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放学,我在校门口站着,下午阳光斜着射过来,照在脸上比中午更加刺眼。
“等沈屿?”陆临则站在我面前,挡住了对面的斜阳。
“嗯。”
“可能得多等一会了”
“什么意思?”我抬头看着陆临则的身影,刺眼的阳光将他映衬成一个剪影。
“他今天黑进教务处的系统,改了自己的数学成绩,把你的物理成绩也改了。”
我有些头疼地扶了扶额,沈屿这家伙心思从来没有用到正道上。
我最近分心物理考的不好,他说想帮我,居然用这种方式。
最丢人的是——还被抓到了。
“……你怎么知道的?”
“白砚说的。”
“白砚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正说着,沈屿终于从校门里挪了出来。
“姐。”看他耷拉着脑袋,一脸生无可恋。
我没在校门口教训他,只瞪了他一眼:“回去再说。”
沈屿自知理亏,连话都不敢说,老老实实地跟在我后面。
公交站人很多,等了十分钟车才来。
车上人挤人,沈屿挤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一上车就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按着,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我的肩膀被挤得贴在陆临则的手臂上。
他的手臂很凉。不是空调吹的那种凉,是从皮肤里透出来的凉,像一块恒温的玉石。
挤在暴晒了一天的公交车里本来是件让人烦躁的事,可贴着他的那一刻,我心里竟然泛起一丝隐秘的庆幸。
凉快。我甚至悄悄往他那边又挪了半寸。
可理智随即泼了一盆冷水:一个正常人的体温,怎么可能在这么热的环境下,依然维持着冰窖一样的温度?
我看着他的手,脑子里闪现出奇怪的画面——
那个人蹲在壁炉前添柴火,拿起一根很粗的木柴,是两只手才能合过来的粗树干。
那双看似白净的手,指节微微发力,轻松一折,木柴便断成了两截。
我坐在壁炉旁边,身上裹着毯子,惊奇的询问:
“你怎么力气这么大?”
他往壁炉里塞了一块木头,没有看我,声音很低。
“我的家族都这样,天生如此。”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某种东西——不是骄傲,也不是悲伤。
更像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孤独。
不是他一个人的孤独,是整个族群的孤独。
我本想追问,公交的刹车声重新涌入感官。我打了个寒颤。
又是这种画面?我从来没去过什么壁炉木屋,这到底是我的幻想,还是某种……不属于我的记忆?
我偷偷瞧了一眼他的侧脸,流畅的下颌线在车窗外忽明忽暗的光影里显得有些不真实。
我想再次确认,我看到的画面,真的是他。
可越是看他,我心里那种异样的情愫就越和恐惧纠缠在一起。
我被他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孤独吸引,却又害怕自己正一步步走入一个无法用常理解释的深渊。
不过我知道,现在不是提问的时候,我没有实质性的证据,只有一些梦和一个奇怪的项链。而这些,什么都说明不了。
周六上午,我去了图书馆。
不是为了学习,是为了陆临则之前随口提过的一本书——《北岭地质构造与矿产分布》,图书馆二楼,索书号P562.3。
他说得一清二楚,连小数点后面的数字都没错。
不是“你可以去查一下”,而是直接给出了具体位置。
就像他早就知道那本书在哪里。
如果是普通的书,我不一定好奇,但是这么精确的索书号,说明他看了很多遍。
我在图书馆二楼找到了那本书。
书很旧,封面磨损得厉害。
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很淡的铅笔字迹——“北岭,等待验证”。
笔迹很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
越看越觉得……有点像陆临则的字。
书里有一段话引起了我的注意:
“北岭山区存在不同程度的辐射波动现象,波动周期不规律。”
“多次地质雷达探测显示,地下存在若干不明确的空腔结构,且其形状存在细微变化。”
“当地流传着一些关于'山中异人'的民间传说。”
“有村民称,在深山老林中曾见过‘不怕冷的怪人’,‘夏天穿棉袄也不出汗’,‘走路没有声音’。”
不怕冷的怪人。夏天穿棉袄也不出汗。
我下意识想起陆临则——他总是穿长袖,避开阳光,身上永远是偏低一两度的体温。还有那股雪的味道。
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陆临则站在门口的台阶下,双手插在连帽衫的兜里。
“看完了吗?”
“……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
“那本书的扉页,是你写的吗?”
他没有回避:“是。”
“什么时候写的?”
“很久以前。”
“多久?”
他想了想说:“比你想象的更久。”
下午回到家,我妈让我和我弟帮忙整理一些旧物。
箱子里有几本泛黄的笔记本、一些过期的收据、一叠用橡皮筋捆着的照片。
是爸妈年轻时候的照片。
再下一张,一张全家福——我爸妈、我弟还有我。
我看起来大概两三岁,坐在我妈腿上。
照片背面写着:“沈屿、沈诺,1998年10月。”
但是这张照片的相纸明显更好一些,老化程度比其他的照片轻的多。
箱子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两张出生证明。
一张是沈屿的。
纸张泛黄得均匀,像陪这个家一起老了十几年。字迹有些褪色,盖的章也模糊了。
另一张是我的。
纸张也泛黄了,但黄得不均匀——边缘发黄得厉害,中间却还算白净,像是被故意做旧的。
字迹很清晰,清晰得不像是放了十几年的东西。
盖的章也很完整,红色的油墨棱角分明。
我把两张证明并排放在地上看。
沈屿的那张,像是陪这个家一起老了十几年。
我的那张,像是……后来才放进去的。
我的脑子疑云重重,像是有大锤砸在天灵盖上。
也许出生证明补办过?小时候搬家搬得勤,丢东西是常有的事,也许老照片为了清晰度翻新,这很正常。
对,很正常。
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手还是在抖。
周一,学校体检结果公布。
林小棉拉着我的手冲到公告栏前。
“沈诺,你的在这里——身高165㎝,体重50㎏,血型——AB型。”
我没说话。
“怎么了?你好像在想别的事情?”
“没什么。走吧。”
我转身走了,路上却在不断的想。
AB型。
我爸妈的血型和我的血型对不上。
这是初中生物课的知识。
最基本的遗传学,我以前怎么从来没有注意到。
也许体检搞错了。采血管贴错标签了,或者录入的时候打错了。
这种事很常见。
这件事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毕竟如果最后发现是乌龙,这样的事情,很伤感情。
只不过我心里那道裂缝,又扩大了一点。
那天晚上,梦境又出现了。
我还在木屋里,躺在那张窄床上。
手腕上有一道细细的伤口,血珠正从伤口渗出来。
那个人低着头,跪在床边。
他把嘴唇贴在我的手腕上。
我想推开他,但抬不起手,他抬起头看着我,瞳孔周围有一圈红色的近乎透明的光,我的意识逐渐消失。
等我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手腕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了。
干干净净,没有痕迹。
但我记得那种感觉。
冰冷的嘴唇贴在皮肤上的感觉。
还有他抬起头的时候,嘴角有一抹暗红色,眼睛里的贪婪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我推开门开始往外跑,外面是漆黑的夜。
我跑进了雪地里。
跑了很远,然后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不紧不慢的。很稳。
他找到了我。
我跑了这么多次,他总是能找到我。
他把我抱起来,什么都没说,抱回了木屋。然后他关上了门。
门从外面上了锁。
我猛的惊醒。
心脏像是被刀刺中一样紧缩,脸是湿的。
今天的梦太诡异了。
手腕传来的疼痛,血液被从身体里抽离,还有陆临则的脸。
那张脸是他的,但面容下的灵魂是陌生的,我不认识。
像是两个寄生在一具身体里面的灵魂,偶尔换班。
现在是凌晨两点,我坐在床上短暂的出神。
窗外下着小雨,我摸了摸自己的脸,全是冷汗和泪水。
梦里的那种掠夺感和占有欲太真实了,真实到让我对陆临则产生了一种本能的抗拒。
他是危险的,我的直觉在疯狂拉响警报。可同时,心脏深处却有一种不可遏制的冲动在复苏。
从那本书里的描述看,北岭深处的气候环境,跟我梦里见到的场景非常符合,虽然也不排除只是巧合。
我只是隐隐的感觉那座山,正在召唤我,指引我前往,探索它、理解它。
如果我的家庭、我的身份是一场巨大的谎言,那陆临则和那座山,可能是我身世的真相?
这种危险的吸引力,像是在悬崖峭壁上盛开的花。我想知道他是谁,也想知道我是谁。
而我居然一点都不害怕。
这点才是最可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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