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羡镇，供春壶坊。

一条长龙在壶坊门前排开，男女老少皆有，披绣着锦者有之，粗缯裹麻者亦有之。

门口一张竹案，一个学徒打扮的男孩端坐案前，提笔依次登记姓名。

时间已近傍晚，排队者不论贫富贵贱、年龄地位，都安静候在门前，面上隐含几分期待紧张。

本地人见怪不怪，视若无睹地从队列间穿过，偶有外乡人，见状不解发问：

“这是在排什么呢?”

“嗨，这可是供春壶坊，咱阳羡镇做紫砂壶的龙头！清明节前一日，供春壶坊招收学徒，一年一度，过时不候！”

梁小玉此时也混在这队伍里。

她赶了一月的路，餐风露宿，身上衣衫褴褛，腰间悬着一串烂铜钱，发间尽是灰尘草屑，只一双眼睛，还亮得干净清凌。

身后排队的人见她打扮落魄，撇了撇嘴。

“小丫头，趁早回去吧。便是入门，也就混个温饱，找个好人家嫁了才是正经。”

他此话刺耳难听，但确实无甚恶意。

供春壶坊传承百年，现任主人是沈家第十三代传人沈溪山，人称“溪山大师”。连续五届紫砂壶“壶王”均出自他手，莫说在这小小的阳羡镇，便是在整个苏南，也是久负盛名。

来此求艺拜师的，富贵者或爱好此道、或附庸风雅，贫贱者，多是来学一门傍身手艺，盼着有朝一日能做出一只名壶，一步登天。

学艺枯燥，旷日良久，年轻女子来此，能预见是一年年熬尽了青春。

梁小玉懒得理他。

指手画脚，逼逼赖赖，比她爹还烦。

她向腰间捏了捏剑柄，用宝剑的微凉手感压制挥拳打去的冲动。

可恶，又想起被赶出家门的那天了。

一个月前，凉州城，武林盟主的霁月山庄外。

一封书信、一裹包袱、一柄剑，和她一齐被丢了出来。

“顽劣冲动，好斗武伤人，我梁鹤云没有你这样冥顽不灵的逆女！”

父亲被母亲死死拉着，看上去仍恨不得冲上来踹她两脚。

“打碎了祭壶，便亲手做一只相赔！”

“一年时间，若武林大会前你不能带着壶来见我，便永远别回来了！”

山庄大门“嘭”地一声关上。

梁小玉爬起来，顾不得拍拍身上尘土，先捧起地上爱剑，上下审视并无损伤，用衣袖仔细擦了，系回腰间。

被放了那般重话，她面上也并无半分受伤沮丧、或者愧疚懊悔之意。

“臭老头气性还挺大。”

“不就是溜进藏宝阁，摸了他的惊鸿宝剑，不小心摔了把紫砂茶壶吗？”

她嘀咕着拾起那封信，拆开读了读。

信中父亲将她托付给一位江南旧友，拜托友人教她做壶云云。

“谁稀罕做什么破壶。要不是……”

要不是为了惊鸿剑。

是的，什么家学传承，什么盟主之位，梁小玉通通不放在心上。

但她眼馋父亲的那把宝剑。

那可是铸剑大师殷龙泉的遗作，也是他这一生最得意的作品。

吹毛断发，销铁如泥，形容一般宝剑足矣。

但是惊鸿剑，传说出鞘可惊千丈外飞鸟，运剑到极致处，可令天地倒悬，日月失光。

武林盟主自获此剑，便藏剑于阁，不许外人等闲瞧见。

梁小玉和她父亲一般，是个剑痴武痴，越是不许，越抓心挠肝，千方百计要看上一眼。

这次好容易入了阁，刚摸上剑身，剑未出鞘三寸，便被抓住了，实在可惜。

刚想到这里，便听得门口小童扬声道——

“今年名额已满，余下各位，请回吧。”

门外排队者皆遗憾叹息，却也无可奈何，慢慢散去了。

这可怎么行！

其他人还好，梁小玉可是急了。

不收徒了？那她如何学做壶？不学做壶，如何能赔老爹一把？不赔他壶，入不得家门，可不就再见不得她的惊鸿剑了！

见不到爹娘事小，见不到宝剑，可是万万不行的。

她扒拉开挡路的人流，三两步蹿到门前，拦住收拾完桌案、正准备进院的小学徒。

“小兄弟，通融通融，再收我一个呗。”

那小童拍开梁小玉的手，有些不耐烦：“说了满了，哪能随意再加。”

“况且……”

他上下打量梁小玉脏兮兮的脸蛋和衣着，待看到包袱皮上漏风的大洞，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入大师门下，要先考核，这里可是供春壶坊，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要的。”

话毕便要关门，被梁小玉眼疾手快挡住了。

她绞尽脑汁，想找点别的借口继续纠缠，突然感觉手下的木门松了劲道。

本与她拉锯、快要关上的门，又被缓缓推开。

她抬眼看去，只见门内缓步走出一个白衣公子。

梁小玉痴心武道，皮相于她一向如过眼云烟，从不在意，可面前这人一露面，连她也不禁怔了一下。

只见来人长身玉立，清逸出尘，仿佛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仙人一般。

细看长相，更是十分惊艳，一双丹凤眼，眼尾上挑弧度利落干净，眉间似笼着江南清晨的薄雾，有种淡淡的冷漠疏离。

“思敏，在门口磨叽什么？是等我来请你吗？”

谪仙美人脾气似乎不太好。

名唤思敏的小童赶紧告状：“君用师兄，是这人非要堵着门!”

沈君用被门口前来拜师的人吵了一早上，心情烦闷，此刻见梁小玉扒着门不放，也猜出了七分——又是个胡搅蛮缠、硬要进门的。

梁小玉听他二人说话，知道来了个能主事的，心下大喜：

“这位俊俏小哥，看看我呗，我能吃苦，肯干活，只要收了我，打杂跑腿样样不在话下。”

沈君用瞧她两眼，只觉好笑。

这姑娘眼中看不出一点对做壶的兴趣，只为混口饭吃来拜师学艺，他一向看不起。

他没多废话，往门前桌案上放了一把紫砂壶，并一块紫泥和一柄鳑鲏刀。

“半刻钟之内，用这块泥做一片壶盖，要与这只壶严丝合缝。”

梁小玉一听，心道有门，忙上前拿起那团泥，研究开来。

方才要散去的人，见有热闹可看，又都围上来瞧。

围观人群中有懂行老者，小声与左右交流：

“没有规车，徒手裁切圆片，怕是半年之内的学徒都做不到。”

“要求严丝合缝，至少得是两年往上的老师傅了。”

“再加上半刻钟的时间限制……”

他看那场中小姑娘还在认真研究，一会儿拿起壶瞧瞧，一会把那泥揉捏摆弄，啧啧两声，摇摇头：

“这沈家小子，看似留了道门缝，实则把这拜师的门关死了，还上了道锁！”

围观群众不看好，沈君用这个行家里手，更是心里有谱，一看梁小玉的架势，便知她是个纯粹的外行，

眼见时间过了大半，他冷笑一声，正待出声让她直接放弃，莫耽误工夫。

“你……”

谁料他刚发了个音，就突兀顿住了。

只见梁小玉放下紫砂壶，停了观察，胸有成竹般抿唇一笑。

紫泥被拍在案上，一刀削平，两指夹住那柄小刀，以小指为轴，旋腕一划，一片规整漂亮的圆泥就成型了。

再提起壶，把泥片往壶口一拍——丝丝入扣，不差分毫。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几个呼吸间完成，旁观人都看傻了眼。

方才出声点评的老者愣在原地，捋胡子的手都僵住了，半晌才喃喃出声：“真看不出来，这小女娃，还是个练家子啊！”

梁小玉心下也极为得意。

这考验对一般人而言的确不简单，观察入微的眼力、对刀具的掌控力、一气呵成的判断力，缺一不可。但凡过程中稍有迟疑，或下刀微有偏差，这壶盖都会有瑕疵。

但梁女侠何许人也？

自会拿筷起便拿剑，夏练三九，冬练三伏，武器兵刃于她便是第三只手，运起小刀，自是如臂使指。

她得意地托起壶，站到沈君用面前，请他来验。

沈君用瞥她一眼，拿起壶查看，确实尺寸相合，毫无缝隙。

他并不发话，又教她伸出手掌来看，手指修长有力，掌指相接处一层薄茧，是双常年习武的手。

“泥片薄厚均匀，边缘圆滑，大小形状均很合适；下刀准，下手稳，也确有几分功夫。”

梁小玉听着，脸上的笑便压不住了。

这入门考核，轻轻松松就拿捏住了，做壶，看来也没什么难的嘛。

她仿佛看到惊鸿剑在她面前招手了。

“但是……”

还没等她高兴一会儿，一盆冷水便兜头泼下。

沈君用冷漠地下了判断：“不合格。”

“什么？”

梁小玉不敢置信。

眼前触手可及的惊鸿剑朝她晃了晃剑身，一溜烟跑远了。

不可能！

她下刀绝不会出错！

梁小玉一把夺过紫砂壶，上上下下仔细查看，很快得出了结论：“明明一丝缝隙也没有！”

沈君用并未否定她：“确实没有。”

他扬起嘴角，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但我可没说，没有缝隙就是合格。”

他从梁小玉手里把壶拿回，取下泥片，无视了她气到涨红的脸，自顾自说了下去。

“表面看来，这泥片光滑平整，并无瑕疵。但是……”

他将圆片折为两半，露出内部截面，“断面层颗粒排布无序，大小混杂，入窑后受热不均，会自然变形。”

“我提供的泥料刚炼成，紫砂壶制作第一步，便是开料捶打，你却直接出刀造型，可见对紫砂壶技艺一窍不通。”

“既无技术，又无常识。我想不通壶坊有什么理由收下你。”

“最最关键的，”他敛了笑意，眼神变得严肃认真。

“你的动作太急、太快了。”

他制止了梁小玉准备张口辩解的动作，继续说：“我知你们武林中人，讲究‘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但于制壶一道，向来是慢工出细活，半分急不得。”

“拍坯、煞凹、装琢、整口，无不要求耐心细致、精雕细琢。”

“你说话行事，修泥下刀，均急躁跳脱，不像有耐性的。便是入了门，也难有成就。”

沈君用整了整衣袖，做了个送客的手势。

“姑娘，你不适合学壶，请回吧。”

这一番拒绝之言，有理有据，给足了台阶，换了旁人，怕是就这么灰溜溜地离开了。

但梁小玉只知要被拒之门外，完不成父亲所托，正急得跳脚，哪听得进他的长篇大论。

她病急乱投医，搬出了那封介绍信：“我可是得人介绍来的，我爹和溪山大师可熟了！”

这话一出，连思敏都听不下去了。

“通不过师兄考核，便开始胡乱攀扯了？每年都有人前来冒认亲戚故友，你说有人介绍，可有证据？”

梁小玉恨恨一跺脚，自知失言。

她若是能拿出证据，早拿出来了。

也是她倒霉，出发前并未注意检查行囊，待行了二里路，准备打尖住店，才发现包袱上一个破洞。

那封信连同母亲偷偷塞进的银元宝，都遗落不见了。

这一路辛苦拮据自不必提，现下进不去壶坊，可真是愁煞人也。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她心下一急，不管三七二十一，两步逼上前去，抬腕间，腰间宝剑出鞘三寸。

只见白刃寒光一片，杀意毕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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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入门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