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暧昧与沉默

六月来了。食堂的炖菜换成了凉面和绿豆汤,一切都在变。

陆临则为我做的那些事,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很正常。

但放在一起,就太完美了。完美到不像是偶然。

就像有人在暗中观察了我很久,把我所有的喜好、习惯都摸得一清二楚,然后精确地出现在每一个我需要的时刻。

这种无微不至的渗透让我沉溺,却也让我毛骨悚然。

一个正常的高中生,怎么可能连我喜欢草莓牛奶都算得不差分毫?

我看着桌上那盒牛奶,转头看他,他正好走回座位,步伐不紧不慢。。

“这个给我的?”

他回过头:“不喜欢草莓味?”

“我没说不喜欢。我是问为什么给我。”

“路过顺手买的。”

路过,需要专门拐进小卖部吗?

“谢谢。”我说。

他点了点头,坐下了。

周三下午自习课,我做数学卷子卡住了。

一张草稿纸从右边递过来,陆临则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我右边的空位上。

最后一道题的解题思路,步骤清晰,逻辑严密。

甚至标注了“注意:这道题用换元法比直接展开快”。

他的字很好看。

是一种带着点旧时代味道的行书,笔画之间有一种奇怪的韵律感,像毛笔字写多了的人转写硬笔。

我按照他的思路重新做了一遍,果然顺畅了很多。

“谢了。”

他接过去,在草稿纸上写:“你的基础很好,只是方法不对。”

然后又写了一行:“以后不会的可以问我。”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不是普通的讲题,他是在用一种近乎温柔的姿态告诉我:“我看到了你的努力,也看到了你的困难,我在这里。”

这种感觉太危险了。

因为一旦你习惯了被人看见,就会害怕重新变成透明的人。

周末,陆临则发来消息:“明天下午有空吗?北岭脚下的向日葵开了,很漂亮。”

我盯着屏幕,指尖有些发凉。那些古怪的梦境,像一堵无形的墙横在我们之间。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回复:“下次吧。”

我不敢,也不想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与他单独去什么地方。

他回了一个字:“好。”

没有追问,没有失望,甚至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我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半天,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有点失落。

大概两者都有。

这两天,真正让我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白砚。

林小棉跟我说过,白砚最近心情不太好。

以前他虽然话不多,但存在感很强,早自习清点人数,课间帮老师收作业,体育课跟男生打篮球。

但现在,他安静了。

不是“心情不好所以不想说话”的安静,是“把所有情绪都压到水面以下”的安静。

今天体育课,有人冲他喊:“班长,三缺一!”

白砚坐在场边台阶上,摇了摇头。

“怎么了?最近都不打了。”

白砚坐在场边台阶上,摇了摇头:“你们打吧。”

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我坐在不远处的台阶上,假装背单词,实际上一直在用余光看他。

白砚从来不会想事情想到忘记周围环境,他是那种永远保持警觉、滴水不漏的人。

他在抗拒着什么?我的直觉告诉我,他的失常,和陆临则的出现有着绝对的联系。

下课铃响后,我们开始零散的往教室走。

我注意到陆临则在往反方向走,他去了教学楼西侧,那里平时人很少。

快到教室的时候,白砚也折回去了!

我快速的把词汇书放下,循着记忆里的方向追了过去。

然而刚走到拐角,我就听到了一阵低沉、压抑的谈话。

我下意识地停住,藏在拐角的阴影里。

“......你在拖延任务?”

那是白砚的声音。

可那语气冷冽、威严,甚至带着一丝高高在上的审判感,和我平时认识的那个温和客气的班长判若两人。

“再等等。”

“你在等什么?”

“等她再熟悉一些,等她自己主动信任我。”陆临则的声音很低,像是在给自己的私心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现在让她走,她接受不了。”

“你是在等她彻底陷进去。”

白砚冷笑了一声,语气里压着铁律般的理智。

“陆临则,你拖得越久,她留在这个世界的牵绊就越多。”

“是吗?”陆临则反问道,声音里带着一抹浑不留意的嘲弄。

“你如果继续延误,白家直接联系长老会,下周就启动接引程序。”

空气里安静了几秒,我甚至能感觉到周围的温度在莫名地下降,有些刺骨。

随后,传来陆临则低低的笑声,依旧像深秋的风掠过空旷的雪原。

“白砚,这么急着把她送走,你到底是为了任务,还是在害怕?”

“我有什么好害怕的。”

“你害怕自己再多跟她待一会,就彻底出不来了。”

陆临则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扎在白砚的防御机制上。

“你想把她推开,然后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你用理智来逼自己冷静,你就是个连自己的心都不敢正视的懦夫。”

“可是就凭你,也保不住她。”白砚的声音里终于隐隐有了怒意。

“我一个人当然保不住。”陆临则的声音恢复了那股没有温度的冷静,甚至带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诱导。

“但我们两个人一起,完全可以。”

空气安静了几秒,白砚没有立刻回答。

“救下她,然后呢?”白砚的声音恢复了一些理智,像是看见了一扇窗。

“先救下来,才有资格谈以后。”

白砚没有再出声,也可能他点头了,我不知道。

两个人像是达成了某种协议。

十几秒之后,两个人开始往走廊这边走,脚步声越来越近。

听见声音靠近,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转头躲进了隔壁的教室。

靠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门后,我的脊背被冷汗浸透。

他们口中的“她”,很有可能就是我。

荒谬,太荒谬了。陆临则的转学、白砚的关照,全部都是被安排好的。

可比恐惧更先涌上来的,是一种卑劣的清醒:白砚被策反了。

他因为私心,答应和陆临则一起“救我”。

虽然我听不懂任务具体是什么,但我知道,在这个所有人都在对我演戏的泥潭里,我必须把这个刚刚反水的白砚,死死绑在我的战线上。

周五放学,我故意走得很慢。

夕阳把长廊拉得昏黄,我在走廊拐角“恰好”截住了白砚。

再次看到这张熟悉的脸,我的心情已经彻底变了。

我看着他手里攥着的作业本,想到那天他冷冽威严的声音,只觉得浑身发冷。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我停下脚步,直视他的眼睛。

他转过头看我,脸上的神色在夕阳下有些模糊。

但他攥着作业本的手指,还是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没有。”

“你以前说'没有'的时候停顿不会超过3秒,这次你停了5秒。”

他沉默了。

看着他习惯平静的脸上泛起汗珠,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方式太蠢了。

我不能让他警惕。既然他想保我,那我就给他这个施展保护的机会。

我褪去眼底的锐利,换上了一副带着些许无奈,却全然信任的温柔面孔。

“白砚,你不用这么大的压力,最近你总是让我小心陆临则,我不明白。”

我看着夕阳落在他僵硬的肩膀上,胸口不知为何,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

我明明在算计他,可我的声音却不自觉地带了一丝真诚的颤音。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假如我们之间有什么误会,你现在不方便说,我不逼你。但是,等哪一天你想说了,随时可以告诉我。”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很快,快到我差点以为是错觉。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笑,是一种被人理解之后的释然。很淡,但很真。

“好。”他说。

就一个字。但我觉得这一个字比他说过的所有话都重。

他转身走了,揣着那摞作业本,背影在走廊的夕阳里被拉得很长。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楼梯口。

原本伪装出来的温柔面孔,在这一刻慢慢垮了下去。

这学期开学的时候,也是在这个走廊拐角遇到他的。

那时候他递给我一盒温热的牛奶,说“你早上没吃早饭”。

我觉得他多管闲事,但现在想想,从那天起,他就在了。

可我,居然亲手把他递过来的纯粹,变成了一场各怀鬼胎、用作自保的筹码。

沈诺,你真的变得太可怕了。

这种负罪感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现实的危险很快就以更具象的方式,逼得我顾不上反思自己的卑劣。

放学回家需要穿过一片错综复杂的老城巷子。

太阳彻底沉入地平线,而沿街的路灯还没有亮起。

四周的建筑物在昏暗的暮色里融成一片片压抑的浓黑剪影。

这里本就少有人走。

“沙……”

一股陌生的,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巷子里无处遁形。

我没有回头,只是悄悄调匀了呼吸,将书包的背带在手里死死攥紧。

那声音是从我进第一个巷口时出现的,一开始我以为只是顺路的街坊。

可当我故意绕向平时不怎么走的岔路,连续拐了四个弯后,那个不轻不重的脚步声依然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

对方甚至连掩饰都懒得掩饰了。

每当我加快步子,身后的频率就会随之变快;

这不是顺路,这是明晃晃的尾随。

恐惧像一条蛇,顺着我的脚踝爬上脊背。

不能回头。

经验和本能都在疯狂警告我,一旦回头对视,就会瞬间激怒身后的赌徒。

这里离最近的喧闹大路至少还有三个街区,全长超过五百米。

在这条连监控都没有的漆黑死巷里,如果后面的人发难,我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

我开始近乎小跑地往前快步走,身后的脚步声也随之密了起来,靴底踩在碎石子上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就在我的精神快要崩到极限的刹那——

前方不远处的十字巷口,突兀地多出了一道人影。

我整个人猛地刹住车。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人,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用一种随意的姿态靠在砖墙上,手里握着手机。

幽蓝色的荧光打在他的下颌线上。

他没有看这边,只是散漫地低头划着屏幕。

前后堵截?

我的心脏瞬间炸开。

还没等我做出抉择,身后的黑暗里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有些气急败坏的低咒。

紧接着,是往反方向离去的脚步声。

后面跟踪的人,放弃了。

我僵硬地站在原地,下意识地转过头往后看去。

身后的长巷空空如也,除了堆放的杂物和浓重的阴影。

那个一直尾随的身影,此刻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紧绷的肩膀猛地垮了下去,张大嘴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几乎脱力。

“啪。”

一声清脆的电流激荡声在头顶响了一下。

周围那些路灯,在这一秒终于颤巍巍地亮了起来。

昏黄刺眼的灯光瞬间铺满了整条巷子,将那些令人窒息的黑暗一扫而空。

安全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我猛地想起墙根下那个穿连帽衫的人,急忙回过头去看——

墙根下空空如也。

那个身形。虽然他拉着兜帽,虽然他隐藏在最深的暗处。

可那种偏瘦但骨架很宽的轮廓,还有那种浑不在意的、冰冷沉稳的站姿,太像了。

非常像陆临则。

这说明他们口中的“计划”已经开始推进了,陆临则一直在保护我,防止我被突然带走。

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有走过那段人少的巷子,而是选择了菜市场门口的大路。

这里上班下班买菜的人很多,车很多,不好走,但至少是安全的。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