹤也记得前世,他也做过那场一模一样的梦!

巨大的狂喜与震惊瞬间攫住他,可他反而不敢动弹,不敢睁眼,只能强行放缓呼吸,继续装睡,一字一句,将萧殊鹤的心声,尽数听入耳中,刻进心底。

“如今你我皆是重头来过…… 你若是对我坏一点就好了,若是枉顾我的意愿就好了,若是恨我骗了你,就好了……”

“子昂,我真的可以和你在一起吗?”

“国破家亡,南徽子民流离失所,我怎能安心享受你给我的锦衣玉食、情意绵绵?我怎么配……”

“可是,我也舍不得你…… 你这么好,我怎么舍得放开你……”

“段子昂,你不该这般短折而死,我该想办法让你长命百岁…… 可我没办法陪你,我不能,我不能啊……”

那些挣扎、那些愧疚、那些进退两难、那些爱而不能的煎熬,一字一句,全都砸在段子昂心上。

绝望、愤怒、悲哀、心疼…… 无数情绪在他胸腔里翻涌,几乎要将他撕裂。可到了最后,全都化作一丝掺着剧痛的快意。

萧殊鹤,既然如此,那你也尝尝,我前世所受的万分之一煎熬吧。

你也体会一次,爱而不得、生不如死的滋味吧。

不知道到那时候,你可会后悔。

沈菘进来施针时,段子昂才装作悠悠转醒,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他第一时间便看向身侧的萧殊鹤,声音沙哑虚弱,却满是关切:“殊鹤,你没事吧……”

“我没事。” 萧殊鹤立刻回神,扬起一抹温和的笑,像江南三月的风,湿润而暖,“一点小伤,不碍事。”

“殊鹤,你怎么能…… 咳咳……” 段子昂一急,又忍不住呛咳起来。

沈菘连忙上前,在他胸口推拿几下,稳住他的心脉,才勉强止住咳。萧殊鹤吓得脸色发白,忙不迭解释,语无伦次:

“子昂,我以为我算准了的,我还让霍影带了十几个好手……”

“对,我还在府里给你留了信,让你来救我……” “我真的没想……”

“还有还有,多亏了你的大麾,我若是穿着那件月白色的披风去,怕是早就……”

“别说了。” 段子昂急忙打断他,眼底满是后怕,“注意避谶。”

他缓了缓气息,轻声道:“我以为你要出城,玄色衣衫行事方便,不易引人注目,才让你换上……”

萧殊鹤见他注意力被转移,松了口气,故意轻轻戏谑,眼底泛起浅浅的光:“呦,这么说,子昂是真打算送我走?你怎么舍得……”

段子昂望着他,目光沉沉,带着几分认命般的温柔:“我不舍得。可你的心愿,我总要替你完成。这是我最初的本心,我说过,只要追随自己的心意,无所谓谎言与否。”

“子昂……” 萧殊鹤喉间一哽,眼眶微微泛红。

“殊鹤,答应我,往后,再也不要让自己身陷险境。” 段子昂紧紧握住他的手,指尖冰凉,却力道坚定,“我经不起第二次。”

“好,我答应你。” 萧殊鹤重重点头,一字一句,清晰认真。

一旁的沈菘看着两人含情脉脉、眼底只有彼此的模样,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没好气道:“你俩够了,能不能别再折腾我了?这次好歹是救回来了,再有下一次,段子昂,你怕是真只剩一个月好活!”

“沈菘!” 萧殊鹤脸色一变,立刻瞪向他,不许他说这般不吉利的话。

“瞪我做什么?” 沈菘翻了个白眼,火气也上来了,“你瞒着我做这么危险的事,险些把命都搭进去,还好意思瞪我?也就是你中毒浅,你那身子骨,可比不上段子昂耐造,一点点毒就能要了你小命!”

“沈菘!” 段子昂也沉了声,听不得任何人说萧殊鹤半句不好。

“行行行,我不说了,我怕了你们俩行了吧!” 沈菘举手投降,没好气地收拾起针囊,“段子昂,准备泡药浴。萧殊鹤,你也别闲着,这几日看也看会了,今日起,他的药浴,就由你全权负责。”

烛火一跳,映得两人交握的手,暖意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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