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太虚宫敞开的门口，女子的虚影似乎凝实了片刻，她转向陈紫陌道：“这是我来到天外天后，取山石建造的住处，我乃是太虚宫当代掌教，姓曲，单名一个安字，号分云。”

陈紫陌听她自述身份，便唤了一声：“曲掌教。”

曲安摆手道：“你叫我曲道人就行。”

陈紫陌听话地改口道：“是，曲道长。”

这座山石砌成的殿宇十分高大，但并不细致讲究，没有什么雕花云纹，也没有色彩修饰，灰扑扑的甚至有些简陋，但想到这是一个人从山中切下方正的巨大石块，搬到平坦处搭建起来的，又让人心生震撼。

这种对个人力量的茫然震动，更甚于虚境的存在，虽然虚境内墙瓦砖石远比这个石头宫殿要精致讲究，但或许是因为“游戏”的原因，陈紫陌看虚境时总有些虚幻感，会觉得它是一件需要探索掌握的工具，而眼前的石屋是真真切切的存在。

陈紫陌跟着曲安走进了石殿中，这偌大的宫宇内空空荡荡的，没有供奉塑像，也没有什么生活用具，只有一方石桌，一个石榻，一个做工粗糙的蒲团，还有一把插在大殿中央的剑。

说是陋室，都还欠点苔痕草色、素琴金经。

陈紫陌并不在乎这些，她甚至没有再看曲安，目光完全黏在了那把剑上。

曲安身影一晃，盘坐悬浮在了殿中的那柄剑上：“我死时，为了不让那些天魔占据身躯，已经将自身道化，归于天地，只留下一点残念在所用的佩剑上，被同行的道友送回来，我本打算沉眠在剑中，慢慢消散，没想到还会遇见你。”

陈紫陌看着那把青光熠熠的宝剑，听着曲安轻描淡写的话，心里忍不住难过起来，她一个人在这光怪陆离的世界挣扎求生了三天，好不容易遇见一个愿意帮她的人，对方却早已仙逝。

曲安却看得很开，见她面露悲色，慨然道：“我所修一脉讲究贵生不畏死，我六岁时读祖师手记，第一次意识到人生来必有一死，忽觉人生无趣，也无所依着，不由得惊慌悲泣，心神大损，高热不退，家师得知我是为人死之后、万事成空而惶惶不安，便带着我下山，做专为亡者超度的游方道人，行走了三年，回到太虚宫后，再读前篇时，只觉得天地之大德大公，便在万物皆有一死。”

陈紫陌大概能明白她的意思：“因为终有一死，所以高低贵贱、善恶美丑，才有了同样的归宿，是大公；凡人寿短、仙人寿长，因为终有一死，延续传承才有了意义，强弱才有了变化，是大德。”

曲安点头道：“所以，你不必为我感伤，千载真修，身死道成，我为斩杀邪魔而死，能活生人，已经胜过无数老坐山林的朽骨。”

她拍了拍身下剑柄：“等你练出些火候，我应该已经消散了，你既然这么喜欢这把剑，我就把它托付给你，到时候你自己用，或者送给合适的人，都可以。”

石殿内有些昏暗，没什么气力的光从大殿的门外铺进来，氤氤氲氲，石殿内的摆设都在这浅淡的昏光下变得模糊，连盘坐着的人影都是模糊的，只有那把剑的锋刃清晰雪亮。

剑光也映得陈紫陌的眸光沉静。

其实陈紫陌心中是不安的，她不知道曲安这样到底是不是死了，因为曾经听过鬼附身、找替死鬼之类的故事，之前对方还特地查了自己身上有没有被留后手，这让陈紫陌也会揣测这个女鬼一样的存在是不是冲着“夺舍”来的。

这里只有她和曲安两个人，没有人能证明曲安说的话是真是假，她也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冲着自己身上的虚境才哄着她，一旦翻脸，就会动手。

更担心跟着素昧平生的陌生影子回去，对方的住处会不会还有别人，自己会不会掉进了陷阱里。

在现代社会，你也无法确认独自在外时遇见的陌生人是否是善意的，看起来温和友善的女人也有可能是人贩子，天上掉的馅饼多半都是诈骗。

陈紫陌或许有安稳环境下生出的天真气，但并不缺乏自我保护的意识。

只是她眼下除了跟着对方走，没有别的办法了。既然对方发现了“小洞天”的痕迹，却没有进入虚境，那她至少有一条退路在，实在不行就躲回游戏里去。

直到走进这座石殿，看到那把剑，她的杂念才慢慢消散，莫名的，她就是觉得这把剑的主人绝不会是个心怀恶念的小人。

在看清曲安的为人前，她先看清了那把剑。

她喜欢这把剑，清冷、锋利、明静，一剑在手，便能斩尽庸人烦恼。

曲安说要把它送给自己，陈紫陌低声应了，可心里并不因此觉得开心，她喜欢这把剑，却并不想要得到它，比起得到这把剑，她更希望曲安的消散能慢一点、再慢一点。

哪怕曲安不教她武功、学问，她也希望在这陌生荒芜的世界里，能有人陪伴自己。

就像这幽幽冥冥的光，哪怕照不亮整座殿宇，也没多少温度，却好过没有光，让人只能在一片漆黑中独自摸索，孤独寂寞。

曲安拍着剑柄，突然察觉到了什么，惊奇地“咦”了一声道：“你才开了气感，就对剑意有所感应？你这小孩儿莫不是个天生的剑修胚子？”

陈紫陌回道：“我不知道怎么了，只觉得这把剑很好，我看着它就觉得心静。”

曲安沉默了片刻，一拍脑袋道：“哎呀，我虽然用剑，但对剑道的钻研非常一般，你若跟着我学剑，那就暴殄天物了，你该去找李北斗、苏兴寒、王怀月他们啊！”

陈紫陌不知道她说的那几个人是谁，大约是这天外天上用剑的高手：“但那些前辈都不知在何方，只有您在我面前。”

曲安叹了口气：“也罢，好在我给你打下基础还是能做到的，你那小洞天里有没有纸笔？我把玉虚宫的《一炁真法》教给你。”

陈紫陌出来前把虚境里的宅子翻了个遍，对自己眼下的家当有什么一清二楚，里面倒的确有一套笔墨纸砚的家具，当即返回虚境中取了出来，连磨墨的水都拿了一壶。

曲安看着她进进出出地把一堆东西搬了出来，伸手捻了一支笔，仔细看了一会儿，指着砚台道：“来，磨墨。”

陈紫陌手里拿着笔，愣了一下，她还以为是曲安口述，自己抄录，没料到她居然打算自己动手：“让您来写，会不会太耗神？”

曲安并不在意这点消耗：“《一炁真法》是道家功法，里面很多用字用典都有讲究，我只念出读音，你未必知道是哪个字，还不如我来写方便。”

陈紫陌听了，乖乖放下笔，取了点水到砚台里，磨起墨来。

曲安为了让陈紫陌看得清楚，端端正正地写起了玉虚宫的根本心法，一边写，一边讲，她写的速度极快，几乎带出了虚影，讲的速度却很慢，一字一句拆解开来讲，让毫无基础的陈紫陌能理解记忆。

陈紫陌一边磨着墨，一边翻出了意识中游戏的聊天界面，没有联网的游戏当然没有同服玩家一起聊天，她是要把这个聊天界面当做课堂笔记来用，回头也好翻阅温习。

她虽然没有学过武，却上过课，在学习上十分有心得，深知面对完全陌生的知识时，再好的记性不如老老实实记录，并在这个过程中理出个条理来。

很快，曲安写完了《一炁真法》，开始写一些超出陈紫陌眼下境界的感悟，给她日后翻看。曲安道人一心二用，依旧顺畅自如，好像她的大脑里同时有两个人，一个在认真思考自己的修炼感悟并记录下来，一个在观察陈紫陌的学习进度，把知识点掰碎了给她讲透，两人都很专心，互不干扰。

这情形看得陈紫陌心底忍不住惊叹，她在自己生活的圈子里已经算是聪明的了，考上了国内的顶尖大学，不需要下苦功就能获得十分不错的成绩，放在普通人中也能被认为优秀，可比起曲安，她就显得太平庸了。

这就是仙人吗？

自己真的能练到她这样的境界吗？

陈紫陌看着越来越长的课堂笔记，难得怀疑起了自己的智商，但很快她就把这些无济于事的感慨扔到了一边，全心投入学习中。

“好了，今天就讲到这里。”终于，曲安放下了笔，她看着门外的天色，招呼道，“小陌你也该饿了，这附近太冷，没有野物可以打来充饥，但也有些可以吃的野果充饥，你随我来，我指给你看看，哪些东西是能吃的。”

陈紫陌一听到有东西吃，顿时精神百倍，手里的东西也不收拾了，高声应道：“好！我就来！”

曲安暗自摇头，这天外天以百源群岛为基础创造，自然生长的作物无非也就是那些百源岛的作物，八百年间早就被仙人们摸透了，还有贪嘴的仙人自己挑良种来种。

也就是自己住在北域，要是在西边，那儿还有大片的海域，能捉鱼上来吃。

习武的对体力的消耗不小，光靠果子肯定是撑不住的，可要出这片荒野觅食，又太遥远了，自己眼下只能守在这里，时间也不多了，这孩子一个人出去，遇见了游荡的天魔哪能逃出生路？

“希望我消散后，他们能及时过来看看结界的情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