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子昂真的过了几日梦寐以求的神仙日子。
每日拂晓,他一睁眼,映入眼帘的便是萧殊鹤恬静的睡颜。鸦羽般的睫毛覆在眼下,呼吸轻浅,鬓边几缕发丝凌乱地散着,褪去了白日里的清冷傲骨,只剩几分不设防的温顺。两人同榻而眠,虽因沈菘严令 “余毒未清,切忌妄动”,不敢太过逾矩,可仅仅是拥着那人温热的身躯入眠,感受着他近在咫尺的气息,于段子昂而言,已是天大的幸事。
此前为了清剿体内余毒、安心调养,他早已将大半政事托付给段怀义。如今有萧殊鹤相伴,他竟连早朝都生出了推脱之心,只想整日守在寝殿,看他读书,陪他喝茶,哪怕两人相对无言,也是岁月静好。
可这念头终究只能藏在心底。他比谁都清楚,段怀义对南徽旧部尚存偏见,那些惠及南徽子民的新政推行得步履维艰,稍有不慎便会功亏一篑。他必须亲自盯着,不能让那些努力付诸东流,更不能惹萧殊鹤伤心。
只是这份幸福,终究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惶惑。他知道,萧殊鹤要在上元节那日离开。这份认知如同一根细刺,扎在心头,让他唯有将人紧紧拥在怀里时,才能寻得片刻安稳,真正入眠。
上元佳节终是到了。
天刚蒙蒙亮,段子昂便醒了,侧身看着萧殊鹤的睡颜,眼底满是不舍。他本想以 “上元佳节,与民同乐” 为由辍朝一日,理由现成,无人会置喙。可他刚提了一句,便被萧殊鹤淡淡驳回:“陛下乃万民之主,岂可为私情废公?”
萧殊鹤的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段子昂心底黯然神伤,却不敢有半分违逆,生怕破坏了他的计划,惹他不快。
此时,他只能轻轻吻了吻萧殊鹤的额头,低声道:“我去上朝,回来陪你赏灯。”
早朝的时辰格外漫长。段子昂坐在龙椅上,耳边是百官的奏报,心思却早已飘回了寝殿。好不容易挨到退朝,他匆匆用了早膳,又与段怀义在书房敲定了几桩新政细节,便再也按捺不住,兴冲冲地往寝殿赶,满心想着要与萧殊鹤一同用些精致的点心,再陪他慢慢品茶。
可刚到寝殿门口,侍从便躬身禀道:“陛下,萧公子已回六皇子府了。”
段子昂脚步一顿,心头骤然一空。侍从连忙递上一张折得整齐的纸条,上面是萧殊鹤清隽的字迹:“上元佳节,若是你我二人一同出宫赏灯,实在不便。我在府中等你!”
短短二十余字,像一颗定心丸,又像一根引线,让他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却又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
午后,沈菘果然独自来了。往日里,萧殊鹤总会陪在一旁,要么静静坐着看书,要么替沈菘递些银针药罐,偶尔还会调侃两句。今日只剩他一人,段子昂顿时意兴阑珊,连针灸时的坐姿都有些散漫,甚至隐隐透着几分不耐烦。
沈菘见他这般,无奈地摇了摇头,忽然开口道:“殊鹤留了口谕。”
段子昂猛地抬眼,眼底瞬间亮起光芒。
“他说,你今日若是不能保质保量完成针灸药浴,晚上便不用去找他了。”
此话一出,段子昂瞬间收敛了所有散漫,乖乖躺好,任由沈菘施针,连药浴都泡足了两个时辰,半点怨言都没有,活脱脱一个遵医嘱的好患者。沈菘看着他这副模样,暗自叹气:终究是只有萧殊鹤,才能治得住这位新帝。
夜色渐浓,华灯初上。
都城的上元夜,早已是一片灯海。段子昂换了一身白衣蓝衫,身姿挺拔,清隽如玉,早早便等在了六皇子府门口。
就像梦里无数次出现的场景一样。
沈菘亲自送萧殊鹤出来。那人身着一袭月白色锦袍,衣袂飘飘,眉眼温润,如同月下谪仙。段子昂看着他与沈菘道别,看着府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心口微微发紧,连忙走上前。
他手中捧着一件玄色大麾,走到萧殊鹤面前。他小心翼翼地解下他身上原本披着的白色披风,叠好放在一旁,再将玄色大麾轻柔地披在他肩上,仔细系好系带。
“这……” 萧殊鹤指尖抚过大麾的面料,只觉分外眼熟,“这是?”
“嗯。” 段子昂看着他,眼底漾开一抹近乎甜蜜的笑意,“我们初见那夜,我从你身上抢走的那件。”
萧殊鹤一怔,想起多年前那个月色疏朗的夜晚,少年刺客一身桀骜,抢走了他的大麾。他看着段子昂脸上藏不住的得意,忍不住失笑:“陛下,你好像很自豪?”
“嗯。” 段子昂的笑意渐渐收敛,指尖轻轻拂过大麾的领口,语气认真,“你穿白色太过显眼,上元夜人多眼杂,不安全。还是给我穿吧,这身玄色,更适合……”
“适合什么?” 萧殊鹤轻叹一声,追问。
“没什么。” 段子昂避开他的目光,紧紧握住他的手,十指紧扣,指腹摩挲着他的指节,“我们走吧。”
两人并肩,一步步朝着灯火通明的街市走去。
上元佳节的都城,早已是热闹非凡。街巷两侧张灯结彩,各式花灯高悬,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流光溢彩,映得夜空如昼。歌舞百戏、奇术异能鳞次栉比,吞铁剑的艺人面不改色,傀儡戏演得活灵活现,魔术师手中的锦帕变幻无穷,吹箫管的乐师奏出婉转曲调,还有说书、弄虫蚁、筑球的,引得游人阵阵喝彩。丝竹管弦之声、欢声笑语之声,响彻云霄。
贵族公子、平民百姓,皆携伴而来,摩肩接踵,却无人觉得拥挤。万家空巷,通宵达旦,上元节的氛围浓烈到了极致。
今日的萧殊鹤,兴致格外高。他拉着段子昂,看了一场又一场表演,眼底满是欢喜,像个寻回童心的少年。段子昂始终紧紧握着他的手,一言不发,只是亦步亦趋地跟着他,目光从未离开过他的身影。
他握得很紧,指节泛白,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疼萧殊鹤。萧殊鹤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的颤抖与紧绷,却没有说破,只是任由他牵着,继续笑着观赏周遭的热闹。
不知走了多久,两人来到一条熟悉的街巷。
这是段子昂无数次在梦里见过的地方。狭窄的街巷,两侧是琳琅满目的小摊,尽头便是那家小小的泥人铺。
停下脚步,萧殊鹤转过头,看着段子昂,说出了那句他今夜一直在等的话:“子昂,前面有家泥人铺,我小时候爱玩,你去帮我买一个吧。”
段子昂的指尖猛地一颤,握着他的手愈发用力。他没有立刻松开,只是贪恋地摩挲着他的手背,仿佛要将这份触感刻进骨血。良久,他才缓缓松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锦盒,献宝似的递到萧殊鹤面前:“殊鹤,其实我今天带了泥人给你,你看。”
锦盒打开,里面是两个精致的泥人。眉眼刻画得栩栩如生,正是他与萧殊鹤的模样。两个泥人皆身着大红喜服,并肩而立,像极了他们在梦里成婚时的模样。
萧殊鹤的呼吸骤然一滞,缓缓接过泥人,指尖轻轻拂过泥人的眉眼,触感微凉,却烫得他心口发疼。“子昂……” 他唤了一声,声音沙哑,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段子昂像是被这声呼唤惊醒,霍然转过头,抬手用衣袖胡乱擦了擦眼角,生怕被他看见滑落的泪水。他深吸一口气,再转身时,脸上已挂着灿烂的笑容,对着萧殊鹤大声道:“殊鹤逛了快一个时辰,定是渴了。前面有座茶楼,我去给你买杯桂花茶,你就在此等候,不许乱跑。”
说着,他大步向前走了几步,又猛地停下。
从萧殊鹤说出那句话开始,他便不敢再看他一眼。可此刻,他终究还是忍不住,回头深深望了他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的不舍、爱恋与绝望。他笑着,用尽全身力气道:“殊鹤,我去了!”
身影渐渐消失在巷尾的灯火深处。
萧殊鹤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再也忍不住,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落下。
“陛下。”
霍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几分不忍。他手中拿着一方丝帕,递了过来。
萧殊鹤接过丝帕,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哑声道:“霍影,我说过了,不要喊我陛下。喊我殊鹤吧,就像沈菘一样。”
“殊鹤……” 霍影低声唤了一句,心头酸涩,“我们…… 走吧。”
他不忍违背萧殊鹤的任何意愿,哪怕他知道,前方等待着的,是何等凶险的境地。
另一边,段子昂站在茶馆里,看着霍影带着萧殊鹤离开。心痛难忍,身体条件反射一般,想要咳嗽。可是近日沈菘将他的身体调理的很好,他心痛成这样,居然还是咳不出来,只能抓紧自己心间的衣服,干咳着发出呜咽声。身边来报的赤影卫,被吓住了,想说什么,却不敢上前。过了一刻,段子昂才缓缓站直身体。又轻咳了两声,才问道,“殊鹤到哪了?” 赤影卫赶紧上前通报,“陛下,萧公子没有去你预先布置的那条小道,去了别处。” “什么?”段子昂皱眉转身,“他去了何处?” 等到赤影卫递上准备好的地图,段子昂才察觉不妙,这不是出城的路,殊鹤要干什么? “你带着所有赤影卫立刻去此处,给朕一匹快马……”
霍影带着萧殊鹤,绕开热闹的街市,朝着城外的一片竹林走去。刚踏入竹林,四周便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咻 ——”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响起。
无数黑衣杀手从竹林深处窜出,手持利刃,目露凶光,直扑萧殊鹤而来。霍影早有准备,一声口哨,埋伏在四周的南徽旧部将士立刻现身,拔剑迎上。
刀光剑影,瞬间交织。
喊杀声、兵刃碰撞声、惨叫声,打破了竹林的宁静。霍影护着萧殊鹤,一边与杀手缠斗,一边朝着竹林深处退去。
萧殊鹤终究是文弱之人,纵使略通君子六艺,也难抵这般凶险。混乱中,一名杀手绕开霍影,一剑划向他的手臂。锋利的刀刃划破锦袍,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月白色的衣料。
其余的暗箭与明枪,皆被南徽将士拼死挡下。
看着身边的将士一个个倒下,萧殊鹤双眼赤红。他终究还是低估了对手的狠绝,也高估了自己的算计。那些人,竟不惜派出这么多死士,也要取他性命。
他果然还是欠点火候,无法全然算准人心。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段子昂策马狂奔,冲破竹林的雾气,一眼便看到了被逼到古树下的萧殊鹤。霍影已然左支右绌,身上添了数道伤口,而一名杀手正看准空隙,挥剑朝着萧殊鹤的胸口砍去。
“殊鹤!”
段子昂目眦欲裂,什么也顾不得了。他猛地抽出腰间随身携带的匕首,当作暗器狠狠甩了出去。匕首破空而去,杀手大惊,连忙回头格挡,攻势顿时一滞。
趁此间隙,段子昂飞身下马,长剑出鞘,带着雷霆之势,朝着逼近萧殊鹤的几名杀手攻去。剑光凛冽,招招致命,瞬间便逼退了数人。
霍影的压力骤减,立刻转身,朝着其余杀手出招。
段子昂边打边退,很快便挡在了萧殊鹤身前,将他护得严严实实。紧随其后的赤影卫也纷纷赶到,加入战局。
那些杀手见形势逆转,非但没有退缩,反而豁出了性命,全然不顾自身死穴,疯了一般朝着萧殊鹤攻去。他们的目标,从始至终,只有萧殊鹤一人。
段子昂无法,只能用力将萧殊鹤推到古树后,自己替他挡下了所有攻击。双拳难敌四手,利刃入肉的声音响起,鲜血瞬间浸透了他的白衣蓝衫,在衣料上晕开大片刺目的红。
萧殊鹤躲在树后,一直死死咬着唇,不敢出声,生怕影响到他们。可当看到段子昂被刺中一剑时,他再也忍不住,失声惊呼:“段子昂!”
战局很快呈现一边倒的态势。
那些杀手皆是死士,见败局已定,竟无一人投降,纷纷拔剑自刎,瞬间倒了一地,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查!给朕彻查!”
段子昂暴跳如雷,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他抬手,厉声吩咐赤影卫,另一只手却死死抓着萧殊鹤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旁人看不见,可萧殊鹤能清晰地感受到,段子昂的手在剧烈地颤抖。他心头酸涩,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知道此地不是解释的地方,只能安静地任他抓着,一言不发。
赤影卫迅速检查了所有死士的尸体,又仔细搜寻了竹林四周,确定没有其他陷阱和杀手后,连忙上前道:“陛下,四周安全了。”
段子昂一言不发,拉着萧殊鹤的手腕,大步朝着停在竹林外的马车走去。霍影亲自赶车,马车轱辘滚动,朝着六皇子府疾驰而去。
刚一上马车,段子昂便再也支撑不住。
“咳咳…… 咳……”
剧烈的咳嗽声接连响起,不再是方才在茶楼里的干咳,而是每咳一声,便有一口鲜血从唇间溢出,溅在玄色的车壁上,刺目惊心。
“子昂!” 萧殊鹤大惊,连忙想去拿手帕给他擦拭,却被他死死攥住手腕,无法动弹。
“萧殊鹤,你疯了吗?”
段子昂的声音沙哑,带着极致的痛苦与愤怒,眼底的红血丝布满了眼眶,像一头濒临崩溃的困兽。动作太大,身上的伤口好像又裂开了,白衣上的红色血印越来越大……
“子昂,你先别激动。” 萧殊鹤又急着去看他伤口,“我在六皇子府给你留了信,我算好了一切……”
“以身入局?” 段子昂笑了,笑声凄厉,带着无尽的悲凉,“好,好得很!你要杀谁,告诉我便是,朕替你动手!何必用自己的性命做赌注?”
“有些人,你不能无缘无故打杀。” 萧殊鹤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但此次不同,他们私下派兵,在京都刺杀刚立下大功的南徽旧主,破坏南北一统,这是大罪……”
“那你呢?” 段子昂的声音陡然拔高,咳嗽愈发剧烈,鲜血不断从唇角涌出,“萧殊鹤,你会死的!你知不知道?”
“段子昂,我若真死在此处,便是我的命数,与你无关。” 萧殊鹤别开眼,声音假装平静。
“好…… 好狠的心啊……”
“子昂,你别激动……我只是没想到,想杀我的不止冀北国大将,还有南徽国那些卖国求荣的氏族……我……” 看着段子昂一脸绝望,又开始咳嗽,萧殊鹤又心软了,只能尽量安抚。
“萧殊鹤,你怎么会算不准?咳咳……你算的很准啊……”段子昂一边咳,一边大声道,“若你死了,可以除去那些对南徽国充满敌意,之前杀俘的大将……成就了你的身前身后名,也不用再在家国和我之间左右为难……”
“子昂……”萧殊鹤被说中心事,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安抚段子昂。
“萧殊鹤,若你死了,我怎么办?我做的还不够好吗?为什么要死在我前面?萧殊鹤……”
段子昂喃喃自语,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一口鲜血猛地喷出,溅在了萧殊鹤的衣襟上。他抓着萧殊鹤的手渐渐失去力气,眼前一黑,彻底昏死了过去。
“子昂!”
萧殊鹤惊呼一声,连忙抱住他软倒的身体,指尖触到他冰冷的肌肤,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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