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
草原上干冷的晨风,正穿过人体解刨学的书角,本就掀不动,又被一尾巴打散。
本是抱着书昏昏欲睡,挂着晨露的青草也在脚下趴着,睡着回笼觉。可轻轻的呜咽声,就在耳边,不是在哭,是在叫她。
紫玉把手上厚厚一沓考纲合上,刚要放回去,却发现声音就是在书堆上来的。
是一只三花彩狸,虎斑纹不重,融在花色里,贵雅的像是一张繁重工笔的古典画。长毛在风中打颤,不是冷,是在与风打架,调皮的很。可她却不是,她安静地坐在书上,轻轻歪头,看着紫玉,又看看别处,最终又转过来,还是看着紫玉。
橘红色像是凤的翎羽,在她的眼角勾出威严的风情。两只耳朵尖尖长长的,像是将军的翎羽,聪明毛和犟种毛都长长的,随着头动在风中颤着,灵动,威武。
“小青,”紫玉用另一只手悄悄拽着一旁的青藤,小心翼翼,生怕惊到了小猫,“小猫。”
这里,本是没有猫的。连鸟儿,都是其他世界里闯进来的,若不在这和平凡世界相似的解放区里,恐怕也活不下来。
这偌大的系统里,就像一个只有人的钢铁森林,冷冰冰,相互提防,什么都没有,能得到的,只有被剥夺的时间。
“啊,怎么会有小猫!”青藤原本都要睡过去了,现下倒是睁大了眼睛,俯下身子看向紫玉身边的小猫,“你叫什么名字啊?小猫~~~”
藤花悄悄在她身下开放,簇拥着她,点缀着属于她的小小空间。小猫歪头看着,却发现花儿开的越来越近,伸出爪子碰碰,向后缩了缩,又去碰碰,胆子大的,什么都不怕。
“没有花粉吧?”
“怎么会,我可细心。”藤花小心翼翼地蹭着她的长发,被她躲开,却被轻轻摸了摸,“她摸我了诶!”
太阳出来了,晨雾变作薄纱,被拨开,收了起来。
淡金色蜷在她的绒毛中,就算是太阳,也要在小猫身边伸懒腰。
“酸奶——”
“酸奶——”
轻轻的,细长的呼喊声,在远处,正赶来。
酸奶的耳朵动了动,转身,张开爪子,和一团黑球撞在一起,从书堆上滚落。却灵活的在半空中分开,两只小猫立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向来声处跑去。很快,晨光遮去她们的身影,只剩下小草要轻轻摇晃。
“那是研究所的小猫,彩狸叫酸奶,另一只小狸猫叫粽子,不过前些日子生了病,现在叫铁锤了。”叶舒兰终于到了,今天是紫玉和青藤去医务处考核的日子。
“铁锤?”青藤听着那名字,忍不住轻轻笑了出来,“真的吗?”
“过段时间,宁教授会和我们一起去伺服器阵列,她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叶舒兰没有细说,看看时间,还有半个小时。
“宁教授,也是人类吗,她和你一样,有长长的名字吗?”
早晨的太阳,总将人的影子拉的很长,长的,要将所有人都连到一起。
“宁就是她的名,她和我不一样,我的名是叶舒兰,很长的那个是姓。”
“哦,那你要是教授的话,我是不是应该叫你叶舒兰教授啊?”青草向她们离去的方向弯着腰,它们和青藤一样,对那个即将接近的世界,满是疑问和好奇。
“应该用我的姓,教授Ravenscroft……”
古老拗口的音调,在辽阔的草原上被风带走,一如古老的历史上,渡鸦伴随着属于家主的骑士团,踏过原属于庄园的焦土。
灰烬之中闯出的铁骑,在笔试的卷子上踏出狼狈的批改,把面试的手震的发抖。
站在实操室外才好了一些。
“断断续续学了一周,虽然是基础,但是能低空飞过,已经实属不易了。”叶舒兰看着她们的成绩,不免想到了自己刚入伍的时候,可叹,如果不是要和她们一起行动,面前这两位高手,可能这辈子都没有这种体验了。
“前面都是小打小闹,只是让你们了解人体,后面就是人命关天了。”叶舒兰本应该给她们打打气的,可现在,却是一副空前严肃的模样,“几天之后,我手下不知道哪个人就会在没有医务兵的地方,躺在地上,等着人救命。”
“姐姐,妹妹,拜托了。”
手术中——
实操室的门紧紧闭上,屋里的冷气让人的汗毛都竖起来,这具人类的身躯在轻轻打着冷颤。
“大臂外甲破拆作业,开始计时。”
“肢悬挂支撑系统破拆作业,开始计时。”
“大臂骨折处理作业……”
“大臂外伤处理作业……”
“大臂紧急止血处理作业……”
“胸外甲破拆作业……”
“胸悬挂支撑系统破拆作业……”
时间被分割成几十秒一格的网络,汇聚,变成一张捕食了一整天的大网。
把手轻轻旋转,这张网出现了些许裂痕。
吱吖——
门后的冷白光线,随着打开的门涌了出来,将蛛网冲溃。
锁住的时间,在这一瞬间撞进外面的夜空,一点一滴,化作星星,遥远的不可触摸。
门外,叶舒兰没有在这里等,也没有来接,或许,疲惫了一天的她们,应该多一点属于自己的时间。
“我第一次觉得,之前江上使什么都不说,直接把我们丢进某个行星,是一件那么轻松的事。”青藤向后倒下,被藤椅稳稳接住。
“不回宿舍了?”紫玉坐在她旁边,夜空下,仿佛只剩下两个人。
“太小了,姐姐在这呢,我还回去干嘛?”青藤抬头看着星星,解放了,她想在夜空下的辽原狂奔,想要高声呐喊,都叫她的灵魂去做吧,□□便躺在这里,慢慢休息。
“呜——”
熟悉的呜咽声,远远的,那双眼睛在夜里闪着,是亮极了的颜色。
“好猫猫,来。”青藤挺起身子,俯着身,向远处接去,可猫猫却不理她。
是白天那只好看的三花彩狸,她向紫玉走近了些,穿过椅下,抬头看看紫玉,又绕着打了个转。
悄悄地,藤花在她身边织造了个小垫子,酸奶是聪明的,歪歪头,蜷起尾巴坐在了那。
“姐姐,她总看你。”
青藤吃着一只小猫的味,却还是想偷偷地摸一摸。小小的藤蔓凑过来,在她身后,却被她察觉,小爪子轻轻一拍,那细藤晕了下去。
不多时,又冒出头来,在她身上蹭过。
酸奶的反应很快,眨眼的功夫便盯上了那根藤,却只看着,没有追过去打。
身后,身侧,又冒出几根藤来,可刚冒出头,便被压在草地上。
青藤意外地抬起头,也被紫玉捕捉到,正冲她笑着摇头,“不要欺负小猫,单挑。”
滴滴——
酸奶歪歪头,站起来。
是身上不知道哪里响了,被毛盖起来,看不到。
“酸奶,到时间啦,还不回来?嗯?”
“呜——”酸奶低声回了录音一句,抬头看看她们,甩甩尾巴像是告别。
脚步慢慢的,却走的很快,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等我们出去,要不要养一只?”青藤看着小猫的背影,有些舍不得,还没摸上一摸。
“还要问问臧褩和臧盤。”紫玉的眼睛里也满是欢喜,这是她见过的第一只小猫,如果前两次去人类的星域时,有看到这样的萌物,或许她对出去后的生活会更向往一些。
“那说定了,我要在我们的家里,给小猫单独一个房间。”
“好。”
“我还要买好多好多小猫的东西。姐姐,你说小猫会有衣服吗?”
“不知道,应该有吧?”
“那猫猫是不是也要上学,和臧褩还有臧盤一样,只要接触了人类就要上学。”青藤撇撇嘴,已经提前心疼了起来。
“应该,不用吧?”
“那宁教授的小猫,岂不是要读很多书。”
“那酸奶应该不喜欢学医。”
“那和我一样诶!我也不喜欢学医!学医好累的……”
淅淅沥沥的小雨一点点下起来,把营房和帐篷都打湿。月光还是明亮的,却也比晴天时暗了些。
研究所的宿舍帐篷透着影子,酸奶没有淋到雨,在灯前卧下,一个好大的影子投在帐篷上,和人影融在一起。
部队仅有的几间营房里,紫玉和青藤的衣服都没怎么湿,点起台灯,屋里感觉暖了很多。
“我们是不是还没吃晚饭呢?”青藤冲着紫玉眨眨眼,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姐姐,研究所的食堂会不会更好吃一些?我们这几天都吃的中队食堂,快吃腻了。”
“不好吃吗?”紫玉明知故问。
“姐姐!”
不远处的灯光透过透明的雨伞,变得梦幻,雨将透明的伞布弄的像是一块磨砂玻璃,看什么都是朦胧美好的,就像是漫步在不属于自己时间的一处赛博空间。哪怕只是一盏灯,几个人,也能营造出星际穿越的梦幻感。
好久没有出门了,这一周总是在看书,就算出门也是去上课或者考试。晴夜微雨,两个人偎在同一把伞下,悄悄的,两颗心都已经浸在浪漫里。
晚上九点半,研究所的食堂人正多,是换防的战士休息了,就近吃一顿。两个人站在食堂门口,看着不远处的资料馆,还是灯火通明。
转身正要走进食堂,却正差点撞上走出来的两个卫兵,手里拎着两个袋子,都是盒饭。
“不好意思。”相□□了个头,两个战士便匆匆走了出去,伞也没打,三步并做两步就走进了资料室。
“他们才吃饭啊?”青藤撇撇嘴,对宁教授的印象阴暗了几分,“这都是宁教授管吗?”
“别瞎猜了,他们的任务也重。之前九院来的指导员不是说,来支援的研究所要把他们这些年的论文都收集起来,按照领域和纵深方向整理出一个明白细致的数据库来,尤其是硅基及多种族领域的文献。”
“那宁教授岂不是什么都懂?”青藤的眼睛里冒出些带着崇拜的好奇来。
“任务不同,分工不同,宁教授的团队是从含川来的,算是北方人;现在在加班的是南方人,是从西南各系军校医学院抽调上来的,听说那边打了十年内战,战时的工作经验很丰富。”
循着声音回头,星貂已经站在两个人身后,消失了许久的她,毫无征兆的出现在了这个和她毫无瓜葛的地方。
“星姐?”青藤的一双眼睛高兴的要冒出光来,她怎么也没想到,还能在这里见到星貂,“哪阵风把你吹来了?”
“承担着教育重担的我肯定要来啊。历史学方向的教授,还是博士生导师诶,肯定很会起名字。等我们出去了,生活在人类的社会里,肯定要有好听的人类名字的。”星貂带着她们向食堂里走。
“那臧褩和臧盤也来了?”紫玉将整个食堂看了一圈,没找到人。
“睡了,明天还有课呢,我先和她混熟了,之后,等她们假期再带来……”
青藤打量着走在前面的星貂,她的话比平时多了许多,尤其是在解释自己在这里的原因上,这一会就已经说了这么多。
“星姐,你住的帐篷在哪啊,离这里很近吧?”
紫玉听着她的话,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却一个眼神就明白过来,慢了半步,不着痕迹地进入光感视野,向食堂外的整个营区探去。
“我……”星貂原本还想着怎么遮掩,可她布在四周的星点被拨动,熟悉的感觉,是属于紫玉的,那无孔不入的窥视感。
无奈,摊牌。
“我要值夜、查哨,也就白天得空在临时的资料馆睡一会。”星貂无奈投降,却还是拦住紫玉,“别看了,我的明暗哨要是被你摸透了,还要重新调整。”
“这就是你们的合作?”青藤眨眨眼,不像在质问,只是在猜。
“这段时间你们也看到了,这里的组织架构,早已经从地下全面转向了。要说直属于常委会的活跃特工,可能就你们两个,怎么,要你们来负责这里小千人的特勤工作吗?”
星貂忍不住接着吐槽,“我这几天都怀疑当年江竹跟我闹掰的时候,就已经想着这一天了。”
“我们是非公开高价值单位,干不了这种粗活。”青藤吐吐舌头,十分开心地在星貂的伤口上撒了一把盐。
“这个好吃吗?”紫玉夹着一块冷透了的面包隔在两人中间,将所有的话题都打断,“我真的没吃饭,很饿的。”
星貂看着眼前冷的像板砖一样的面包,不自觉得有些牙痛。
“能吃,但是要找锯子。切一厘米厚就行,压缩的,很顶饱。”
用作食堂的营房是按照同时容纳三百人的标准搭建的,不算小,却也勉强一眼就能望到头。轮岗下来的战士也就十几人,再算上她们三个,整个食堂里空荡荡的,没有什么人气。
只有时不时几个战士走进来,或是切几盒压缩面包走,或是提几袋子包子走,后者已经算是注重些生活品质的了。
“他们的领导是谁啊,压的这么急。”细嚼慢咽了半个小时,紫玉已经把资料馆的行动规律摸得有了底。
“管理上是宁教授,工作的话,他们各校派出代表组成了一个工作委员会,完全是自主决策。”在这里,除叶舒兰之外,还能对什么情况都摸透的,也只有正坐在一边看着她们吃饭的星貂了。
“那她们没有任务吗?”
“计划提前了。”答非所问,星貂把问题扯远,恐怕又是一两句话说不清楚,“基因库和伺服器阵列两个大任务要一起进行。你们要去基因库,至于伺服器阵列,要专业的人去。”
“你是说一群搞学术的,要去……”
“要去一颗不知道多少年前,葬送了不知道多少条性命的行星上拼命。”星貂轻声诉说着,云淡风轻,就像在说一件小事,“这里的人都知道,所以,资料馆的灯,更不会灭了。”
“她们很能打吗?”紫玉理所应当的将她们和曾经见过的那些太容易被小瞧的人放在一起比较。
“可能个别有几个吧。也是这个原因,三个支队中的两个,要跟她们走。两百四十人护送六个人,悲观状态下,用四十条命换一个学者的命,惨痛,却能完成任务。”
“那你的人呢?”紫玉追问。
“留在这,保护这里留下的人。”
“毕竟,出去最重要,对吗?”紫玉问着,她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些质问的意味。
“我们是少数派……”
“布尔什维克也不是从一开始就是多数派,布尔什维克是争取来的。”
“我们内部没有斗争。只是,那么多人,那么多代的努力,不能为了一个种族的复活而……”星貂不知道该怎样形容了,那样的浪费,甚至不能被称为牺牲,“总之,我们能付出的资源是有限的,在分配上,已经给予最大的倾斜了。”
“这是江上使的解释吗,还是常委会的?”
“都有。”短暂的沉默后,星貂接着说,“常委会不知道我的存在,所以,他们确实也对我们的行动做出了很大的支持了。”
“是人类的生命,并没有我们这些孤独的异族珍贵吗?”紫玉抬头,她在找寻着一道能给她答案的坚定的目光,“是他们,无所谓为了其他种族而浪费只有一次的生命吗?”
“不……”星貂犹豫的声音被打断。
“不。”
长尾的黑尖尖在椅下扫过,低下头,酸奶的小脑袋正好奇地看着她们,像是没想过在这里见面的还会是她们。
“从我们离开研究所的时候,就已经将祂族的历史资料列为了主要目标之一,为了进出这个类黑洞空间体付出牺牲的,另有其人。”
那声音是从酸奶身上传出来的,她正礼貌的坐在桌边,和她们所有人平视,像一个忠实的使臣。
“同志,我们的付出确实是为了解放与自由,却也是为了共同体的辉煌和进步。你和我,在这里的每一个智慧生命,我们的生命在这条道路上同样珍贵,也都会付出应有的奋斗。所以,请理解我们的理想。”
“呜——”不等她们回应,酸奶的两只耳朵向前扇了扇,尾尖也轻轻晃着,是她要离开了。
“酸奶?”青藤轻声叫着她,像是要挽留,长绒的尖尖在手心蹭过,硬实的尾巴在指尖打转,回过神,酸奶已经跳下桌子。
“呜——”尾巴在身后轻轻扫过,她要走了,却停在门口。外面的小雨刚刚停了片刻,地面却还是湿的。
“不在这。”紫玉摇摇头,她已经把食堂里的每一个人都观察过了,都是换防的战士。
可桌上没留下爪印,地上也没有,酸奶不会是自己走进来的。
“别找了,能被派到这来的能是文弱书生?”星貂已经走到门前,轻轻抱起了酸奶,酸奶很乖,只是探着头,看着外面,“相信我们吧,在与祂直面对抗的隐蔽路线上,所要付出的牺牲是我们难以估量的,但是,那也是我们争取柔和结果不可或缺的基础。”
“我去送酸奶,走了。”
只是几步路,星貂就消失在雨夜中,空荡荡的食堂里,又只剩下了她们两个作伴。
说不出话。
双管齐下的矛盾,会折磨每一个能看到两条路线的人。或许,这也是为什么江竹要将两条道路隔绝的那么彻底。她决不能允许内部斗争出现。
以至于,在跑向终点前的最后一圈,最后走在温和派道路上的两个人,也不免怀疑着,怀疑向前走下去的意义,也怀疑走出去的身后,是否能和另一条道路上的同志,跻身于同一座陵园。
可是,打开另一条道路的信标,明明也是她们送出去的。
委屈,一点点攀上眼角。
是啊,另一条道路……
“我们内部,没有斗争……”
是了,那也,不算是两条道路。
哪里是将两条道路隔绝的彻底,分明是在同一条道路上,向同一个方向,做出了无数种尝试。
“姐姐?”青藤小心翼翼地凑到紫玉眼前,把她的精神从思索中拉了回来。
“小青,”紫玉回过神,看着面前的人,有些恍惚,“你怕吗?不论关于出去之后的任何事。”
“不怕……”青藤抿抿嘴,又改口,“也就只怕,离开这里,就没有拟态了。”
“哦——”紫玉怔住,赞同地点了点头,“我怎么就没说这个。”
“不过,我不用担心了,毕竟,我现在可以自由拟态嘛。”青藤凑过来,凑得更近了,“姐姐想我是什么样子?”
“我想……”
“我……”
“我有拒绝的余地吗?”
细藤在水晶的裂隙中生长,狭窄的黑暗中,逼仄的,只剩下贴在耳边的呼吸声。
“我听不到。”
窗外的小雨渐渐大了起来,狭小宿舍里的最后一晚,就在潮湿中度过。
又像是回到了湖边,没有任务,没有时限。
有的,只有,组织液的极限。毕竟,过饱和的组织液反渗,会让藤蔓变软,却会让水晶更鲜艳。
不过,藤蔓的数量总是数不过来的。
柔软的藤蔓编织的摇篮,悄悄透出窗外的初阳,朦胧的,像是透过重纱的光,雾似得落在脸上,遮罩,淡淡斑斓。
长发交叠,不知觉打了许多结。还没醒,无从察觉,贴的近,睫毛被她的鼻息吹动,微颤,微微侧身,氧气更少,睡的更沉了些。
影子渐渐变短,阳光也越来越暖,到了正午,后背已经温的有些发烫。
营房外,临时驻扎的帐篷少了一大半,从营区大门通向外面的柏油路上,留不下脚印,也没留下车辙,就像他们没有来过。门前的石子路旁,有几株青草弯着,是酸奶来过的痕迹。可酸奶很轻的,应该是来了很多次,却都没有等到。
天气很晴,可草原上却不热。只是风力带着些暖意,却又因为昨夜的雨,没有往常那么干燥,到最后,竟是一天极舒适的日子。
只是,风在草地上拂过,足有小腿高的嫩草摇曳着,却没有牛羊,也没有了拉练的战士。这里,像是又回到了那个无意义的时候,没有人关注,只能兀自挣扎着,想要用这一身蛮荒,诉说我活着。
营门推开一条缝,风便迫不及待地将门敞开,跑进去,又跑出来,快活地将草原的气息带给刚刚苏醒的两人。
远处,马蹄声也随着风闯了进来,那里,是阳光的方向。
赤红的马儿轻踏在旷野上,掀起草泥,与飞燕擦肩而过,和头顶的白云一起,载着那个紧握缰绳的青年浸在阳光里,悠闲,却意气。
“首长好!我是孙潍垣,字长鸢,靖雪人氏,二十八岁,中尉军衔,原北方序列紧急预备舰队,现西南军区武王集团第一卫戍舰队陆战署下辖,独立精锐作战中队,第一支队支队长。暂代我支队全体官兵,向您报道!”
暖风扬起他熨烫过的常服下摆,却奈何不了他紧束着的腰带,它绑在腰的最细处,再向上,在胸膛之上,沉甸甸的领章死死压住钢一般的领子,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刚刚推开门的紫玉原本还蒙着,可听着他的话,迎着他的军礼,本能的,那段短暂的记忆,洪水一般涌了出来,冲出她的心头,冲上她的咽喉。
“北方舰队……保密处序列,中尉,紫玉。”
孙潍垣也愣住了,在他来的半个月前,北方舰队的番号已经彻底撤销,保密处改革也已经完成。这两个属于的紫玉的,在人类世界仓促获得的军籍身份,也如它来的仓促一般,仓促的消失了。
“首长……”
孙潍垣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不知道紫玉的身份,他不知道该不该说这个残酷的真相。
“别叫我首长了,你可能也不习惯我的名字,叫我中尉同志也可以。”
“中……中尉同志。”孙潍垣那张年轻的脸上透着不知所措的腼腆,可还是阳光的,“那个,下午两点我支队集合,两点十五完成一切准备进入虫洞,还有四个小时。我不知道您需不需要任务简报,叶首长也没有说,我想着,我必须来一趟。”
“谢谢。”紫玉在他手上接过那几张文件,扫了一眼,是一份简述、几张带注释的地图,“你若是不来,我怕是要误事了。”
“首……”他腼腆地笑了一声,把称呼改掉,“同志说笑了。这是我的职责,我还需要回单位组织工作,哦对了……”
他要走的话还没说完,就又改口,是忘了什么事。
“还请您提前半小时到,我想,我的战士还是和您,还有青藤同志,我们还是熟悉一下的好。”
“好,我们一定。”
翻身上马,他要去的,还是太阳所在的那个方向。
“同志!我在那边等!”
轻拽缰绳,马儿轻轻转过身,他回过头,正看着站在门口的紫玉和青藤,“走了。”
“小青,”紫玉看着马蹄奔去的方向,看着那个纵马而去的背影,暗暗地,她已经攥紧了拳头,“我们宿舍的那个暗门,你探过了吗?”
“结构和之前见过的差不多,都是地下层暗门,不过比那个简陋,不深,空间也不大,里面只有给我们准备的两个装备舱。”屋内的藤蔓将几处家具搬开,在窗边的角落摁下开关,这个小宿舍里的唯一一处空地开始沉降,露出来的是一节升降楼梯。
与其说那里是一个暗室,不如说就是一个把开关藏起来了的地窖。
可里面的东西,一如她们所熟知的可靠。
“你们要去的地方很冷,我想了想,还是ZBT-70比较适合,有了之前的基础,这套装甲套件你们不会陌生。说真的,我不知道你们看到这张纸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墨水已经干了,可她还是没有接着写,她的影子被台灯投在墙上,和夜的黑暗融在一起,却把她的犹豫放大。
“但是,我想,我们已经是同志了,对吧?”
“我想,现在的你们,应该和我一样,不论是为了解放和自由,还是为了那个团结平等的共同体。我们,都可以去付出一切。”
“可是,我自私的想,付出了一切的,如果可以只有一个我,那是,多么的……”她想了很久,笔悬在半空,无数的文墨就悬在心头,复杂的无法理清的情绪也纠结在一起,最后,只化作几个字,“多么的光荣。”
“所以,我希望,你们能够活下去。”
“去完成我们未竟的事业吧,帮助我,在我身边的那条道路上。如果可以,我想,我们可以一起在纪念碑和**之间走过。”
“在这之前,我的同志,紫玉、青藤,我祝愿你们,平安、美满。”
“此致,敬礼。”
“江竹。”
星貂将信留在里面,看着那道门缓缓关上,将赤诚的心意短暂埋藏,转过身,向属于她的未来大步走去。
她们都在初阳刚刚升起的时候离开,独留下,举着信的两个人。
“傻不傻,明明还会见面的。”
眼角的泪花被眨散,紫玉和青藤对视一眼,两个人都抿着嘴轻轻笑起来,“一会见。”
“姐姐,一会见。”
装备舱的玻璃门缓缓合拢,纯白的雾气开始蔓延,一切都被遮挡,一切,都沉入了日升之前。
直到,纯白的轮廓灯缓缓亮起,代表着希望的光亮拨开云雾。她们,在面甲下再一次见面。
“姐姐,我们走。”
午后的阳光开始变得柔和,落在营区广场的人群中,没有甲片的反光,哑光涂装将光线吃的干净,只留下属于涂装上的浅灰色。
一百二十人,不算多,却也站成一片,要一眼看全,也要站的远一些。
“中尉同志,我单位应到一百二十人,实到一百二十人,无人缺勤,请指示!”孙潍垣在一旁站定,侧着脸看向站在队列正前的紫玉。按照惯例,作为这次任务的实际指战员,她应该说些什么。
“同志们。”紫玉的声音有些轻,哪怕是在通讯系统内很清晰,却掩盖不住生涩,“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这么多人。”
“准确说,是看到这么多,将要和我并肩作战,且值得我无条件信任的人。”紫玉的声音开始变得坚定,字与字叠在一起,慢慢的开始具备穿透力,“你们可能不完全了解这里。”
“任务,对我们这里的人而言,是换取生存和时间的筹码,也是了结恩怨、一报私仇的合法场所。”紫玉看着他们,哪怕看不到他们的表情,可还是感受得到那一道道的目光。
“可现在,这件事情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我们要在任务中,去获取集体的解放与自由,去拿回属于我这样的人,生来便拥有的一切权利!”
“曾经,我从未想过,会有一百二十个外人,与这个系统完全无关的人,能够成为我的同志,并站在我的面前,带给我这份,翻天覆地的威能。”
“我不知道,军人,都是怎样进行战前动员的。可是我想,当我同,与我一起翻天覆地的同志们站在一起的时候,我们的血脉便连接在了一起,我们便共用一个心脏,我们的灵魂,便染上了同样的颜色,我们便共通一个信念!”
“我们听到的,便是同一个党的声音,我们举起了的,便是同一面红旗!同志们!你们愿不愿与我站在一起,踏上那个未知的行星,为人民,为共同体,为党!完成我们翻天覆地的任务!”
在同样的一面红旗下,响起的是同样的声音。
“听党指挥!”
迈过虫洞的,是钢铁,与钢铁下的血肉。
“能打胜仗!”
在血肉之中,是随着声音在震动的灵魂。
“作风优良!”
一百二十人,义无反顾地扎进未知的虫洞。踏足的,是一片永冻的冰盖。
这是一颗被摧毁了恒星的孤独星球。这里没有光照,甚至冻结的大气都已经代替了原本的地壳,形成了最外层的氮氧冰层。这层冰层,与原本的海洋变成的水冰层,组成了庞大的冰盖,将原本的地壳彻底遮盖。
“报告。”技术士官的结论出具的很快,“我们现在是在海洋上,冻结大气组成的冰霜层下方还有很厚的水冰层,如果是陆地,不会有这样的水冰层。”
紫玉看着这四周的景色,这里的一切都被冰霜覆盖,平坦的像是原野,而那层脆弱的冰霜往往会被一脚踏碎,陷到小腿才能提供足够的支撑力。
“导航点设置好了吗?”孙潍垣站在远处,面前是一个不大的机器,却有很高的亮度。
“行星的磁场还是正常的,很快,等系统启动就可以了。”技术士官的底气很足,这里的重力条件在舒适的区间内,所有的设备基本都可以正常启用。
“好!”孙潍垣向她们走过来,走的不快,冰霜对行动还是有些影响,“很快,等导航原点完成部署,我们的导航系统就可以正常工作了,大概十几分钟,我们再出发。”
“氧气,氧气怎么办,没有空气,我们的内循环没有外来的氧气补充。”不只是紫玉,很多人都发现这里接近真空。
“冰。”孙潍垣抓起一把冰霜,“先用这个制氧,分担便携氧气的压力。如果能找到足够多的富氧冰体,甚至是富氧冰晶层,当然更好。”
“我们这里的温度在零下二百二十摄氏度以下,在五十,甚至四十开尔文,氮冰的含氧量也是可观的。”孙潍垣握着那把冰,有些压力,却还是乐观的。
“好。”紫玉并不担心自己,也不担心青藤,如果只是生存,她们都不需要氧气。虽然这里没有光照,紫玉的能量获取途径受限,可这里的一百多人的动力背包所产生的废热,哪怕在这个热传递效率极低的环境下,也可以勉强满足她非战斗能量需求。
“主导航点部署好了!”
“备用一号已部署!”
“备用二号也已部署!”
以导航点为原点,结合行星现存的磁场环境,在他们现有的地图上,已经能够定位他们所在的大概位置,以及基因库的相对位置。
“全体都有!”
无线电在真空中震荡,来自未知光年之外的战靴踏在数百年不变的冰霜上,等待着。
“方向角,北三三八,向标定目标地点,出发!”
下周终于可以正常休息几天啦,可以回归正常一周一更了。虽然身体还是不太好。
没关系,下周日我还会出现的,会等你来看。
词牌:烛影摇红 半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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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闲景难得,又逢一夜春花色。赤马骄纵又新人,共作冰行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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