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狱位于城南,乃是临水而建。水边杨柳依依,微风拂过,吹得行人满头飞絮。
“阿嚏!”
一路走来,萧祈云不知打了多少个喷嚏。
不止是他,押送他的官差也是喷嚏连连,嘴里不干不净地抱怨:“这鬼地方。”
经过两道守卫,牢房入口有两株碧玉浓荫的石榴树,依稀点缀了几团橙红的花苞。
萧祈云蓦地想起东都的丽正殿前也有两株石榴树,是太子与泰王妃幼时所栽。他不由自主地长叹口气,就被狱卒大力一推,险些摔倒在地。
“快走快走!别磨磨蹭蹭的!”
“催什么催!”萧祈云毫不客气地顶了一句。
那狱卒见他生得好,又面带忧愁,还以为是个不懂事的书生,没想到一开口就阴阳怪气的,很不好惹的样子。
“嘿!你个臭小子!进了这儿还敢狂?”
萧祈云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忽然问他:“你知道我犯了什么罪吗?”
牢房里阴森森的,一缕惨白的日光斜射而入,将少年秾丽的容颜割作昏晓两半。
狱卒呆呆道:“什、什么罪啊?”
“谋反的大罪。”
“啊?你、你是那个、那个谁——”
狱卒瞬间瞪大了眼睛。他想起了官差间的流言蜚语——长安的禁军押来了谋逆的王族。
他不关心国家大事。哪怕是圣上死了,也不过再换个圣上罢了。他也没有去过长安。更准确的说,他从来没离开过房县。传闻不过是他茶余饭后的一丝点缀,平淡生活里的一点谈资。然此时此刻,传闻就这么活生生地站在了面前。
恍惚间,他仿佛嗅到了长安肃杀的春风。
年轻的狱卒讷讷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话,领着萧祈云来到甬道最深处的囚室。
“就是这间了。”
萧祈云面露嫌恶地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四四方方的囚室,巴掌大的窗户,光线昏暗。角落里放了张草席,一只三条腿的竹凳以及散落满地的茅草。除此之外,更无其他。泥灰的墙面斑斑驳驳,散发着一股浓重的霉味。
或许是萧祈云嫌弃得太过,年轻狱卒一边上锁,一边道:“这可是牢里最好的一间,又宽敞又干净,还只有你一个人。你看看他们,好几个人挤一间呢!哪有这么好。”
话音刚落,对面囚室就跳出来一个皮肤黝黑的少年人。他把脸贴着围栏,高声道:“就是就是,你要嫌弃,咱俩换换?”
“去去去!”狱卒挥挥手,“你个小贼掺和什么?滚一边去!”
“怎么滚?不会,你滚个试试?”少年摇头晃脑的,还吐了吐舌头。
狱卒懒得理他,锁好门便扬长而去。
那少年贼心不死,两只手伸出木栏,朝萧祈云的方向胡乱挥舞。
“喂!你叫什么?你犯了什么事被关进来?”
萧祈云疲惫不堪,将茅草胡乱一拢,就躺下阖上了眼。然而,他从辰时起就没进过一粒米,可谓饥肠辘辘,根本睡不着。
那少年听得真切,笑嘻嘻道:“你别装睡啦!我都听见你肚子叫了,起来起来,咱们说话!”
萧祈云两手捂住耳朵,仍是一言不发。
少年眼尖,见他抗拒,皱眉道:“你这人怎么这样?真无聊!我不理你了。”
话虽如此,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潮湿幽暗的牢房里复又响起了他聒噪的嗓音。
“你不说,那我说,我是偷了鸡被关进来的。唉!就一只鸡!居然关了我整整一个月!你说我冤不冤?”
“......”
“他,你看看他,”少年指了指身后蓝布袍子的矮个子,“他叫阿大,偷了鲁娘子的金镯子,啧啧,我这辈子要是能偷个金镯子,死也值了。”
“......”
“还有他,他偷了,嘿,偷了赵老头的裤子!你不知道吧,赵老头的绸裤是大红色的,还绣了花,啧啧,怪恶心的。这种东西也偷。”
“......”
本在闭目养神的偷裤贼“呸”了一声,道:“不都是偷吗?谁嫌弃谁呀!”
少年扭头,挤眉弄眼地说道:“不嫌弃不嫌弃,我那是佩服!”
偷金子的阿大被他吵得脑袋疼,遂斥道:“柳崇义,你少油嘴滑舌的,你看人家理你吗?”
“就是就是!”柳崇义赶紧点点头,“你看你看,阿大哥都发话了,你怎么还不理我?我都快闷死了。”
萧祈云觉得这人真可笑,自言自语了大半天,还怪上他了。身下的茅草似长满了小刺,刺得他浑身奇痒难耐。潮腥的霉味不住地往鼻子里钻,仿佛已深入肺腑,搅得他腹内隐隐作痛。
好饿,想吃东西。他想吃金灿灿的羊肉油饼、炸得焦脆的盐花鱼屑、热腾腾的豆沙糖粥,烫锅子也行。他饿得头昏眼花,觉得现在的自己能吃下一整头羊。
他迷迷糊糊的想起了自己的两位伴读。那两个小子一个比一个会吃。如今的萧祈云开始理解他们了。而理解之后,他的心底产生了一股强烈的怨怼。旁人也就罢了。他素日待二人不薄,为何至今无一人前来呢?
不,他不该这样想。士衡也许还没回京,志渊或是被禁足了。这件事触了父皇的逆鳞,连母亲舅舅都无能为力,他们两个能做什么?是了,他该耐心些,等顾青庄大胜归来,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转机。
那厢,柳崇义仍在喋喋不休,吵得人心烦。
“你说句话呀!难道你是哑巴?”
“你不说我也知道。我都听到啦!你是从长安来的,犯了大罪,对不对?”
“我猜你住金谷园,是不是?”
柳崇义挠挠头:“欸,我记得徐家小子住那儿附近,就是徐闻,你见过他吗?”
“谁?”萧祈云有气无力地吐出一个字。
柳崇义倒吸一口凉气:“你说话了!”
萧祈云连翻白眼的力气也没有,只在心中暗骂此人啰嗦。
“你很好奇徐闻吗?你问我呀!我和他很熟的,还有薛景先。我们仨是一块长大的,徐闻的事我都知道,你快问我呀!”柳崇义噼里啪啦说了一连串的话,满脸期待地望着那个灰扑扑的身影。
出乎他的意料,对方一句话也不说,连动都不动一下。
柳崇义观察片刻,惊道:“他他他、他不会死了吧?!”
萧祈云闭着眼想:等他回了京,定要命人把这小子的嘴巴堵上。
“完了完了完了,好不容易来个人,居然就死了!”
柳崇义抱着脑袋干嚎起来,吵得阿大忍不住冲上去,踹了他屁股一脚。
“别嚎了!人家就是饿的不想说话!”
“真的吗真的吗?”
“煮的!”阿大顺手给了他一个暴栗。
岂料柳崇义当场躺下,捂住心口,吱哇乱叫:“唉呀好痛好痛!我也要死啦!给我准备一副纯金的棺材。”
“吵什么吵?再吵没饭吃!”
狱卒一人举着油灯,一人拎着竹篮,一前一后地往里走。
摇曳的火光晕出淡淡的米香,还掺杂了些清甜的草香。
萧祈云一骨碌爬起来,挪到门边,眼巴巴地盯着食篮。
“这小子饿死鬼转世吧,一听到吃饭就诈尸了!”柳崇义笑得前仰后合,麻杆样的四肢胡乱抖动,像只抽搐的蟋蟀。
“叫唤什么?”狱卒“啪”地给了他脑袋一掌,转而道,“你们今天有福啦!厨子信佛,做了乌饭,还不谢谢佛祖!”
几声“多谢佛祖”稀稀拉拉的划过,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吸溜声。萧祈云也在心里默默道谢,不过他没有谢虚无缥缈的佛祖,而是谢了那位不知姓名的厨子。
一碟黑漆漆的乌米饭、一块巴掌大的蒸饼,外加一碗浑浊的热汤。
萧祈云狼吞虎咽,不到半刻钟就吃得干干净净,嘴边染了一圈不规整的青黑。
看得柳崇义连连窃笑,直到狱卒进来收碗仍笑个不停。
萧祈云吃饱喝足,一抹嘴便满手青黑,当即明白了那小贼在笑什么。他胡乱拿袖子揩了两下。结果适得其反。粗布的麻结在他白皙的脸颊两侧曳出几根细长的胡须。
“哈哈哈哈哈!”柳崇义笑得前仰后合,拍着肚皮道,“你这样真像徐闻捡的那只野猫!”
“你和徐闻很熟?”
柳崇义见他终于肯跟自己说话了,跳起来道:“那当然喽!我不是说了吗?我们是一块长大的。你认识他?”
萧祈云含糊道:“远远见过一面。”
“喔,只见过一面,那你无缘无故地问他作甚?我可不好骗,”柳崇义抬了抬下巴,“方才我就发现了,一说徐闻,你就竖起两个耳朵来听。你们之间绝对发生过什么?你老实告诉我,你打听他干什么?”
萧祈云深深地望了他一眼,却并不说话。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继续躺下作假寐状。
“欸?你你你、你怎么又躺下了?你起来说话呀!你不是问徐闻吗?你起来,起来我就告诉你!”
“喂!别睡啦!太阳晒屁股了!”
“你别睡了,起来和我说说话嘛,我一个人好无聊。”
“唉呀唉呀!你那边有老鼠!”
萧祈云“嗖”地一下跳起来,四下张望。他是真的怕了老鼠。当他看来看去都没找到老鼠的影子时,才略带薄怒地瞪着姓柳的小贼。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在装睡!”柳崇义得意地大喊,“你起来啦!我们说话吧!说你想听的徐闻?”
萧祈云阴着脸:“要说快说。”
“好说好说,告诉你就是了,反正县里大家都知道。”
柳崇义叼了根茅草梗,忽地问道:“欸,你今年多大?”
萧祈云以为他又要卖关子,作势要躺。
“别别别,你别躺啊!我就随便问问嘛。这件事要从庆和年间说起。”
庆和?先帝朝?
萧祈云心里隐隐猜到了一些,这几个人大约是当年学馆一案被贬来的官员亲属。废太子死后,他们再无入仕为官的希望,只得居住在此。徐这个姓听上去怪耳熟的,总感觉在哪听过?
“那是庆和八年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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