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堂归来后,沐兹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些。那株来历不明的赤焰灵芝,以及偶遇的神秘男子,都像阴影般盘踞在心头,挥之不去。她隐隐感到,自己似乎触碰到了某个巨大谜团的边缘。
静蕤轩的日子依旧按部就班。沐兹每日侍弄花草,研读手札,暗中调配药散,只是行动愈发谨慎。那丛枯死的萱草被她换成了兰草,柳氏那边竟也再无后续动作,仿佛那真的只是一次意外。然而这反常的平静,反而让沐兹更加确信,那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这日,她正对照手札,尝试炮制一种能暂时改变声音的“幻音散”,所需的一味辅药“石见穿”却用完了。此药不算名贵,但府中药库未必常备,且她不愿为这等小事引人注意,便想着是否能让青黛设法从外面购入。
正思忖间,院外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柳氏身边周妈妈略显尖利的声音:“……夫人说了,库房里清点出几件先夫人当年的旧物,一直收着也不是办法,趁着今日有空,让老奴带人送过来给大小姐瞧瞧,若有合用的,也好留个念想。”
沐兹眸光一凝。母亲去世多年,她的嫁妆和遗物,除了这静蕤轩和她随身携带的几样,大部分早已被柳氏以各种名目接管或封存。如今突然主动送来“旧物”,是何用意?
她放下手中的药杵,整理了一下衣裙,缓步走出房门。
只见周妈妈带着两个粗使婆子,抬着一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站在院中,脸上堆着惯有的假笑:“大小姐,您看放哪里合适?”
“有劳妈妈了。”沐兹语气平淡,“就放在堂屋吧。”
箱子被抬进堂屋,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响声,显然分量不轻。周妈妈指挥婆子放下箱子,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尤其在沐兹那张简单朴素的书案上停留片刻,笑道:“夫人说了,这些都是先夫人的心爱之物,大小姐若有不懂的,或是需要添置什么存放的家具,尽管去回夫人。”
“代我谢过母亲好意。”沐兹微微颔首,并不多言。
周妈妈见她仍是这副不冷不热的模样,也觉得无趣,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带着人离开了。
青黛关上院门,回到堂屋,看着那口大箱子,有些不安:“小姐,夫人怎么会突然这么好心?”
沐兹走到箱前,伸手拂过冰凉的樟木箱盖,上面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样,是母亲当年喜欢的样式。“好心?”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打开看看便知。”
箱盖开启,一股陈旧的樟木与织物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里面果然是一些旧物:几匹颜色黯淡的锦缎,一些式样过时的首饰头面,几套半旧的衣裙,还有几本泛黄的书籍和一些零碎的绣品。
青黛上前翻看,越看越是气愤:“小姐您看!这锦缎都褪色了,首饰也失了光泽,这些书……都是些常见的诗词歌赋,夫人这分明是……”
“分明是打发叫花子。”沐兹接过了她的话,语气却依旧平静。她早就料到柳氏不会真心送来什么珍贵之物。这些,不过是些弃之可惜的鸡肋,拿来做个姿态,堵外人的嘴罢了。
她的目光落在那几本书上,随手拿起一本《诗经》,翻了几页,纸质泛黄脆弱,确是旧书。又拿起一本《女诫》,亦是如此。直到她拿起最底下那本看似是棋谱的《烂柯谱》时,指尖触到书脊的厚度,微微一顿。
这本棋谱的装帧与其他几本并无二致,但拿在手中,分量却似乎略沉一些。她不动声色地将其放在一旁,继续查看其他物品。那些锦缎和首饰,她只略扫一眼,便让青黛登记收库,唯有那几本书,她吩咐道:“这些书册我留着翻看,其他的,你看着处置吧。”
青黛虽不解小姐为何要留这些旧书,但还是依言将其他物品搬去库房。
待堂屋只剩她一人,沐兹才拿起那本《烂柯谱》,走到窗边明亮处,仔细摩挲。书脊的线装处似乎比寻常书籍更厚实一些,隐约能看到细微的、不自然的粘合痕迹。
母亲生前确实喜好弈棋,这本棋谱出现在遗物中并不奇怪。但这细微的异常……是她多心了吗?
她取来一把小巧的银刀,用刀尖极其小心地沿着书脊缝线的边缘轻轻划开。一层薄薄的、与书封面颜色相近的纸张被揭开,露出了里面……并非书页,而是一个浅浅的夹层。
夹层之中,安静地躺着一枚触手温润的羊脂白玉佩。玉佩雕成萱草的形状,叶片舒展,线条流畅,玉质极佳,莹润无瑕。在玉佩旁边,还有一张折叠得极小的、边缘已有些磨损的笺纸。
沐兹的心跳骤然加快。她屏住呼吸,先将玉佩拿起,入手温润细腻,是上好的和田玉。翻转过来,玉佩背面,用极其纤细的笔触,刻着一个篆体的“萱”字。
这是母亲的名讳,林萱。
她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又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张笺纸。纸上的字迹清秀熟悉,正是母亲的手笔,墨迹因年久而略显暗淡,但依旧清晰:
“赤焰现,风云起。萱草枯,疑云生。珍珑局,不可入。若遇危,寻‘墨’助。”
短短二十余字,却如同惊雷,在沐兹脑海中炸响。
赤焰现,风云起——是指百草堂那株赤焰灵芝吗?母亲竟能预见到?
萱草枯,疑云生——静蕤轩的萱草枯死,果然不是意外!母亲是在提醒她,萱草之枯,意味着疑云将至?
珍珑局,不可入——珍珑局是什么?是某种棋局,还是……喻指某个复杂的局势、陷阱?母亲警告她不可卷入。
若遇危,寻‘墨’助——墨?是姓氏,还是代指?是……沈墨渊吗?母亲与沈墨渊,果然有关联!
这笺纸,像是母亲在多年前埋下的一个伏笔,一个在特定时刻才会显现的警示与指引。它被如此隐秘地藏在这本看似普通的棋谱夹层中,若非柳氏今日“好心”送来这些旧物,若非她心细如发察觉书脊异常,恐怕永远无法得见。
母亲……您当年,究竟经历了什么?您预见到了今日的局面吗?这“珍珑局”又是什么?您让我寻“墨”相助,可那沈墨渊,是敌是友?
无数疑问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让沐兹心绪难平。她紧紧攥着那枚萱草玉佩,冰凉的玉质渐渐被她的掌心焐热。这枚玉佩,是母亲留给她的信物吗?
她将笺纸上的内容反复默念数遍,确认牢记于心后,走到灯烛前,将其点燃。橘黄色的火苗舔舐着纸张,迅速将其化为灰烬。这样的东西,绝不能留下。
手中只剩下那枚萱草玉佩。沐兹找来一根结实的丝绳,将其小心地系好,贴身佩戴在颈间。玉佩贴着肌肤,传来一丝淡淡的凉意,却奇异地让她纷乱的心绪逐渐安定下来。
母亲并非什么都没有留下。她在暗处,为她点亮了一盏微弱的灯。
虽然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至少,她不再是全然盲人摸象。母亲留下的线索,像散落的拼图,她需要耐心、谨慎地将它们一一拼凑起来。
珍珑局……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母亲既警告不可入,她便会加倍小心。
而“墨”……沈墨渊。这个名字,如今在她心中,分量已截然不同。母亲让他相助,是否意味着,在母亲看来,此人可信?或者,至少是可以利用的力量?
她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在暮色下显得有些朦胧的景物。静蕤轩,看似是她的一方净土,实则早已被各方的视线窥探。柳氏的算计,父亲的审视,或许还有那隐藏在更深处的、与“珍珑局”相关的势力。
她不能再被动等待了。
母亲的信,是一份沉甸甸的嘱托,也是一份无声的宣战。她必须更快地成长,掌握更多的力量,才能应对即将到来的“风云”,才能查清母亲当年的真相。
夜色悄然降临,将静蕤轩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唯有沐兹房中,灯烛再次亮起,映照着她清冷而坚定的侧影。
她知道,从发现这枚玉佩和母亲留信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已经踏入了另一条轨迹。一条布满荆棘,却也充满未知可能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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