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 30 章

“姐姐!把手给我。”

夜空之下,金属塔架被明亮的避障灯点缀着。夜风,在铁架之间穿过,将高挑的马尾吹起。手握在一起,挂在没有保护的高塔之上,脚下,是这座城区的天空,无数同样明亮的灯光,将整座城市打造成这夜空下的珍珠纱。

马丁靴上映着一丝朦胧的白光,缓缓在清爽的空气中荡着。背靠着背,在狭小却空旷的平台上,她们的视线与这座城市的夜齐平。

“在黑暗森林中摸索的猎人,可能永远都看不到森林之外,属于文明的灯光。”夜风轻轻拂过下颌,在紫玉的耳边吹过,淡淡的凉意钻进外套,留下属于夜的感受。

“全视之眼!你看看我啊!”青藤在平台上站起,在最接近夜空的这个地方,她发泄着,“我是你的恩人!大恩人!你什么时候!来行三拜九叩的大礼啊!”

她的头发,嚣张地在祂的眼下飘扬着,在这片祂看不到的地方,肆意张扬。

这片世界,仿佛终于迎来了真正的自由。

无论时限多么短暂,却实打实的,是笼中少的可怜的最珍贵的自由。

“你愿意帮祂吗?”脱口而出。这是叶舒兰离开后,她们第一次谈起这个问题。

她们在等,等到这一刻,仿佛在这一刻,她们做出的选择才是自由的。

“从零开始,复兴一个种族,”青藤回头,笑着摇了摇头,“叶舒兰只是说,江上使还想再试一次。或许在祂想要鱼死网破的时候,有这么一丝希望,便还有余地吧。我只能这样想。”

“如果我们死在这条没人选择的道路上,连名字都可能留不下。”紫玉握着塔尖站起来,看向下方日夜不息的城市,“他们,我们的同志,可能不会认同我们。”

“在我们之前,开辟道路的许多人。”青藤在怀里摸出那份地图,那份成百上千次尝试绘出的路线图,“他们会认同我们的,只要这条道路能够结出果实,他们的牺牲就有意义。而不是被作为排除法的牺牲品。”

“这里,这么多人都在为逃逸做着不懈的努力,是因为他们相信以江竹为领袖的那个组织。你说,我要是不信任她,是不是特别特殊?”青藤侧过身,对紫玉眨眨眼。

“我们在做的,是会让她不被信任的事。”紫玉俯视着这座忙碌的灯火通明的城市,来自不同种族的无数人的信念,错综复杂的交织在这里,赋予这里澎湃的力量,却也驳杂,“光明的城市,也需要影子,就像黑暗的森林,也需要篝火。”

“影子能把城市的灯火,带进黑暗的森林吗?”

最高的楼,也会把影子融进夜色,看不到,分不出。在楼下,她们用清水洗着手,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她们站在路灯下,享受着悠闲的光明。

“我们至少已经带回了火种,不是吗?”

马路边,她们在冷的夜里慢慢行走,让夜的凉洗走看不见的尘,让安静的城市多装下一些属于她们的欢声。

“在广铃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了,只是我不想承认。”紫玉牵着青藤的手,缓缓跟在她身边,在青藤摇摇欲坠的将要从路肩上掉下时,轻轻帮她拉回平衡。

“我承认啊,我特别特别特别快的就承认了。不止承认,我还特别愉快的立即马上藏在姐姐身边,什么都没错过。”青藤在路肩上快跑了两步,又要掉下来,被紧随着快走了几步的紫玉拉住。

“我又没做什么。”紫玉笑着,眼里的一切都续作缠绵的丝,轻轻挂在她那小心翼翼的爱人身上。

“自然是没有人来得及做什么的!”青藤骄傲的抬起头,“啊!”

轻嗔。

星光在睫毛上轻颤,微缩的瞳孔渐渐舒缓,徐徐的微风都在这一瞬抽走,扑面而来的,是让人安稳的香气。

“那你还吃叶舒兰的醋?”

环在腰上的手臂,托住她,也不许她逃避。

“姐姐,难道会不想我为你吃味吗?”

青藤眨眨眼,哪里还有那一副步步紧逼的模样。却还是将她惹红了脸。

“口无遮拦。”

“我知道姐姐喜欢。”

“小青,我现在看得到。”

远处的路灯交界的昏暗处,被抓住的藤影委屈的扭了扭,认输地败下阵来。

“哪有像我这样一直忍的……”

“但是你听话啊。”

湖心荡漾,脱了绳的扁舟在湖心漩边打着转。微波轻推,扁舟打颤,远了些,又近了些,陷不进去,又走不开。

蒙蒙晨光披在轻摇的芦苇荡上,一层薄纱似得,等着初阳升起。

睡梦中的鸟儿颤颤翅膀,抬起头,朦胧得,沉醉在星色的露海之中,明媚,再复春光。

“姐姐,最后一次。”

“九点星貂就把孩子送回来了,别闹。”

“两个半小时,我快一点,还能留半个小时。”

“小——”

咕咕——

咕————

从湖边飞来的鸟站在草坪上,打量着在门前站了许久的几人。探探头,凑近走了两步,又嚣张地昂起头来。

咕——

挑衅。

换来星貂一个大白眼。

幸好是个多云天,有些阳光,却不晒。

“来这么快,菜带回来了吗?”

打开门,紫玉哪里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模样,面颊粉红的站在半开的门后。让星貂的心头火又向上窜了窜。

“赶紧把门给我打开。”

“阿姊!”臧褩在星貂身后闪出来,扑进门,“我还算厉害吧?”

臧盤还是那副怯生生的模样,躲在星貂身后,却不小心挡住了关门。

星貂笑着摇摇头,将她推向臧褩。

“当然厉害,我的小神医。”紫玉揉揉她的头,却不再将她抱起来。从捡到她们到现在,相处了也才不过几个月的时间,相处却是天翻地覆。许多事,传说似得,解释不清。

能听信的,只有心声。

“小青呢,还睡着?”星貂打量着,却没找到青藤的影子。

“星姐大驾光临,我肯定要沐发焚香,诚心以待的。”旋梯中段,青藤探出半个身子,调侃着,“怎么样?”

星貂看着她,暗暗咬着牙,“衣服。”

“啊,哦。”

青藤的睡衣松垮,明明不露什么,却惹人遐想。就她刚才俯身的模样,几乎是要叫人惹出火来。

“你们饿了吧,这都中午了。”青藤走了下来,看两个孩子都在缠着紫玉叽叽喳喳,便乐呵地凑到星貂身边。

“没你饿,不到九点我就快到了,硬是让我又带她们去城里玩了一圈。谁知道到门前了还要等,早知道我就在城里吃了午饭再来。”星貂打量着她的脖颈,在锁骨上停下,“你家那位,也咬人?”

“嘘。”青藤打掉她要摸上来的手,“什么叫也?”

“真当你星姐是假把式,没吃过肉?”星貂拉着她站远了点,生怕让两个孩子听到。

“好好好,星姐威武,星姐伟大,星姐给我们带饭了吗?”青藤眨眨眼,肚子也适时的叫了几声。

“你也没说啊?”星貂怪着她,却还是向门口走去,“下次再赌,我就让你饿肚子。”

“阿姊,你们还没吃饭吗?”臧褩看着门口,她知道星貂带了饭。

“嗯?”紫玉有些奇怪,怎么突然说这个,“没啊。”

“怪不得星貂阿姊带了饭。”

“你们吃过了?”紫玉问。

“对啊。”

紫玉抬头看向青藤,看到她正无辜地对自己耸肩,她身后用作装饰的钟表上,时针也刚刚好滑过十二点。

“小青。”紫玉笑着,只是声音有些冷,“去拿饭。”

“哦——”

厚重的云层渐渐散开,碎作棉絮一般的云团,将正午的阳光泼下来,落在湖面,溅起数不清的波光。

青藤在阳光下抻着懒腰,倦怠和酸楚都在阳光中化开,“呃啊——”

举过头顶的双手上,突兀挂上两个袋子,将她的舒展打断。

“拿好。”星貂空出一只手,撑开遮阳伞,“这里不种树吗?好晒。”

青藤第一次仔细地打量附近,只有这么两排独栋别墅,四周的树木都没有高过这些孤零零的建筑,只比人高上一点。

“喏,都是树。”青藤指着不远处的矮树,“可能人家不爱给你遮阳。”

阳光穿过落地窗,原本有些暗的一楼客厅,也被从睡梦中唤醒。两个孩子站在落地窗前,一眨不眨地看着湖面,影子无聊的团在脚下,不巧挡住了几个刚刚剥好的橘子,水盈盈的,却得不到了色彩。

“阿姊,我们出去之后,还能见到这样的湖水吗?”

臧褩和臧盤都出生在满是荒漠的世界,她们甚至自称是沙丘之主,更没有去过外面的世界。星貂曾说,她们是为了文明的毁灭而生的。这样孕育生命的水体,对于她们倒是像一道特殊的,落进冥河的生命之泪。

“当然可以。”紫玉把剥好的橘子推到她们身前,混着甜味的橘香给好奇心蒙上淡淡的美好标记,“这世界的黑白两面,再如何不同,也是生活在同一个物质空间内的。不论想要什么样的生活,总可以找到的。”

“星貂阿姊找到的书上说,我们是转换两极的媒介,总是会为生者带来灭亡……”

半个月不见,臧褩的心里似乎多了许多事。

“阿姊,我们……”

丧气的话被舒服的体温扫去,指尖轻轻抹去眼角的泪,紫玉蹲着,向她摇了摇头。

“我们能回来,是你和臧盤的功劳。如果,有一天,我们成功帮助这里的所有人逃出去了,那现在救了我们三个的功劳,就变成了拯救所有人的实绩……”

“那代价呢?”臧褩用那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直勾勾看着她,“阿姊,我可以暂停明光阿兄的溃散,那不是转变,没有代价。阿姊本就还没有开始死亡,我借那里的物势,只是尽人力。可再进一步,要用什么来换呢?”

“是祂与祂的全族吗?”

晴天霹雳。

“阿姊,这样的话,我们不是,依旧带来了灭亡吗?”

关上门,星貂放下饭,被紫玉盯得有些不自在。

“怎么了?”

紫玉暗暗摇头,试了个眼色,两人向楼上走去。

“这半个月,臧褩和臧盤都见了什么人,听了什么话,或者是上了什么课?”

“怎么了?”星貂有些奇怪,却也能猜出这一定是事出有因,“她说什么了?”

紫玉一五一十将刚才的话说了一遍,“我想,这不会是她自己想的。哪怕我见过她们暂时长大的样子,却也了解她们的心智。这像是学到了什么,却进了死胡同。”

“你怎么说的?”

“还能怎么说,只能夸她,说她懂得这样想很厉害,再告诉她这样做是对的。至于她们的心结,我得了解发生了什么。”紫玉有些愁,接着问,“我康复的这半个月,她们不是在上学吗?”

“二年级,怎么可能会学这么深奥的东西。”星貂也皱起了眉头,站到楼梯边,不知道在想什么,“我问问她们老师。”

星貂走回屋,发出消息,站在窗边等待着,“我是不是应该让江姐联系个教育专家?”

紫玉看着她那副焦虑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啊,说认真的。”

“江姐。你什么时候和江上使这么熟了,不打算解释,不怕我们误解?”紫玉看着她,打趣,也是想让她有个人倾诉。明光走了之后,太长时间,太多事,她都在关注不到的地方,一个人度过。现在,她就像个没有任何事的人。

星貂愣了愣,却是躲开,不想谈,“哪里有那么多事,该知道,不该知道的,大抵心里都有了数。”

“要讲,从合纵连横开始,到兴家起业,再到心灰意冷,要讲到这太阳落下去了。到时候,你的肚子怕是要先着急。”星貂挠向她的肚子,本能的,紫玉收腹躲开,两人闹成一团,将先前的话题完全岔开。

“等消息还要一阵子,先下去吃饭。”星貂轻轻地将她推向门外,“再等下去,你和小青就只能吃冷饭了。”

走下楼,青藤就等在楼梯口,不远处,两个孩子正写着作业,很可能,这是她们难得的轻松童年。

“饭放好了,还烫着。”青藤轻轻握住她的手,那双眼睛勾了丝似得,离不开。

“害怕?”紫玉附在耳边逗她。

“饿了。”青藤躲走心虚的眼神,拉着她走向餐桌,“两小只的作业好多,看着就累,不过,臧褩好像蛮喜欢读书的。”

“臧褩和你聊学校的事情了?”

“没有,不过我看她带了好几本书,应该不是课本。我就看到最上面那本,好像叫,斑羚飞渡。”

斑羚飞渡。

紫玉坐在饭桌上,在终端上翻看着那本短篇小说集的第一篇。

文字递给了她一把钥匙,将臧褩的内心打开一道明亮的门。

“我明白了。”紫玉的心放下来一大截,只要不是有人别有用心,这就是一件好事,“星姐,她们……

紫玉想了想,还是改了口,“我的两个孩子,真的就象征着文明的消亡吗?”

“会像蝗虫一样消灭途径之地的一切生机,会收走晚秋文明的全部希望?”

星貂承接着紫玉那炙热的,刨根问底的目光,那双眼睛里,已经有了不可逆转的答案。

“系统内是这样记载的。祂也为此,付出过行动。虽然,我没有证据,但是……”

“那就是谬谈。”

星貂看着紫玉,想反驳,却实在想不出什么实例,最终,还是点头,“这样说,也没错。”

“在那颗行星上,她们没有变成黑白无常取走我们的性命,甚至,她们也没灭杀明光。”紫玉顿了顿,看着星貂的表情。

“说吧,没事。”

“如果她们知道谁是该死之人,哪里是应灭之地,就不会有今日。”紫玉抽出一张纸,轻轻擦去唇上看不到的油渍,“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应该告诉她们,神话、谶言,都不能决定她们是谁。”

“不论谁的生死,更不论哪一族的兴亡,她们只有一个确凿的身份,那就是我的女孩。”

“等将来,她们或许不需要这个身份了,那就做我的妹妹。”

“我要让她们明白,这世界上,许多事情是不需要条件的。这个道理,就从我的爱开始。”

太阳,渐渐沉到地平线之下去了。

月光又一次落在湖上,芦苇荡变作了湖的影子,随着湖水轻轻摇。

臧褩睡着了,躺在紫玉的腿上,一条胳膊还被臧盤抱着。

两个小孩已经不再是缩在一起才能睡着的小鸟了。

她们长大了些,已经能保护自己的心灵了。

门下昏黄的光线轻轻晃着。打开门,果然是青藤。

“怎么没在屋里等?要是不好哄,你还不知道要站多久。”

“一个人,不适应……”青藤说着这话,边说边低下头,一双眼偷偷看着侧上,心里哪里是不适应,完全是坐不住,“我想姐姐,也不行嘛……”

推开门,睡眼惺忪,困的难受,可星貂还是有些失眠,睡不着的她,想要去楼下拿一些褪黑素。

“奇怪,走廊怎么要关着灯……”她嘟囔着,摸着黑走到楼梯前,点起几朵星光勉强照亮。

身后,微光将阴影里的两个人勾出形状。有惊无险,完全错过。

“干嘛,我们又没干什么。”紫玉轻声说着,却还是小心看着楼梯,看她有没有回头。

“那姐姐在看什么?”

微光闪烁,萤火虫似得微弱光亮顺着台阶飘了上来。一副游刃有余模样的青藤,忙拉起紫玉的手,抢在星貂回来前,关上了房门。

温热的呼吸,急促的落在耳边,心跳声,一下又一下落在舌下。

月光遗落在瞳孔,皎洁,挡在侵略与失控前,是一层薄冰,在热火上渐渐融化。

啪嗒——

涟漪撞在芦苇上。

初阳在湖水与晨天相连的边际渐渐升起,金波从湖中跃起,落在床头。

这样的晨夜,已经习惯。

朦胧的光线落在微颤的睫毛上,眼球在颤动。

光色,落进微张的瞳孔,意识悄悄的,苏醒。

呼吸,落在颈边。下颌恰好枕着她的肩颈,手藏在薄被下,仍环着她的腰。

青藤还睡着。

门外没有什么声响,紫玉用光感视野窥看着楼下。星貂应该已经带着两个小孩上学去了。

闭上眼,还有些倦怠酸涩。

体温和香气一同作祟,多巴胺开始分泌,在倦怠中控制不住地清醒,那一点点溢出的愉悦感,叫人有所索求。

“小青。”转过身,咬在耳边,轻轻说。

湿热的气流惹的耳廓轻痒,缩着躲起,又近了些,腰上的胳膊束的也更近了些。叫紫玉有些喘不上气。

怕弄醒了她,紫玉只能轻轻挪着,给自己多些空间。可那人不知情,只是觉得远了些,便又贴上来,只是手上松了许多。

胸膛随着呼吸起伏,贴在她的腹上。热,热的酥麻,薄被下的温度渐渐叫人淅出汗来,是细密的一小层。

无聊,轻轻玩弄着她的发丝,在指尖打着转。缠出印子,微微发白,松开,可就连她的头发,也不愿意自己落下去。

死缠烂打。

一向这样。

紫玉将自己逗笑了,轻轻的,只有几个气音。却也叫睡梦里的青藤一同高兴起来,嘴角带着那么一丝笑,又贴近怀里。

喉结滚动,最下方能触到她的头。暧昧,近的让人遐想。不记得是哪一天,好像这样做过什么事。

轻轻吞咽,将这些没由头的都瞒下。可就近在咫尺的,叫人倦怠的发香,又勾的人情迷意乱,就像是她开了一朵致幻的花,叫人走不脱,也想不去别的。

呼——

沉沉的吐气声。

青藤抬起头,那口气沿着紫玉的下颌,吹到耳边,又散开。

微微低头,怀里那人就这一会儿,已经红了脸,也不知是羞的,还是闷得。

只是睫毛微颤,就在她的目光来不及挪开的时候,恰好张开了眼。

一日之计,始于绵绵长注。

“姐姐,早安。”

星貂留下了早餐,只用防虫网盖着,有些冷了。

所幸是沙拉和面包片,本就不用热。只是补充蛋白质的几片培根冷了。

不过,青藤不需要摄入蛋白质,那些冷掉的培根,都被藤叶卷走分解,变成氮元素。

“今天还去康复科吗?”这半个月以来,紫玉一周要去三次医院,去做康复,让自己的平衡系统和身体,摆脱那漫长的模糊带来的影响。

“最后一次,不过不是去医院,江上使说,今天下午要在其他地方见面。”

这段时间,所有的消息都只送到青藤这里,慢慢的,紫玉也习惯了这种不太公平的保护。

“今天晚上还回来吗?”

“没说。”

有些沉默,两个人都知道,说不准晚上就在不知道哪一个行星上了。

“和星貂说了吗?”

青藤摇摇头,“她们认识,应该说过了。要是真的有事情,也能去问吧。”

“那江上使有说去哪里买装备吗?”紫玉和青藤在整个解放区,一直都是格格不入的状态。

自从叶舒兰那一次来,她们就变得谨慎,尽量降低自己在整个解放区的存在感。

毕竟,她们现在也算是没有身份的人。

“没有,从来没提过任何与出任务相关的事情,叶舒兰也没有。”

“那……”

咚咚——

敲门声将话语打断。

没人提前打过招呼,说要这时候来。

紫玉想青藤递了个眼神,紧随着就进入了光感视野。

楼上、窗外、屋顶,都没有人。

门外的街道上却停着好几辆车。

“没看到人。盘问身份的话,就用叶舒兰留下的档案;要是来者不善,我们就从湖中逃。”

金波闪动,芦苇荡。

藤花混在芦花之中,娇白,藏不好,只是被遮住。

打开门,神色如常。

门外,是一个像极了左荏的人。

不是模样,是站在那,就像是另一个左荏。

“同志,我接到命令,于今日正午十二点出发,护送您前往洞幺四训练场。请您做好准备,从现在起,您二位的安全责任,由我承担第一责任。”

又是这样。

紫玉看着面前这个人,有些说不出话。如果可以选,她宁愿这一辈,不再站在这样的情境里。

“好。”

行李装车。实际上也没有什么东西,只是两个小行李箱,只有一些衣服和必要的护肤品,还有一些星貂送的化妆品。

遮阳伞的阴影,将正午的太阳隔绝,黑压压的,落在身上,也落在心头。

走进来,比太阳晒到的地方凉一些。

身边,是那身军绿色的笔直衣装。金黄色的饰绪,弯弯的垂在勋略下。肩章在阴影中,红的并不鲜艳,却能看得清。

白色的手套握在伞柄上,紧实修长。

“请跟我来。”

打开门,是她第一次弯腰。

扶着上沿,随着门站在一旁,站得笔直,只有伞在倾斜,正好落在车门前。

“请。”

轻轻的,门在身边关上。

后排的空间很大,很舒适,空气是冷的,让人清醒,更让人慎独。

身边人的手是温热的,紧紧地,在正中相握。

低矮的树林,开始向后走。湖泊边那潮湿的空气也越来越远。

藤叶悄悄地将所有的遮阳纱都放下来,为两个人保留最后一丝私密的安全感。

焦虑,总会不合时宜的悄悄出现。

就像是这里的冷气,不会让人不适,只是萦绕着,挥之不散。

没有说话,只待着,要两个人的灵魂,轻轻依偎着。休息,等待。

直到,沉入睡眠。

不知道走了多远。

车速变慢,又有了几次停车。

紫玉睁开眼,外面的景色荒凉,却绿的喜人。

片刻,意识才刚刚彻底苏醒。

偏过头,青藤还睡着。

笑容,偷偷爬上嘴角,呼吸也在这一瞬变慢。

深呼吸,坐直了身子。她的目光透过遮光纱,依旧能依靠微弱的光线看清一切。这里的一处哨卡,守备严密,应该很靠近目的地了。

头车停在哨卡前,她们这辆车则混在不长的车队里,在后面等待。

不久,也就是看个证件的功夫,车队又开始向前。

云慢慢汇过来,白云,却厚,遮去太阳,慢慢,将这片大地变得暗沉。

路边,两队人正踩在路外的草地上,倒伏的草茎贴着脚踝,两个深黑色的布袋挂在携行具的背面,紫玉认识,那是外装甲片,两个布袋大约八片装,加起来要有将近四十公斤重。

他们抬头看看天色,累的已经做不出什么表情的脸上,也放松了一些。

人类的拟态,是这个系统为他们创造的沟通的纽带,虽然羸弱,却也在江竹手中,拧出了属于人类的力量。

车队之后,只留给他们些许灰尘。等再回来,或许是其他的,仍未可知。

很快,车停了。

这一次,总算是到了地方。看看时间,路上花费了一个小时。

倒也不算太远。

青藤也醒了,也或许是早就醒了,却还眯着。

车门没有打开,后排和驾驶之间的窗子关着,也看不到前面的人。许是在等她们缓一缓。

“姐姐,好梦。”

青藤轻轻笑着,惹得紫玉也笑起来。

“好梦。”

门打开,阳光落进来,白且柔,不刺眼。

落在青藤身上,在她白绒一般的裙子上,生出千般柔舒的光晕来。

白色的手套,在光线的来处,停在车门的上方,守候着。

“走。”

踏在地上,这里的空气里带着青草味,多云的天色让这里的体感有些潮湿。

“好久不见,有没有想我?”

是叶舒兰。

她站在这里,和过去不一样,和过去的每一次都不一样。多了一种野性的、自由的、不受束缚的、辽阔的美。

“是问我,还是问姐姐啊?”青藤比紫玉多走出半个身位,逗趣着,“舒兰,你现在的样子,比我前两次见你,可帅多了。”

“是吗?”叶舒兰张开手臂,展示着她的军礼服,“这就是我,共同体太空系部,解放军上尉,叶舒兰·柔温丝克洛芙特……”

她的右手,自然有力,就像是千万次的,将那个动作已经刻进骨子里。

“向您报道。”

礼毕,她笑着走过来,“这里是江上使批给我的,主要是我的人,来的不多,陆战署的编制,一个中队三百六十人。”

“我就知道,”紫玉摇摇头,有些无可奈何,“闲不下来啊,我刚康复就被拉过来了。”

“没办法嘛,我的人只能在被屏蔽的‘坏道’,也就是解放区里待着,想要去别的地方,需要你们系统内的身份。江上使的意思是,你们和我一起带队,我们这些人呢,身份上就是星姐研制的低端傀儡。”

叶舒兰的一句话,又像是蹦豆子似得,跳出来许多事。

“傀儡,星姐?”青藤看着他们,可问的却不是他们,她真正疑惑的,是Hdan的那些傀儡和星貂之间的关系,“你的意思是?”

“不能怪我上次不说,星姐和江上使重新站在一起也没有多久,这些事,我也才知道。”叶舒兰点点头,默认了系统内所有的高级傀儡都是星貂创造的事实。

“在这里,每一个早期组织的创造者,都有各自的立身之本。星老板和江上使能走到一起是有原因的。”叶舒兰领着她们走向室内,“别怪她,兵器的善恶,永远取决于使用者。”

这是一间仓库。

“更何况,兵器的创造者,会发明出更优越的兵器。”

冷色的灯光,都被下方那些集装箱的深色涂层吸去,庄肃。

“除了我的人,还有常规配置的无人作战单位,也就是傀儡。不过,我们带来的傀儡,都通过星姐的技术,做了适应性改装。不多,也就六百多具。”

抬手,集装箱的门落了锁。

咔嗒——

沉重清脆,在空旷的仓库中回荡。

“要看看吗?”

目光,紫玉和青藤两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下方的集装箱上。那就像是潘多拉的魔盒,打开,不知道会释放出什么。

“我,我们,可以相信你吗?”

叶舒兰扶着栏杆,转过头,那双眼睛里,是她们从未拥有过的,充实的、脚踏实地的、无法被磨灭的自信,“从通历二十一年军改开始,共同体的军人,共同体的机器,都永远不会背叛理想和共同体。”

“外面,我的每一个战士都是共同体的军事学硕士,里面,我的每一位战友都是共同体的军标合金。我们共用同一颗用思想塑造的心脏,这颗心脏为我们的灵魂泵入炽热的信念,碳基、硅基,都同样如此。”

轰——!

是脚步声,共振,在颤动着整个仓库。

“在一切的身份之前,我们都有只一个共同的名字……”

轰——!

第一排银灰色的机器人踏出集装箱,它们和外面的战士一样,姿态挺拔,意气风发。

“我们是属于共同体所有人民的……”

轰——!

那是,亮银色的湖泊。

“解放军。”

轰——!

那是,他们去尝试复苏一个沉在灭亡低谷的文明,所拥有的底气。

疯狂。

是热的,让鲜血沸腾的疯狂。

不,这不是疯狂,是兴奋,是一种,在理想刚刚萌发时,便撞进一片庞大森林的兴奋。

是一滴水,在迷乱的云层中找不到方向,却随着雷电撞入大海的兴奋。

曾经所积累的一切,都在这一刻,迸发。

“我们要做什么?”

“训练,熟悉我们的军事语言,了解我们的预案,了解我们的思维。我们有一个星期的时间,我们都会做出改变的,最后,我们会将一切都融会贯通。”

叶舒兰站在她们身边,从未想过失败。

“我们会共同决定这个系统的命运,我们能够站在一起,我很幸运。”

叶舒兰·柔温丝克洛芙特,她是那朵芬芳盛开的百合,也是那朵幽夜暗香的盛昙,更是共同体千百亿铁娘子中的一位,极具代表性的一位。

“我也是。”/“我也是。”

她们的声音重叠,温柔,却足够成为灵魂的力量。

“我相信,我们会在一切的悲剧与意外之中,找到那一条,被绝大多数人选择的完美之途。”

“这是历史,赋予我们共同的能力,与权力。”

烈阳,汗水,混着干燥的空气。

反复进入的模拟荒原,反复攻入的CQB训练室,反复作业的机体维护修理课。

台灯,冷气,口鼻中冰寒的薄荷香。

前半夜关闭的研习室,凌晨断电的模拟指挥室,最后必须通过的战地医疗考试。

压在一起,把热血和激情,砸进掉落的发丝里。

“姐姐,我想家了。”

湖边,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星貂一个人。快到周末了,之前的半个多月,在这个时间,她都准备着带上臧褩和臧盤回来。

现在,算一算时间,她们快结束训练了。过不了多久,就要去寻找基因库和种子伺服器阵列。

星貂坐在露台边上,夜晚的湖风吹得人很舒服。凉,却柔和。这里的虫子也不多,那些青藤留下的捕蝇花,基本把附近的虫儿都捉食干净了。

要是都在,明光可以去湖边扎个烧烤摊,青藤编一个藤桥过去,紫玉变一些好看的水晶家具,星貂呢,可以洒下许多浪漫的萤火。

比她一个人在这里吹风,要好太多。

臧褩和臧盤也会觉得很好玩吧。

“再过五个小时,就要日出了。猜猜今天湖上会不会很好看?”

“一直都很好看,躺在卧室,抱着姐姐,一睁眼就是金波闪闪。”

台灯关了,宿舍里黑黑的,上下床,侧躺着只能看到墙壁。

“等回来,我们还能回家吗?”青藤住在上铺,偏着头,能看到窗外的夜空,今夜多云,没有几颗星星,可月光很亮,能把云的形状照的清楚,“我留下了很多捕蝇花呢……”

“能。”紫玉和她一起看着慢慢飘走的云,飘去不远的地方,那里或许就是她们的家,“等出去了,我们也要找一个一样的地方。”

“那,我要把我的捕蝇花带走。”

“好,把这个坏系统喂虫子。”

“嗯!”

时钟一点点拨到日出。

晨光落在微颤的眼眸,睡梦正在最幸福的时候。

哦耶!!!!!大功告成!现在是曼谷时间3:34,凌晨好呀!

我要去睡觉啰,晚安!

明天再补标题啦! 已补,三台(小令)·出幽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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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林外飞庭阔宇,炽旗大蔽金乌。平祸离家子弟,血疤痕作飞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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