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胆人犯!上了公堂还不跪下!”
公堂之上,正中间的木案前空荡荡的,左右两侧分别坐着县丞与主簿。
萧祈云斜睨说话人一眼,奇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让我跪。县令呢?”
“啪!”
县丞气急,猛地一拍惊堂木,怒道:“县令有要事在——”
“喔,原来人命案在贵县都不算大事?”萧祈云毫不客气地打断他,“那请问什么才叫大事呢?”
“你!你!好,”县丞咬牙道,“来人!这小子藐视公堂,先拉出去,杖三十!”
两名官差应声而出,上前要来押他。
此情此景,恍如昨日重现。
萧祈云心中五味杂陈,双拳紧握,冷冷道:“滚开。”
他的目光太过森冷,平静而美丽面容下潜藏着一股玉石俱焚的疯狂,令两名年轻的官差心生怯意。
其中一名官差讪讪道:“赵县丞,您看?”
赵县丞?哪个赵?赵阿丑的赵?萧祈云心下一沉,有种不祥的预感。
“废物!养你们干什么吃的?”赵县丞又急又气,随手指了两个年长些的,“你们两个,过来!”
这时,两鬓斑白的老主簿放下笔,拱手道:“赵县丞请息怒。听闻兖州的文宣公曾入宫为诸王讲学。这位、呃,这位郎君既然是文宣公的弟子,也算是个读书人。正所谓‘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不如就让他站着吧。审案要紧呐!”
赵县丞犹豫起来,还没开口,就发现那两名官差早就溜了。他思索一番,终是强压怒气,忿然道:“知道了,那就先审案罢。”
“少府英明。”老主簿忙不迭地恭维道。
萧祈云本颇为感激。然那老主簿笑得谄媚,他一时分不清此人真意,只得继续默不作声。
“啪!啪!”
赵县丞尤为钟爱那块惊堂木,连拍数下,喝道:“赵阿丑与你有何仇怨?你要如此害他?”
萧祈云一脸莫名:“你这县丞好生奇怪,上来不问缘由,就断定是我害他。我才要问你,你是怎么当上房县县丞的?谁举荐的你?”
“你!”
这话戳中了赵县丞的要害。
顷刻间,满堂寂然,唯有一人面色铁青,喘息急促,实是气得狠了。
老主簿随手拍了拍案台,斥道:“胡闹!是少府审案,不是你审我们!公堂之上,勿要东拉西扯。我且问你,昨日酉时至亥时,你在何处?在做什么?细细说来。”
萧祈云瞥了他一眼,心道:好罢,看在这老主簿头发都白了的份上。
“昨日,我正在园中小憩——”
赵县丞插话道:“什么园?说清楚些。”
“除了金谷园,还能是什么园?”萧祈云翻了个白眼,不情不愿的继续道,“黄昏时分,有人偷偷开门,放了只黄狗进来。我...我被,那疯狗追着我咬。”
周围适时地响起几声窃笑,就连老主簿也忍不住挑了挑眉毛。
赵县丞咳嗽两声,板着脸道:“肃静。”
“追着追着,我慌不择路,就跑出了园子。因南面又来了条狗,我只好往北面跑。北面有处竹林,林间有溪,溪间有一人,自称姓徐,名闻。他认得那狗,说是赵阿丑家的,就牵回了,要等改日去还。既没有狗追,我便原路折返,因腿脚不便,又不认识路,走得慢。回去时,已是月上中天。我累得很,进了屋便睡,醒来才发现屋内竟有个死人。”
“竹林?”
赵县丞与老主簿对视一眼,问:“可是鲁博士家的竹林?”
“什么鲁博士,不认识。”
老主簿道:“那竹林外可是围了栅栏?”
萧祈云点头:“围了。”
老主簿又问:“那就是了。你......你跨过了围栏?”
“自然,那疯狗追得紧。”萧祈云病还没好,站着也累,不耐道,“你们大可派人去看,又没下雨,说不定还有脚印呢!或寻了人证来,我与他当面对质就是了。”
“好!”
赵县丞听完他的话,一对三角小眼里豁地蹦出精光,厉声道:“来人!速速去提徐闻来!若有延误,严惩不贷。”
他催得甚急。领命的官差饭也没吃,就火急火燎地牵了马,捉人去了。
萧祈云一醒来就受了惊吓,公堂上又刻意刁难,再加上一口水一粒米都没进过,早就身心俱疲,不过强撑一口气罢了。等捱到徐闻来,虽仅一盏茶的功夫,那口气瞬间泄了大半。
“怎地如此神速?”老主簿奇道。
差役笑着回道:“巧得很,我等没走多久,便在鲁家书铺遇上了徐家小子。这不,马上就把人带来了。”
“啪!”赵县丞有意摆摆官威,高声叱道,“堂下何人?见了本官为何不跪?”
徐闻抱着卷竹纸,依言跪下,道:“草民徐闻,见过赵少府,见过钱主簿。”
他的语气既恭敬又谦卑,听得萧祈云心里别扭,索性别过脸去。
赵县丞笑着捋了捋胡须,应了一声,道:“徐家小子,本官问你,昨日酉时至亥时,你在何处?在做什么?”
徐闻低眉敛目道:“回少府,草民昨日一直在家中抄经。”
“什么?”萧祈云猛地回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你、你说什么?!”
“啪!”
“肃静!”赵县丞呵斥道,“这是公堂!不可喧哗!”
钱主簿继而问道:“徐三郎,你说清楚些,是从何时到何时抄的经,可有人证?”
“是。草民从天亮时抄起,一直抄到天黑。家中母亲、小妹都在,俱可作证。”徐闻顿了顿,“只是,家母体弱,且腿脚不便,还望少府见怜。”
赵县丞指着萧祈云问:“喔,此人却说,昨日在鲁博士的竹林里撞见了你,可有其事啊?”
“并无此事。”徐闻矢口否认道。
“你胡说!”萧祈云一脸的不可置信,“我们明明在小溪旁见过,你带了个竹篓,竹篓里还有鱼,你说你姓徐名闻字昭梦。若非如此,我怎么知道这些?”
“小人的名字并不稀奇。至于郎君是怎么知道的,”徐闻缓缓抬头,“就要问问郎君自己了。”
“你、你还,”萧祈云本想说草鞋,可草鞋无从分辨,转而道,“你还牵走了赵阿丑的那条疯狗!”
徐闻漠然道:“小人家中并无疯狗,还请郎君慎言。”
萧祈云又急又气,冲上去揪了徐闻的衣襟,厉声问他:“徐昭梦!你敢对天发誓吗?!”
徐闻猝不及防被他拖起来,一双眼睛瞪得老大,近乎呆滞地看着萧祈云。他注意到,眼前落魄王族的眼睛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茶褐色,像水洗过的夕阳。
“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他们分开!”
钱主簿一声令下,官差们赶忙上前,七手八脚的把两人拉开。
“那徐三郎,你可敢发誓呀?”
徐闻低着头,慢吞吞地抚平衣襟,回道:“小人说的句句都是实话。若主簿您要小人发誓,小人这便发誓。”
钱主簿还待要问,赵县丞就得意地打断了他。
“行了行了!徐三郎老实孝顺,哪里会撒谎。倒是此人!”赵县丞指着一脸忿然的萧祈云,得意道,“惯会撒谎!来人!拖下去重杖三十!让他从实招来!”
徐闻心中一惊,仍不敢抬头,只拿余光去窥萧祈云。他是稀里糊涂被抓来的,并不知原委,还以为是有人告他擅入竹林抓鱼。
鲁博士是县里有名的富户。铁佛寺一带的农田、林子都是他的。他本人虽是个大善人,家中族人却是参差不齐。前年,有人在他的林子里挖笋,被告到县衙,挨了二十杖。因那人没钱打点官差,结结实实挨了一顿打,回去不到半个月就病死了。
徐闻常帮鲁家老夫人抄经。看林子的认得他,看见了也当做没看见。可若是告上公堂,就麻烦了。因而徐闻咬死不认,但看眼下这情形,事情似乎并非是他想的那样。
“好!就算是我见的鬼!”萧祈云梗着脖子,“那又怎样?你凭什么严刑逼供?”
“嘿,你小子害死了人还有理了?”
萧祈云怒极反笑:“我害死了谁了?赵阿丑?他给我送饭,我为何要害他?再者,你们就算没有验尸,但凡长了眼睛,也该知道,赵阿丑是中箭而死!我哪来的箭?难道禁军押我来时,还敢给我兵器?我是被废了,但也不是尔等小人可以随意践踏的!姓赵的,你真有胆量就干脆把我打死,看看圣上会不会派人来?来了,又会问谁的罪?!”
或许是赵阿丑身上的长箭实在证据确凿,又或许是“圣上”二字有所震慑。
赵县丞斟酌再三,决定把他暂且关押,留待县令来日再审。
徐闻步履虚浮地出了府衙,就与守株待兔的薛景先撞了个正着。他心里忐忑不安,十分忧愁地唤道:“景升,我——”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随我来。”薛景先打断他,把人一路拽出了县衙。
天光正好。日头金灿灿的,洒在闷头赶路的两人身上,照得人浑身暖融融的。
薛景先带着徐闻回到家,先摸了摸藏好的钱,才放心地关门关窗。
“景升,到底怎么回事?赵阿叔死了?”徐闻有些惶惶然。
“死了。”
徐闻磕磕巴巴地问:“真真真的,死了?”
“当然是真的。你慌什么,又不是你杀了人,”薛景先掸了掸席子上的灰,示意他坐下,“你告诉我,赵老头他们都审了些什么?”
徐闻讷讷坐了,老老实实把公堂上发生的一切,包括自己昨日遇见萧祈云的事,统统都告诉了薛景先。
“我看他不像会撒谎的人,说的也都很有道理。景升,我是不是说错话了?他、他不会死吧?”
薛景先安抚道:“怎么会?他可是皇亲贵胄,就算真要处死,那也得由圣上定夺。赵老头算什么,一个买来的九品县丞,就爱吓唬人。他家老叔死了,想找人出气罢了。他也是本事,挨谁不好,去挨那姓萧的小子?人家做过王侯的,还怕他?我看,就该让那臭小子治治他。”
徐闻惴惴不安道:“现在萧郎君被他们关起来了。万一他在狱里病了,那、那怎么办?”
病了不就病了。薛景先心想,他就算这会儿不病,以后也要病,病段日子就死了,大家了事。但徐闻显然不这么看。他倾身向前,抓住薛景先的手,急道:“景升,你在县衙当差,就照看照看他吧!”
“我、我很忙的。”薛景先试图把手抽回来,未果。
徐闻一手拉着他,一手解下钱袋,道:“照看人要使钱,我知道规矩的。这是我抄经换的,你都拿去——”
“唉呀!谁要你的钱了!”
徐闻坚持道:“本来也是要给你的。去年小茶生急病,多亏你背她去医馆,不然,等我回去,还不知道怎么样呢。这些年,也没少得你关照。”
“别说了,听得人怪害臊的,我们两家什么关系,还要说这些客套话。”薛景先不自在地扭了两下,酸溜溜道,“徐昭梦,你和那小子才认识多久,就要托我照看他?”
“我、我,唉!”
徐闻连连叹气,道:“我是怕他像大哥一样。父亲常说大哥当年要不是替他挨了打,也不至于年纪轻轻,就病死狱中。如果他也,景升,我想我一辈子都不会安心的。”
薛景先心道:你大哥死的时候,你不是还没出生麽?
他到底没把这话说出口,而是拍了拍徐闻的手,应道:“知道了知道了。我尽力而为就是了。”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