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金蝉脱壳

与沈墨渊那短暂却惊心的对视,如同在沐兹心湖投下了一块巨石,涟漪久久不散。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带着冰冷的审视与一丝探究,让她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或许已在不知不觉间,引起了这位京兆少尹的注意。这绝非好事。

然而,眼前的危机迫在眉睫,容不得她过多纠结于沈墨渊。永昌伯府的婚事像悬在头顶的利剑,柳氏的禁足虽因她近日“安分守己”而略有松懈,但那份无形的压力依旧无处不在。青黛试图传递出去的消息如同石沉大海,苏清晏那边毫无动静。

不能再等了。私洽之期已过,赤焰灵芝的风云她无力也无心去搅动,必须执行那个冒险的计划——金蝉脱壳。

“青黛,”沐兹屏退左右,只留青黛一人在内室,声音压得极低,“我让你留意永昌伯府二公子沐文瀚的动向,可有什么确切消息?”

青黛脸上闪过一丝愤慨与后怕,低声道:“小姐,那张婆子有个远房侄子在外城码头做些杂役,他认得沐二公子身边的长随。听说……听说那沐二公子前几日在‘百花楼’为了一个清倌人,与人大打出手,闹得很不好看,还是永昌伯府派人去压下的。他每隔三两日,必去一趟城西的‘斗鸡坊’,那是他一个相好的哥哥开的,他常在那里赌钱耍乐,有时喝醉了……便宿在附近的一处私宅。”

斗鸡坊,私宅。沐兹眸中寒光一闪。就是这里了。

“可知他通常何时前去?身边带多少人?”

“多是午后,身边通常只带两个贴身小厮,那私宅就在斗鸡坊后巷,很是隐蔽。”

午后,人流量大,易于隐蔽,也易于……制造混乱。

沐兹走到妆台前,取出一个不起眼的木匣,里面是她这些时日准备的“家当”:几瓶颜色气味各异的药散,一些碎银子,还有那枚苏清晏送来的鸡血石小印。她将其中两个小瓷瓶单独取出,一瓶是“迷踪散”,另一瓶,是她新近改良的“幻音散”,不仅能短暂改变声音,配合特定手法揉按喉部穴位,甚至能模拟出轻微的气喘与咳嗽。

“青黛,你听好。”沐兹神色凝重,“明日午后,你想办法引开守在后角门附近的耳目,哪怕只是一盏茶的时间。然后,你换上我的衣服,戴上这帷帽,在这内室佯装抚琴或刺绣,务必让外面的人以为我一直在房中。”

青黛脸色煞白,瞬间明白了沐兹的意图:“小姐!您要独自出去?不行!太危险了!那沐二公子虽是个纨绔,但到底是男子,您万一……”

“没有万一。”沐兹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这是唯一的机会。我必须让他,让永昌伯府,主动放弃这门亲事。”她将那两个小瓷瓶紧紧攥在手心,“我不会与他正面冲突,我只需……让他当众出一個无法挽回的丑,让永昌伯府再也无法容忍他求娶尚书千金。”

她要让沐文瀚在众目睽睽之下,形象彻底崩塌,变成一个连伯府自己都觉得拿不出手的笑话。届时,不用她反抗,永昌伯府为了颜面,也绝不会再坚持这门亲事,甚至可能主动提出取消。而父亲沐文渊,最重官声门楣,也绝无可能再将女儿嫁给一个声名扫地的纨绔。

计划大胆而冒险,一旦失败,后果不堪设想。但沐兹已无路可退。

“小姐……”青黛眼泪涌了上来,她知道小姐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按我说的做。”沐兹拍了拍她的手,眼神冷静得令人心折,“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你只需待在房里,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翌日,天气有些阴沉,乌云低垂,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仿佛连老天爷都知道,今日将有不寻常的事情发生。

午后,静蕤轩内传出断断续续的琴声。青黛穿着沐兹平日穿的素色衣裙,背对着窗户,坐在琴案前,手指僵硬地拨动着琴弦。她心跳如擂鼓,几乎要冲破胸膛,只能拼命回想小姐镇定的面容,强迫自己坚持下去。

而此刻的沐兹,已换上了一身青黛不知从何处找来的、半旧不新的粗布衣裙,脸上用特制的药汁略微涂抹,掩盖了过于白皙的肤色,头发也挽成了普通民女的模样,用一块蓝布包着。她借着青黛制造的一瞬间空档,如同狸猫般敏捷地溜出了后角门,汇入了街道上的人流。

她没有雇车,凭借着记忆中青黛描述的路线,快步向城西的斗鸡坊走去。街道两旁店铺林立,人流如织,叫卖声、议论声不绝于耳。她低着头,目不斜视,尽量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掌心紧紧握着那两个小瓷瓶,冰冷的触感让她保持清醒。

越靠近城西,环境愈发杂乱。空气中弥漫着劣质脂粉、汗水和牲畜混杂的气味。斗鸡坊所在的街道更是喧闹不堪,粗野的喝彩声、咒骂声、鸡鸣声此起彼伏。

沐兹压低了头,混在围观的人群边缘,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很快,她便在坊内一个显眼的位置,看到了一个穿着锦袍、面色浮肿、眼袋深重的年轻男子,正是画像上的沐文瀚。他一手拎着鸟笼,一手挥舞着,正唾沫横飞地与人对赌,身边跟着两个点头哈腰的小厮。

就是现在!

沐兹深吸一口气,悄悄取出“幻音散”,借着掩口咳嗽的动作,迅速吸入少许,同时手指在喉间几个穴位快速按压。顿时,她的嗓音变得粗嘎难听,带着一种病态的喘息。

她看准一个沐文瀚赌输后气急败坏、正要拿小厮撒气的空档,猛地从人群中冲了出去,踉跄着扑到沐文瀚面前,在周围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一把抱住他的腿,用那粗嘎喘息的声音哭喊道:

“二公子!二公子您可不能不管奴家啊!您说了要接奴家进府享福的,奴家肚子里都有了您的骨肉了!您不能因为要娶尚书家的小姐,就不要我们母子了啊!”

这一声哭喊,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将整个斗鸡坊的喧闹都压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沐文瀚和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声称怀了他孩子的“民女”身上。

沐文瀚懵了,他瞪着眼前这个面色蜡黄、粗布衣衫的女人,脑子里一片空白:“你……你胡说什么!我根本不认识你!”

“二公子!您怎么能不认账啊!”沐兹哭得更加“凄惨”,死死抱着他的腿不放,“就在后巷的宅子里,您忘了?上月十五,您喝醉了……呜呜呜……您还送了奴家一支金簪子呢!”她一边哭喊,一边暗中将藏在袖中的一点“迷踪散”粉末,借着动作弹到了沐文瀚的衣摆和鞋面上。

“你放屁!哪来的疯婆子!给我拉开她!”沐文瀚又惊又怒,脸色涨得通红,对着小厮吼道。

两个小厮这才反应过来,上前就要拉扯沐兹。

就在这时,沐文瀚忽然觉得一阵头晕目眩,眼前的景象似乎晃动起来,那女人的哭喊声也变得忽远忽近,周围人的指指点点和窃窃私语,如同魔音灌耳。他下意识地挥动手臂,想要驱散这种不适,口中胡乱骂道:“滚!都给我滚!什么尚书小姐!什么骨肉!老子……老子玩过的女人多了去了!谁知道是哪里来的野种!”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一片哗然!

原本还有些将信将疑的人,此刻看向沐文瀚的目光充满了鄙夷。当众说出如此不堪之言,简直是自绝于仕林清流!永昌伯府的脸面,今日算是被他丢尽了!

沐兹见目的达到,趁着混乱,猛地挣脱开 实则是小厮因沐文瀚的失态而愣神,如同受惊的兔子般,钻入人群,几个拐弯,便消失在了错综复杂的巷弄之中。

她一路不敢停歇,直到确认无人跟踪,才在一个僻静的角落,迅速脱下外面的粗布衣裙,露出里面原本的旧罗裙,用帕子沾了随身携带的清水,擦去脸上的伪装,恢复成本来模样,只是发髻稍显凌乱。她将换下的衣物塞进随身带来的布包,扔进了路边的垃圾堆,然后深吸几口气,平复了一下狂跳的心脏和因使用了幻音散而有些不适的喉咙,这才低着头,快步朝尚书府后角门的方向走去。

计划成功了。沐文瀚当众失态,口出秽言,永昌伯府二公子品行不堪的消息,很快就会传遍京城。这门亲事,十有**是黄了。

然而,沐兹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她动用了他母亲留下的、本应用于自保和探查真相的技艺,行此兵行险着之事,实属无奈。

她只想在这吃人的后宅中,争得一丝喘息之机,守住母亲留下的一切,查明母亲的死因。

回到静蕤轩时,青黛正焦急地在屋内踱步,见她安然回来,几乎要哭出来。沐兹对她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

窗外,乌云愈发厚重,隐隐有雷声传来。

山雨,终于要来了。只是不知这场她亲手搅动的风雨,最终会将她带向何方。而那枚贴身戴着的萱草玉佩,在此刻,仿佛也带上了一丝沉重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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