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嚏!”
萧祈云揉揉鼻子,搂紧了怀里的大包袱。
包袱里有十来枚细碎的银裸子,共计五两重,还有一升麦、两升粟,外加一吊钱,都是他这半年来抄经所得。
这另加的一吊钱是供养人额外给的。
萧祈云没见过供养人,盖因抄经时,需书写供养人姓名,故知道对方姓谭讳韵,祖籍在本县。
听寺里的老和尚说,他们谭家三代商户,生意越做越大,原本早就搬到京城里去了。约莫五六年前,他家子孙不知在外头做了什么亏心事,老家的祖坟竟给天雷劈了。
此后,他谭家每年派人回来几趟,修缮祖坟不说,还花了大价钱供佛。这六年来,不知费了多少香火钱。大雄宝殿的释迦牟尼金身就是他家使钱塑。
老主持每日求佛之余,还拜雷公,巴望着能多劈出几个这样大方的供养人来。
萧祈云不信这个,但也希望老住持能得遂所愿。他们这帮抄经的也能跟着多赚些。
看着怀里的钱粮,萧祈云心中快慰,决定豪横一回,明早就去市集买酒买肉。
寺里的斋饭虽好,却都是素的,吃上两年,神仙也该腻了,更何况是他。
一想到明早的酒肉,萧祈云便步履如飞,赶在天黑前回到了金谷园。
但他没有立刻进去,反而在园子外仔仔细细地绕了一圈,没见着奇怪的脚印,这才放心去摸钥匙。
非是他有疑心病,而是院子里进过两次贼。第一次偷走了他的冬衣,第二次要偷新买的布靴,被萧祈云守株待兔,逮了个正着。
那贼他也认识,正是此前要扒他衣服的柳崇义。
萧祈云见是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举起拳头就揍了上去。
那柳崇义不过是个偷摸小贼,连色厉内荏都够不上,哪里是萧祈云的对手。再者,他知道这人惹急了会拼命,也不敢硬碰硬,于是哭着讨饶,说天气太冷,自己实在冻得受不了云云。
“你冻得厉害就来偷我衣服?!”
萧祈云听了,大怒,打得更狠了。最后他打累了,把鼻青脸肿的柳崇义拿麻绳一捆,拴在厨房,天一亮就扭送去了县衙。
这案子证据确凿,柳崇义又是惯偷。饶是赵县丞再怎么看萧祈云不顺眼,也无话可说。
新县令是京里有名的模棱手。
赴任前,他便寻访旧友、四处打听,生怕犯了圣人忌讳。等到了房县,他是半点不敢沾惹萧祈云,两眼一闭,只当没这个人。
孰料,这姓柳的小贼竟敢给他找麻烦。
县令毫不犹豫地把人打了一顿,丢进牢里,让他自生自灭。
正所谓祸害遗千年。柳崇义在牢里大病了一场,却并没有死,只是瘦了一大圈,四肢细得像麻杆。他无以为业,出来当然继续做贼,不过更谨慎小心些,也不敢再偷萧祈云了。
然而,萧祈云新买的冬衣并没能要回来。
柳崇义奄奄一息地说,冬衣不是他偷的。萧祈云哪里肯信,一口咬定是他。
县令派了差役去柳家搜,结果一无所获,半点值钱的东西都没搜出来。
差役说房县也不止这一个贼,或许真不是柳崇义偷的。
萧祈云无法,只得作罢。
天气越来越冷,夜里渐渐飘起雪花。屋子里冰窟似的,冻得他瑟瑟发抖。
接连数日被冻醒后,萧祈云不得不当了那件寝衣,换了件针脚粗劣的旧皮袍、一对毛织手套并一顶夹绵暖帽。样式丑极了,胜在暖和,好歹捱过了严冬。
至此,除了回忆,他再没有和长安有关的物件了。
如今的萧祈云仅以木簪束发,一身粗布衣裳,脚下趿着一文钱一双的草鞋。
虽干净整洁,但乍看上去,已与寻常的贩夫走卒没什么分别。
唯一不同的,大概是他生的太好,每回去市集采买,往往惹得一阵骚动。女郎老妪争着逗他,把时兴的花卉瓜果往他身上丢。他一文不费,倒满载而归。
铁佛寺的和尚提醒他,房县贼多,不止有柳崇义这般惯偷,还有许多红眼小贼,最见不得旁人比他好。
萧祈云才遭了贼,正是听劝的时候。况且,金谷园地处偏僻,离市集很远,路上也不好走。他每月只去市集两次,买了东西就走,绝不多话。旁的日子,再有热闹,也并不涉足。
长此以往,虽仍有女郎暗暗拿眼睃他,却没人再扔瓜果了。再过段日子,一切归于平淡。
事到如今,不过每逢他去买菜,对方热络些,秤多少是多少,从未短斤少两罢了。
萧祈云一推门,就发现绿油油的菜圃里窝了只大白兔,正在啃他的葵菜。
这菜他在铁佛寺常吃,觉得不错,后见寺里有种,便向种菜的和尚讨教。和尚说这菜好种,随手给了他一把种子。
萧祈云一听,想着反正园子大,干脆辟出一块地来,种些菜蔬,也省得买。
想法固然很好。可他没干过农活,光是割院子里的杂草,就割了整整两天,割得两手打抖,险些握不住笔。
他歇歇停停,前后折腾了七八天,才总算垦出一块像样的地来,种上了葵薤,日日浇灌,长势喜人,已吃了大半年。
不止他吃,眼前这只野兔也常来偷吃。
“臭兔子,又是你!”
萧祈云气鼓鼓地进了屋,把东西放下,掩好门,才撸起袖子,奔往菜圃直捉兔子。
西面的墙角有个巴掌大的狗洞,狗进不来,兔子却刚好。他发现后,立刻拿石块堵严实了。
岂料才过了半个月,这贼兔子居然又来了。
萧祈云瞄了一眼堵实的狗洞,不禁奇道:“见鬼,它怎么进来的?”
或许是他每次只赶不抓,这只兔子完全不怕他,仍一味嚼草。
萧祈云把手一伸,就揪住了那对毛绒绒的耳朵,把蔫坏的偷菜贼提了起来。
“还挺沉。”
萧祈云提了一会儿,觉得手臂有点酸,正打算把兔子丢出去。
“咕噜,咕噜噜。”
肚子突然叫唤起来,一声高过一声,仿佛在提醒着什么。
他心念一动,忽地停下脚步,看了看手里的大肥兔。
“我真是傻了,这现成的兔肉居然要丢出去?”
萧祈云踅进厨房,拿了把柴刀,对着毛绒绒的大肥兔,一时却不知如何下手。
兔子要怎么杀?
他举起刀,在兔子的脑袋边比划了两下。
就这样砍下去?
等等,是不是还要剥皮?
兔子的毛很干净,鼻子还一抽一抽的。
萧祈云手抖了半天,也没找准下手的位置。
最终,他叹了口气,道:“算了,不如明早拿去集市上卖了,省得麻烦。”
既然要卖,就不能让兔子跑了。
萧祈云把刀一丢,摸了根麻绳正要绑,就听到有人在敲门。
奇怪,薛景先怎么这个时候来?天都快黑了,就这么急着用钱?
萧祈云撇撇嘴,没好气道:“门没锁,进来。”
木门被缓缓推开,露出一张熟悉的清秀脸孔。
来人不是讨钱的薛景先,而是徐闻。他身后还跟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一进门,就扯着徐闻的袖子大喊:“兔子!大哥!我的兔子!”
萧祈云愣了愣,也不言语,只是把兔耳朵攥得更紧了。
但见徐闻快步走来,十分有礼地拱了拱手,道:“文惠兄,这只兔子是我家小妹养的。昨夜走失,找了许久,不想竟跑到这儿来了,真对不住,我这就把它带回去。”
徐闻一开口,萧祈云就不大高兴。
这只兔子吃了他许多菜,对方一句不提,就想这么轻飘飘地要走?
等他说完伸手,萧祈云见了,愈发不快,连连后退。
“你谁啊?少来称兄道弟的,我又不认识你!”
徐闻一呆,以为他还在记恨官司的事,遂柔声道:“萧郎君,这只兔子真的是——”
“什么真的假的!”萧祈云打断他,指着脚下问道,“我问你,这里是不是我的地盘?”
徐闻点了点头。
萧祈云冷哼一声,又问:“这只兔子不问自取,把我的菜苗吃光了不说,还踩得一团乱,是不是该杀?”
“也、也没有吃光吧。”徐闻瞄了一眼绿油油的菜圃,小声嘀咕了一句。
小姑娘一听萧祈云要杀她的兔子,“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嚎得震天响。
徐闻赶忙上前安抚:“别哭别哭,这只兔子跑来偷吃,还是别要了,咱们再买一只,好吗?”
“不!我养了半年了!不要别的!”小姑娘哭得眼泪鼻涕齐往外淌,“我就要这只!就要这只!”
徐闻见哄不动,无奈道:“这样吧,我买,我买你手里的兔子,行了吧?”
萧祈云挑眉,难得有几分得意,问:“喔,那你出多少钱呢?”
兔子是不值钱的。集市上一笼活兔也不过十个钱。
徐闻想了想,道:“三文钱,够了吧?”
萧祈云轻嗤一声,摇头道:“三文钱够干什么?我要二十个子。”
“二十个子?!”徐闻倒吸一口凉气,“二十个子都够买猪肉了!萧文惠!你当我傻啊!”
萧祈云抖抖兔子,叉腰道:“对啊,经我手的兔子就这么贵,你爱买不买。”
“你、你,哼!我不买了!”
徐闻转过身,从怀里掏出帕子,一面给小妹擦脸,一面哄道:“小妹乖,这只兔子老乱跑,不好,咱们不要了,买新的。”
“天也快黑了,走,回去吧。”
小姑娘仍不死心,抽抽噎噎地瞟那只大肥兔,两只脚就是不肯动。
望着眼前兄妹二人,萧祈云不由得想起远在京城的小妹。而一想到京城,他的心里就乱糟糟的,久久难以平静。
聒噪的哭声不绝于耳,萧祈云被吵得心烦意乱。他扭过头,阴恻恻地盯着徐家小妹,幽幽道:“吵死了。不许哭,再哭,连你一块杀!”
小姑娘瞬间噤了声,再不敢说一句话。
徐闻替她擦好脸,抱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小姑娘趴在他肩头,哀怨地望着萧祈云,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临到门边时,徐闻忍不住道:“萧郎君何必对着不足十岁的小孩耍威风。”说完,便出了园子。
萧祈云看了看手里的兔子,顿觉没意思。
这兔子他不会杀,卖也卖不了多少钱,留着还要防它啃菜叶。
萧祈云略一思索,就追了出去。
徐家兄妹二人还未走远。
小姑娘见萧祈云跑了出来,一脸激动,挥舞着双手道:“大哥大哥!他追来了!追来了!”
“谁理他?”徐闻不肯回头,只一个劲地往前走。
萧祈云不想走远,遂把兔子放下,冲着徐闻的背影叫嚷:“拿回去!谁要你的破兔子!”说完转身回去,闩好门,生火做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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