葵菜粥寡淡无味,他又加多了水,更难喝了。
萧祈云心心念念都是明早的肉,才喝了一半,就怎么也喝不下了。他留了一碗在锅里,盖上锅盖,便拿了铲子准备敛火。
立夏小满雨水足,潮气也重,但仍需防火。
萧祈云铲了些湿灰掩上,火就渐渐熄了。他握着铁铲在地上磕了两下,把灰磕掉,然后径直走到墙角,蹲下去,挖了起来。不多时,他就挖出了一只灰扑扑的小陶罐。
揭开盖子,里头赫然躺着些半新不旧的铜钱,是他此前所得。
“咣当!咣当!”
萧祈云接连丢了几个银裸子进去。
清脆的钱响着实令人沉醉,他又丢了十来个铜钱,直到把罐底铺满,才心满意足地合上盖子,复又埋了回去。
不止厨房,屋内各处都埋了陶罐,有大有小,放的银钱数目也各不相同。此所谓狡兔三窟,父子不同舟。萧祈云实在是被偷怕了。这是他痛定思痛想出来的法子。
因他白日要抄经,寻常是不在家的。天一热,他就把冬衣暖帽都当了,换来的钱买了几件粗布衣裳,余下的就藏在床底的罐子里。
萧祈云有时会突发奇想,等这些罐子都装满了,是不是能回去呢?
这个念头,他自己也觉得可笑,因而想想也就过去了。
“满打满算都三年了,他们早就把我忘了罢。”
往日的富贵荣华已是过眼云烟。与其幻想这些不着边际的东西,倒不如想想明早的猪肉要怎么煮。
萧祈云把银钱分散各处埋好,留了三十来文,拿绳穿了,压在枕头底下。
折腾这许久,天彻底黑了。
夏夜多蚊蚋。
萧祈云抽了把艾叶,烧出烟来,在屋内熏了一通,方洗脸睡了。
夜露瀼瀼,迷蒙中,他听到一点窸窸窣窣的响动,是雨水打在葵菜叶上的声音。
这场雨越下越大,直下到天光大亮,仍没有丝毫停的迹象。
萧祈云一睁眼,就发现屋内到处都是水,不觉失声道:“怎么会这样?”
回答他的唯有哗哗的雨声。
此间天色昏冥,暴雨如注。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屋顶、窗上。门缝下已是湍流一片,浑浊的雨水哗啦啦地往里灌。草鞋、竹席都浮了起来。墙角的竹筐也淹了个底,里头放着好些农具。虽没浮起来,农具上的泥灰却被冲了出来,汇成一圈又一圈的黑黄波纹。
萧祈云愣了一瞬,脑海中几乎立刻浮现那年吴中的水患。
“难道是金谷园地势太低了?”
他飞快地套上外衫,卷起衣袴,蹚着水去取挂在墙上的蓑衣。
六月以来,雨水频繁,蓑衣尚未干透。然眼下这情形,哪里顾得了这些。
少顷,萧祈云穿好蓑衣,戴上斗笠,一低头,就发现原本只到脚踝的积水,不知不觉间,竟没过了一半小腿。屋内的竹凳、食案,甚至矮柜都接连浮了起来。
雨势汹涌依旧,没半点变小的迹象,更不知何时会停。
无论如何,屋里是不能再待了,好歹出去看看。
萧祈云捞起水面的草鞋,蹚水回床边,坐下仔细穿好。再落脚时,水又涨了几分。他把枕头下的钱收进怀里,拿了根竹杖,推开随水漂来的草席,往门边走去。
门闩老旧,轻轻一拨就开了。积蓄的雨水齐齐涌了进来,冲得他险些站不稳。
萧祈云扶着门框,往外望去,只见院子里一片汪洋,到处都是翻涌的泥水。
浑浊的水面上,还飘着几片绿油油的葵菜叶。一只巴掌大的青蟹乘着菜叶,顺流直下,滑入屋内,旋即被一波浊浪打翻了。
形势比他想的要严峻。院子都淹成这样了,外面只会更糟。
爬屋顶躲着?
这个念头仅是一闪而过,就被萧祈云否决了。
雨还没停,也不知要下到什么时候。照现在的雨势,不到明天,就会淹到屋顶。倘若这雨再下个三五天,他纵没被淹死,也该饿死了。
再者,金谷园地处偏僻,离县里又远。他是个被废黜王位的罪人,不会有人在乎他的生死。新县令对他一向不闻不问,就算水退了,也不可能派人来救。他只能靠自己。
萧祈云蹚水进了厨房,把锅里的冷粥喝掉,又换了根粗些的竹杖,正要离开,忽地瞥见角落里的大瓦缸。
缸里装着他才得的麦粟。
萧祈云顿觉肉痛,长吐口气,快步朝大门走去。
到了门边,他先透过门缝瞄了一眼,见外头水位稍低,这才把门打开。院里的泥水哗哗地往外淌,与黑黄的洪流搅在一起,不时翻滚着土褐色的枝枒。
举目望去,浑黄一片。
萧祈云没见过海,却在此刻体会到了汪洋大海的恐怖意味。
雨太大了,水涨得很快,就这一小会儿的功夫,已没过了他的膝盖。
得走!得赶快往高处走!
这附近都淹了。论高处,唯有东面山上的铁佛寺。平常从金谷园走过去,尚要半个时辰。现在这个情形,只怕两倍不止。
但除了铁佛寺,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去处。
萧祈云不再犹豫,抓着竹杖,一路向东蹚水而去。
前往铁佛寺的路,他早就烂熟于心,即便淹成这样,也认得出来。
麻烦的是走不了几步,脚就会陷在泥里,被水冲着往后打滑。
幸亏他带了竹杖,否则,早就不知摔了多少回了。
地势低洼处,水面翻卷着黑黄的漩涡。
萧祈云小心翼翼地避着走。
他浑身都湿透了。乌黑的碎发一绺一绺地黏在鬓边。腰部以下齐齐浸在水里,两腿又酸又胀。脚趾不自觉地抓地,险些被凸起的石块绊倒。
他觉得自己走了很久,可抬头望去,却怎么也看不到上山入口的那株青松。
浊浪滚滚,恍惚间,仿佛天地宇内仅剩他一人。
“喀嚓。”
手里的竹杖骤然裂开,萧祈云吃了一惊,脚底一滑,整个人栽倒下去。
洪流劈头盖脸地扑上来,裹着他往下游冲。他迷了眼,在水里胡乱扑腾,灌了好些泥水。
“唔!唔!”
眼看就要被水冲走,一株歪歪扭扭的老柳拦住了他。萧祈云扶住树干,才勉强站了起来。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斗笠的系带勒着他往后倒。他慌忙扯断系带,靠着树,大口大口地喘气。
“咳咳咳!呸!”
胃里翻江倒海,想吐又吐不出来。
萧祈云闭着眼,任由雨水冲刷脸上的污泥。又不知过了多久,他拿湿漉漉的袖子擦了脸,总算能睁开眼了。
斗笠早就不知冲到哪里去了。蓑衣倒还完好,只是雨水顺着脖子往里灌,已不能挡雨。
然这些都不能影响眼前突如其来的惊喜。
只见手边赫然一条蜿蜒而上的青石小径,正是前往铁佛寺北门的近道。
这条道虽近,却颇为陡峭,再加上途中乱石林立,野草丛生。
他起初图快,走过几次。每次都累得气喘吁吁,到了寺里连饭都吃不下,后来也就不抄这近道了。
萧祈云扶着柳树,一步一步往石阶靠。
大雨滂沱,石阶上流水潺潺,一看就滑得很。
他观察片刻,揪住几根道旁的藤蔓,扯了两下,见没断,才放心地踏上了青石台阶。
如他所料,石阶确实很滑,并不比水里好走。
萧祈云扶着路边草木,小心翼翼地往上爬。
草鞋在水里泡得太久,绳结渐渐松了,越来越容易打滑。
这条道的石阶多是就地凿岩而成,仅入口的几块是主道铺完运来的,素来走的人少。石上遍布青苔,雨水一冲,愈发难走。
“啊?!!!”
萧祈云脚底一滑,竟接连滚下几级台阶,直滑到一块凸起的怪石处,才总算停住。
他惊魂甫定地趴在石阶上,不敢再动。
两手磨破了,丝丝缕缕的血水不停地往外渗。小腹和膝盖都疼得厉害。雨水哗哗地往下冲,他脖子以下几乎全浸在水里。
“阿嚏、阿嚏。”
为免再次滑倒,萧祈云干脆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他累了就歇,时而向道旁的草木山石借力,走走停停,少顷,便来到了这条路上唯一的一座土庙。
这座土庙是铁佛寺的前身,每年都要修一修。看到它,就知道离铁佛寺不远了。再往上,便都是平地土路,好走许多。
萧祈云又累又饿,浑身还冷得发抖,当即决定去土庙里坐坐。
这时,庙门边忽地冒出了一个脏兮兮的小丫头。她从头到脚都湿漉漉的,脸上黑一块、黄一块,怀里抱着一只同样脏兮兮的肥兔子。
萧祈云一眼就认出她是昨晚向自己讨兔子的小姑娘。
徐家小妹见了他,惊喜地往里跑,一面跑,一面大喊:“大哥大哥!他他他、他没事!”
“知道了。外边雨大,快进来。”庙里传来轻飘飘的一声,是徐闻的嗓音。
萧祈云一路走来,终于听到活人的声音。
哪怕他从前再怎么讨厌徐闻,此时此刻,也不禁感到宽慰。
一踏进土庙,徐家小妹就飞奔而来,好奇地盯着他。
萧祈云低下头,就见小姑娘怀里的兔子耷拉着耳朵,一动也不动。
老实说,他怀疑这兔子已经死了。
“大哥哥,”小姑娘围着他转来转去,“你知不知道——”
“小妹快过来!”徐闻陡然拔高声线,吓得门口二人同时颤了颤。
小姑娘撇撇嘴,抱着兔子跑了。
萧祈云环顾四周,发现庙里不止他兄妹二人。
释迦牟尼的莲台下,歪着个脸色蜡黄的虚弱妇人。她嘴唇发紫,气若游丝,看上去快不行了。徐闻跪在一旁,正替她擦脸。萧祈云猜她是徐家兄妹的母亲。
土庙很小,佛像的背面挨着墙。须弥座两侧都坐了人,有卖豆腐的老头和他儿子、鲁家的看林人,还有两个才剃度的小和尚。
所有人皆缄默不语。每个人身上都**的,从头到脚沾满了泥水。
萧祈云觉得奇怪,上前问那和尚:“铁佛寺就在前面,你们怎么不回去?”
年纪大一些的和尚抬起头,眼中满是绝望。
萧祈云心底蓦地一沉。不及他细想,一旁卖豆腐老头的儿子低低道:“顶上滑坡,大雄宝殿都塌了,死了一屋子的人。”
“啊?”
和尚点头的那一瞬,萧祈云只觉浑身无力,踉跄几步后跌坐在地,也不说话了。
雨声哗哗,土庙内却是一片死寂。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