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裂痕

周五放学,我在校门口站着,下午阳光斜着射过来,照在脸上比中午更加刺眼。

“等沈屿?”陆临则站在我面前,挡住了对面的斜阳。

“嗯。”

“可能得多等一会了”

“什么意思?”我抬头看着陆临则的身影,刺眼的阳光将他映衬成一个剪影。

“他今天黑进教务处的系统,改了自己的数学成绩,把你的物理成绩也改了。”

我有些头疼地扶了扶额,沈屿这家伙心思从来没有用到正道上。

我最近分心物理考的不好,他说想帮我,居然用这种方式。

最丢人的是——还被抓到了。

“……你怎么知道的?”

“白砚说的。”

“白砚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正说着,沈屿终于从校门里挪了出来。

“姐。”看他耷拉着脑袋,一脸生无可恋。

我没在校门口教训他,只瞪了他一眼:“回去再说。”

沈屿自知理亏,连话都不敢说,老老实实地跟在我后面。

公交站人很多,等了十分钟车才来。

车上人挤人,沈屿挤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一上车就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按着,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我的肩膀被挤得贴在陆临则的手臂上。

他的手臂很凉。不是空调吹的那种凉,是从皮肤里透出来的凉,像一块恒温的玉石。

挤在暴晒了一天的公交车里本来是件让人烦躁的事,可贴着他的那一刻,我心里竟然泛起一丝隐秘的庆幸。

凉快。我甚至悄悄往他那边又挪了半寸。

可理智随即泼了一盆冷水:一个正常人的体温,怎么可能在这么热的环境下,依然维持着冰窖一样的温度?

我看着他的手,脑子里闪现出奇怪的画面——

那个人蹲在壁炉前添柴火,拿起一根很粗的木柴,是两只手才能合过来的粗树干。

那双看似白净的手,指节微微发力,轻松一折,木柴便断成了两截。

我坐在壁炉旁边,身上裹着毯子,惊奇的询问:

“你怎么力气这么大?”

他往壁炉里塞了一块木头,没有看我,声音很低。

“我的家族都这样,天生如此。”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某种东西——不是骄傲,也不是悲伤。

更像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孤独。

不是他一个人的孤独,是整个族群的孤独。

我本想追问,公交的刹车声重新涌入感官。我打了个寒颤。

又是这种画面?我从来没去过什么壁炉木屋,这到底是我的幻想,还是某种……不属于我的记忆?

我偷偷瞧了一眼他的侧脸,流畅的下颌线在车窗外忽明忽暗的光影里显得有些不真实。

我想再次确认,我看到的画面,真的是他。

可越是看他,我心里那种异样的情愫就越和恐惧纠缠在一起。

我被他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孤独吸引,却又害怕自己正一步步走入一个无法用常理解释的深渊。

不过我知道,现在不是提问的时候,我没有实质性的证据,只有一些梦和一个奇怪的项链。而这些,什么都说明不了。

周六上午,我去了图书馆。

不是为了学习,是为了陆临则之前随口提过的一本书——《北岭地质构造与矿产分布》,图书馆二楼,索书号P562.3。

他说得一清二楚,连小数点后面的数字都没错。

不是“你可以去查一下”,而是直接给出了具体位置。

就像他早就知道那本书在哪里。

如果是普通的书,我不一定好奇,但是这么精确的索书号,说明他看了很多遍。

我在图书馆二楼找到了那本书。

书很旧,封面磨损得厉害。

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很淡的铅笔字迹——“北岭,等待验证”。

笔迹很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

越看越觉得……有点像陆临则的字。

书里有一段话引起了我的注意:

“北岭山区存在不同程度的辐射波动现象,波动周期不规律。”

“多次地质雷达探测显示,地下存在若干不明确的空腔结构,且其形状存在细微变化。”

“当地流传着一些关于'山中异人'的民间传说。”

“有村民称,在深山老林中曾见过‘不怕冷的怪人’,‘夏天穿棉袄也不出汗’,‘走路没有声音’。”

不怕冷的怪人。夏天穿棉袄也不出汗。

我下意识想起陆临则——他总是穿长袖,避开阳光,身上永远是偏低一两度的体温。还有那股雪的味道。

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陆临则站在门口的台阶下,双手插在连帽衫的兜里。

“看完了吗?”

“……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

“那本书的扉页,是你写的吗?”

他没有回避:“是。”

“什么时候写的?”

“很久以前。”

“多久?”

他想了想说:“比你想象的更久。”

下午回到家,我妈让我和我弟帮忙整理一些旧物。

箱子里有几本泛黄的笔记本、一些过期的收据、一叠用橡皮筋捆着的照片。

是爸妈年轻时候的照片。

再下一张,一张全家福——我爸妈、我弟还有我。

我看起来大概两三岁,坐在我妈腿上。

照片背面写着:“沈屿、沈诺,1998年10月。”

但是这张照片的相纸明显更好一些,老化程度比其他的照片轻的多。

箱子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两张出生证明。

一张是沈屿的。

纸张泛黄得均匀,像陪这个家一起老了十几年。字迹有些褪色,盖的章也模糊了。

另一张是我的。

纸张也泛黄了,但黄得不均匀——边缘发黄得厉害,中间却还算白净,像是被故意做旧的。

字迹很清晰,清晰得不像是放了十几年的东西。

盖的章也很完整,红色的油墨棱角分明。

我把两张证明并排放在地上看。

沈屿的那张,像是陪这个家一起老了十几年。

我的那张,像是……后来才放进去的。

我的脑子疑云重重,像是有大锤砸在天灵盖上。

也许出生证明补办过?小时候搬家搬得勤,丢东西是常有的事,也许老照片为了清晰度翻新,这很正常。

对,很正常。

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手还是在抖。

周一,学校体检结果公布。

林小棉拉着我的手冲到公告栏前。

“沈诺,你的在这里——身高165㎝,体重50㎏,血型——AB型。”

我没说话。

“怎么了?你好像在想别的事情?”

“没什么。走吧。”

我转身走了,路上却在不断的想。

AB型。

我爸妈的血型和我的血型对不上。

这是初中生物课的知识。

最基本的遗传学,我以前怎么从来没有注意到。

也许体检搞错了。采血管贴错标签了,或者录入的时候打错了。

这种事很常见。

这件事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毕竟如果最后发现是乌龙,这样的事情,很伤感情。

只不过我心里那道裂缝,又扩大了一点。

那天晚上,梦境又出现了。

我还在木屋里,躺在那张窄床上。

手腕上有一道细细的伤口,血珠正从伤口渗出来。

那个人低着头,跪在床边。

他把嘴唇贴在我的手腕上。

我想推开他,但抬不起手,他抬起头看着我,瞳孔周围有一圈红色的近乎透明的光,我的意识逐渐消失。

等我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手腕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了。

干干净净,没有痕迹。

但我记得那种感觉。

冰冷的嘴唇贴在皮肤上的感觉。

还有他抬起头的时候,嘴角有一抹暗红色,眼睛里的贪婪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我推开门开始往外跑,外面是漆黑的夜。

我跑进了雪地里。

跑了很远,然后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不紧不慢的。很稳。

他找到了我。

我跑了这么多次,他总是能找到我。

他把我抱起来,什么都没说,抱回了木屋。然后他关上了门。

门从外面上了锁。

我猛的惊醒。

心脏像是被刀刺中一样紧缩,脸是湿的。

今天的梦太诡异了。

手腕传来的疼痛,血液被从身体里抽离,还有陆临则的脸。

那张脸是他的,但面容下的灵魂是陌生的,我不认识。

像是两个寄生在一具身体里面的灵魂,偶尔换班。

现在是凌晨两点,我坐在床上短暂的出神。

窗外下着小雨,我摸了摸自己的脸,全是冷汗和泪水。

梦里的那种掠夺感和占有欲太真实了,真实到让我对陆临则产生了一种本能的抗拒。

他是危险的,我的直觉在疯狂拉响警报。可同时,心脏深处却有一种不可遏制的冲动在复苏。

从那本书里的描述看,北岭深处的气候环境,跟我梦里见到的场景非常符合,虽然也不排除只是巧合。

我只是隐隐的感觉那座山,正在召唤我,指引我前往,探索它、理解它。

如果我的家庭、我的身份是一场巨大的谎言,那陆临则和那座山,可能是我身世的真相?

这种危险的吸引力,像是在悬崖峭壁上盛开的花。我想知道他是谁,也想知道我是谁。

而我居然一点都不害怕。

这点才是最可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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