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小玉剑一出鞘,气氛登时紧张起来。
围观人群不由自主后退半步,生怕被波及。
思敏吓得面色发白,往师兄背后缩了缩,再不敢出声。
沈君用离得最近,表情也是难看至极。他彻底沉下脸来,上前一步,按住她拔剑的手,冷声质问:“姑娘这是要强闯了?”
眼看两人一言不合,就要血溅当场。
一只手轻轻搭在沈君用肩上,把他推开,一个和蔼笑着的中年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背后。
“门口怎么这般热闹,可是老夫来迟了?”
他样貌尚年轻,却一头鹤发,似全然不受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影响,一派大师风范。
沈君用见了来人,忙恭敬道:“父亲。”
思敏也低头行礼:“师父,您怎么出来了?”
这气度不凡的中年人,便是供春壶坊的主人——沈溪山。
他转向梁小玉,温和发问:“这位小友,你方才说,令尊与老夫相识?”
梁小玉见周围人反应,明悟了此人身份,赶忙点头:“没错没错,大师您请看!”
她“刷”地一下抽出腰间佩剑,这剑完全出鞘后,更是冷光逼人,显见并非凡品。
沈溪山面不改色,只站在原地看她动作。
梁小玉伸臂一抓,众人眼一花,便见她指间多了一片草叶,她松手任叶片朝剑刃落下,轻吹一口气,叶片如流水般被一分为二,飘落之势未受半点阻碍。
其他人未看出什么,正疑惑间,却见沈溪山拊掌出声:
“剑身窄长,上蕴流水暗纹,断叶丝滑无阻。若老夫没认错,这是断水剑吧?”
他面上现出几分怀念神色:“当年龙泉、鹤云与老夫同游,行至川贵,见银练坠瀑布,龙泉有感而作此剑,赠与鹤云。”
“而今龙泉已去,鹤云也与老夫远隔千里,想不到今日竟能于此重见断水。”
他转向梁小玉:“不知梁鹤云与小友是何关系?”
梁小玉见他识得,笑开了花,连称呼都换了:“沈伯伯好眼力!我叫梁小玉,梁鹤云便是我爹!”
她将剑身铭文示与众人,正是“断水”二字。
原来真是故人之女,简直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溪山大师直道怠慢,亲自上前,领了梁小玉进院。
梁小玉乐颠颠随着大师进门,经过沈君用面前时,得意地瞅了他一眼。
如果她有尾巴的话,现在定是已经翘到了天上去。
不是“难有所成”吗?不是“姑娘请回”吗?
漂亮话一套一套,条框规矩大过天,现在还不是要老老实实迎接她进去。
沈君用也不甘示弱,没好气地瞪了回去,暗自腹诽。
真莽夫也,要以剑自证不会明说?毫无预兆直接拔剑,惊得他现在背后还是一片冷汗。
再看她现下趾高气昂,占了丁点上风就得意忘形,简直是为人轻浮、心性不稳,他先前的评价果然不错!
两人相看两生厌,一个觉得江南公子装模作样,一个觉得西北女儿莽撞冒失,互相翻了个白眼。
待进了壶坊,梁小玉便顾不上理沈君用了。
她自幼在戈壁滩上长大,从未见过轻盈婉致的江南风物。
青石曲径,镂花影壁,水乡常见的布置,于她却是样样新鲜。
黛瓦院落不似塞北山庄开阔,却别有一番温柔韵味,在这里说话都要不自觉放轻声音。
靠墙一排陶瓮,绿影浮萍,凑近看还有几尾小红鱼。
檐下好大的芭蕉叶!还有些露珠滚在上面,凉州可从没见过这样大的叶子。
少女在院落里好奇地左瞧右看,屡屡面露惊叹之色。沈君用跟在她身后,看她一副没见识的样子,很是在心里翻来覆去嘲讽了几遍。
他不过多看了两眼,谁知梁小玉活像背后长了眼睛,敏锐得很,突然回过头来,把他注视的行为抓了个正着。
她眯起眼睛,用口型对他说“别偷看我”。
沈君用翻了个白眼,也用口型回敬:“没见过世面,土包子。”
这人初见时在梁小玉心中留下的美好形象,此刻已经碎了一地。她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不愿再搭理。
待进了堂屋,沈溪山看看梁小玉一身狼狈,抬手唤来一个女弟子:“你一路赶来也是辛苦,便先去沐浴休整,有什么事情,都等歇过来再说。”
他指指身旁鹅蛋脸的姑娘,介绍道:“这是思慧,你唤师姐便好。让她给你在二层安排个房间,缺什么就说,和在自己家一样。”
思慧微微一笑,点一点头,牵了梁小玉的手,引着她往二楼去了。
梁小玉甚少和人有肢体接触,被这温柔可亲的姐姐轻轻拉住手,难得起了点羞涩之意。
她乖乖跟在后面,悄悄打量这位师姐。
她看上去三十左右年纪,手中持一竹拍子,衣裙上还沾着泥渍。分明是方才还在做活儿,匆忙出来的。
步幅很小,行走起来似一株亭亭轻摆的莲花。
果真是江南女子,像娘亲一样。
“方才听门口吵嚷,我还当是宝尚壶坊又来人闹了。”
思慧一边走,一边与梁小玉闲话,眉间有几分忧色。
“宝……什么坊?”
梁小玉回过神来,话只听了一半。
思慧也只是随口一提,“不是什么大事,小玉姑娘不用怕。”
梁女侠的字典里从来没有过“怕”字。她不甚在意地拍拍胸脯:“放心好了,现在本姑娘在这,任他哪个山头的宵小也休想讨了好去!”
思慧被她逗笑了,轻捏了捏她的手:“还是个孩子气的小姑娘,说什么大话。”
两人正好走到一扇竹门前,思慧推开门,露出一间简约雅致的卧房。
“小玉姑娘,你先在这里休息梳洗一下,我房间就在你右手边,有事叫我。”
她为梁小玉取来换洗衣物和热水,略叮嘱了两句就离开了。
***
楼下堂屋,沈君用一边泡茶,一边同父亲闲聊。
“君用,下一届壶王评选,还有不到一年时间了。你这次也不打算参加吗?”
沈君用正提着茶壶,用热水冲洗茶盏,闻言,修长的手指微微一顿,摇头拒绝。
“不了。”
沈溪山颇为好笑地捋了捋胡须:“不就是十岁那年,交了个半成品闹了点笑话,至于记这么久?”
沈君用抿嘴不答。
“十五岁时也便罢了,如今你已加冠,技艺足以下场一试。错过今回,可就要再等五年喽。”
“便是下场,我也定是比不过父亲的。”
安静倒茶的青年开口,平淡的语气却难掩矜傲。
“屈居第二有何意思?待我准备好那日,定要胜过父亲,一举夺魁。”
沈溪山闻言哈哈大笑:“好!是个有志气的,那为父便在此恭候了!”
“咦,这位是……”
沈溪山话说一半,突然顿住。
沈君用心下疑惑,抬头顺着他目光看去,饶是他不重美色,也不由得暗自赞了一声——好一个明艳美人!
门口不知何时进来个红衣姑娘,长身量,高马尾,俏生生立在那里,直教人挪不开眼。
那姑娘三两步走近,见二人面露陌生神情,咧嘴笑了。一开口,却是熟悉的声音:“沈伯伯,才一会儿不见,就认不出我啦?”
来人正是梳洗换衣后的梁小玉。
也不怪沈溪山认不出,她前后可谓脱胎换骨,任谁也想不到,乞丐似的衣装下,是这么一副年轻靓丽的皮囊。
她生得一张讨喜娃娃脸,柳叶眉,瞳仁亮得像两点寒星。
最奇特的,是眉心一点殷红释迦痣,像一柄出鞘的剑染了胭脂,肃杀中多了点妩媚滋味。
沈君用想,真是怪了,脏兮兮的小泥猴子,怎么摇身一变成了个颇标致的大姑娘。
“小玉,快过来坐。”
沈溪山亲切地招她到面前,问起她的来意:“从甘凉一路前来阳羡,千里迢迢,定是有事相求。小玉但说无妨。”
见他直接,梁小玉便也不兜圈子,一五一十说明了来次的目的。
“来学制壶啊……”
溪山大师沉吟片刻。
“我与鹤云多年交情,你又特地登门相求,于情于理,都应该老夫来亲自来教导你。”
梁小玉一听,登时大喜,想不到这么容易便能拜入大师门下。
她动作极快,从案上取一盏清茗,便准备跪下奉茶、行拜师礼。
但沈溪山伸手阻止了她的动作,面上有几分无奈。
“可惜今年时机不巧。小玉有所不知,阳羡镇有评选壶王的传统,下一次评比,就在今年。这段时间,我都要闭关制壶,怕是分不出精力带你。”
梁小玉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便听他接着道:“若将你交予旁人,莫说鹤云知道了要怪罪,就是老夫自己也过意不去。”
他转身看向爱子兼爱徒,笑得一派慈和:“君用自幼同我学壶,基本功极扎实。就让他代师收徒,手把手带你,我也能放心些。”
沈君用置身事外端坐一旁,没料到突然被牵扯进来。
他抬头,与同样懵逼的梁小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崩溃。
什么?让他教这个虎丫头?
毛毛躁躁,没有耐性,他可教不了这样的“高徒”!
梁小玉也非常抗拒——
这姓沈的小子古板刻薄,还小心眼、爱挖苦人,在他手下能讨得什么好?
溪山大师面上笑意不变,似乎并未看出两人之间僵硬尴尬的气氛:“既然是君用教导你,那这杯拜师茶,合该敬给他。”
向他下跪敬茶?!
梁小玉僵在原地,这还不如一剑把她杀了。
好在沈溪山自觉不妥,又补了一句:“但毕竟你二人是平辈,就不用跪了,把茶喝了就是。”
比起下跪,单纯敬茶就容易多了。
梁小玉做了半天心理建设,在心中默念了三遍“为了惊鸿剑”,不甘不愿地弯下腰,举杯齐眉,把茶盏向沈君用递了出去。
沈君用很不愿收这个徒弟,但看到梁小玉这般别扭难受,也从中找到了几分趣味。
他好整以暇地弯起嘴角:“给师兄敬茶,总得说两句好听的吧?”
这人得寸进尺!
梁小玉一口银牙都要咬碎,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深吸一口气,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师兄,请喝茶。”
“什么?大声一点,听不清。”
沈君用明明听见了,偏要故意逗她。
好好好,沈君用,你好样的。
梁小玉怒极反笑。她面上甜甜地笑了起来,露出两个梨涡,说话的语气却恶狠狠地仿佛是要杀人。
“师兄,请、喝、茶!”
沈君用看她咬牙切齿,却又一副无可奈何的憋屈样子,忍不住握拳挡住嘴,闷笑出声。
一旁的思敏看呆了,喃喃自语:“真不得了,半天内能让君用师兄又生气又笑,我还是第一次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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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拜师奉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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