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第一周,我爸打了个电话回来。
“诺诺,我们暑假要去北岭山区,大概待两周。你想不想一起去?”
我愣了一下。我爸很少主动邀请我跟他出差,以前我提过几次,他都说我太小、山路太危险。
这次居然主动开口了。
“可以吗?”
“当然可以,下个月正好放暑假。不过那边条件比较艰苦,住临时营地,通讯信号也时有时无。”
“这些没关系,我愿意去。”
“沈屿也去吗?”
“你弟成绩太差了,让他在家上补习班。”我妈从旁边探出头来,宣告了对沈屿的处置。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
北岭,陆临则提过的地方,那本旧书扉页上写着“北岭,等待验证”的地方。
这通电话像是一枚投向平静湖面的石子。我下意识摸了摸脖子上的水晶。
它又热了,不是微微发烫,是持续的、稳定的温热,像被人握在手心里捂了一会儿。
就好像山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出信号,而这块水晶在回应它。
周二下午课间的时候,白砚在楼梯口等我。
他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我的时候把书合上了。
“听说你要去北岭。”
“你从哪听说的?”我知道这件事情我没跟学校的人提过。
白砚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继续他的话题。
“我也想去。”
“你不是说暑假要帮你爸处理医院的事吗?”
“推迟了。”
我看着他。
白砚这个人,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做一件事。
他说“推迟了”,意味着他专门为这件事腾出了时间。
“白砚,”我直视着他,“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关于北岭的。”
他看着我,眼神很平静,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敲了两下。
“北岭山区确实比较危险,”他说,“普通人平时进不去,这次有你爸带队,机会难得,我也想去见识一下。”
他说得冠冕堂皇,听起来是个理由,但不像全部的理由。
“你不放心?”
四目相对,空气静了几秒。他大约也觉得这番托词编得太生硬,视线有些不自然地撇向一侧。
夕阳从楼梯口的窗户晃进来,正正好好地拓在他侧脸上,将他耳朵尖那一抹可疑的红,照得无处遁形。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老师当初得知我家里的情况就委托班长照顾我。到现在,也快两年了。
他那点笨拙又克制的心思,其实早就藏在了这些蛛丝马迹里。
“好,”我说。“一起去。”
他微微挑了一下眉,似乎没料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往楼下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到时候我开车。”
“你有驾照?”
“上个月刚考的。”
“我记得你才过十七岁生日。”
“身份证上十八。”
他没停留,加快脚步走了。
看着他有些狼狈逃窜的背影,我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白砚,连“我想陪你去”都要用“我开车”来包装。
月考结束的那天下午,林小棉趴在我桌上。
“暑假你有什么计划?”
“去北岭。跟我爸一起去。”
“听说白砚也去?”
“他说想去看看。”
林小棉盯着我看了五秒钟,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两个人单独去山里待两周,没有信号,没有人打扰,这要是放在电视剧里,就是标准的'孤岛求生加感情升温'情节。”
“你想多了。我爸和整个团队都在。”
“你爸又不能二十四小时盯着你们。”
我没心思跟她开玩笑。
因为林小棉只看到了八卦,而坐在不远处的另一个人,眼神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果然,课间陆临则经过我的课桌时,看了我一眼,脚步顿住。
“听说你要去北岭?”
我心头一震,他果然在偷听。
我狐疑地看着他:“你也要去?”
“也?”陆临则眼里飞快地掠过一丝警觉,随即恢复了平静,“还有谁?”
“白砚昨天说要去。”
“噢,他去很正常。”
陆临则扯了扯嘴角,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听天气预报。
“一点都不正常。”我忍不住反驳。
“我也想去”
“为什么?”
“我想去写生。”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你什么时候开始画画了?”
“最近。”他敷衍得有些理直气壮。
我看着他,一时间有些无语。
昨天白砚才跟我扯完“机会难得”,今天陆临则就整出了个“最近学画”。
这两个人的“我也想去”,来得未免太巧了,可看着他们一个比一个正经的脸色,又让人抓不着把柄。
“随便你,”我收回目光,“不过这次是我爸带队,你得自己解决交通和住宿。”
“没问题。”
他转身走了。看着他的背影,我按了按太阳穴。
白砚用“我开车”来包装他的不放心,陆临则用“学写生”来掩饰他的别有用心。
这两个平时怎么看怎么不对盘的人,这次在去北岭这件事上,倒是默契得像商量好了一样。
我本来以为两个人只是以保护的名义,跟着我,但后面发生的事情让我意识到,这件事情远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
他们就像是集体说好了要到北岭去,而我才是被迫跟着的那一个。
放学后,我走到校门口才发现英语单词本落在了课桌里。
当我再次折返回无人的教室时,却发现白砚还没走。
他坐在讲台上,维持着最后一节自习课的姿势。
我开门的瞬间,教室里的气流通了。
风从对面的窗户刮进来,从白砚桌上带走了两张资料,正好落到我的面前。
我低头去捡,只看了一眼,我的呼吸就彻底凝固了。
那是一张极其复杂的、布满红蓝标记的等高线地形图。
正上方赫然印着两行黑体大字: 《北岭地质测绘图》
在右下角的落款处,甚至盖着一个鲜红的研究院公章。
白砚几乎是瞬间从我手里夺过了那张纸。
他的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慌乱,迅速把纸折好塞进包里。
“……我爸的资料,这是他以前参与的学术涉密资料,我顺手拿来看的。”
他编得很烂。
他家开医院的,医学世家不应该拿着军事禁区的测绘图?
联想到陆临则引我去看那本书,以及我那即将带队前往北岭的父亲。
我突然有些想笑。
所有人都在演戏,所有人都心怀鬼胎,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只有我被蒙在鼓里,像个傻子一样被推着往前走。
回到家,沈屿放下书包,表情微妙。
“姐,白砚也去?”
“嗯。陆临则也去。”
他瞪大眼:“你带两个男生去见咱爸?”
“他们自己要去的。”
“那我呢?我一个人在家?”沈屿顿时不乐意了。
“妈让你在家补课,实在想去的话,自己去跟妈申请。”
他表情难受了一下马上去客厅打电话。
没一会儿,客厅里传来免提漏音的数落声。
“......沈屿,你现在这个成绩再不补要留级了啊,你姐姐成绩好,出来跟你爸学点勘测技能,你来做什么,这边连信号都没有。”
“妈,信号的事我自己解决。”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而且我爸那个勘探设备不是要人调试吗?我上次帮他弄过数据线的接口。”
“这次有专门的技术员。”
“妈,你不能把我一个人丢在家,我还没成年呢,好妈妈。”沈屿开始撒娇耍赖。
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哎呀,那来吧来吧,你爸说营地缺人搬设备,正好需要你这种——。”
“我愿意。”他眼睛一亮,立刻截断。
“我话还没说完。”
“你说'需要我这种',后面肯定是好话。”
“后面是'免费劳动力'。”妈妈没好气地揭穿他。
“我不介意。”
“唉!”
在一声长叹中,电话被挂断了。
沈屿得逞地看着我,嘴里哼着欢快的调子,连走路都带风了。
可当他安静下来,趴在茶几上跟数学卷子较劲时,客厅里只剩下风扇吱呀作响的声音。
闷热的夏夜让人的思绪容易跑偏,他忽然冒出了一句:
“姐,你有没有觉得……咱们俩长得不太像?”
我手里的笔停了。
“今天在学校,有人说我和你一点都不像,不像是亲姐弟。”
“沈屿,你以后少听别人瞎说。”
我低下头继续做题,但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洞。
这个洞,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变成了一个吞噬我安稳睡眠的黑洞。
连沈屿都开始觉得不对了。
不是我一个人在疑神疑鬼。是事实本身就在发出信号。
七月五号。出发的前一夜。青平市迎来了入夏以来最闷热的一场暴雨。
而梦境,也在这场令人窒息的高温里,再次降临。
我站在一片空旷的地方,头顶是刺目的阳光,白得发蓝。
地面是干裂的黄土,空气扭曲着。
我在拼命地跑,不知道在跑什么,只知道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我——好像被追了好久,但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烈日挥洒下,我的皮肤很疼。不是被晒的疼,是一种由内而外的疼——手臂上冒出了红色的痕迹,皮肉里像有岩浆流动,向外灼烧,形成一道道裂痕。
然后我听到有人在身后喊我——
“江——”
只听到了一个字。后面的被风声盖住了。
我猛地回头,阳光炸开了,白光吞没了一切。
我猛的睁大眼睛,额头上全是汗珠,我坐起来看自己的皮肤,完好无损。
我只听清了那个字——“江”。
有人叫我“江——”。不是沈诺,是江什么。
但那个声音那么清晰,那么急切,像是叫了很多次,像是追了很远。
我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三点零八分。
打开浏览器,搜索“江姓的分布”。没有有用的信息。
我关掉屏幕,盯着天花板。
我叫沈诺。但如果“沈诺”只是一个名字,而“江——”才是真正的我呢?
不,不能这样想。
我明知道那座山里藏着可能让我无法接受的事情,可我却无法回头。
整件事情看似给了我选择权,我可以选择不去北岭,然后继续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可项链还会发热,梦还会回来,陆临则还会看着我,任务还会继续。
我可以逃过这一次出发,可我逃不过以后。
比起被他们一点点推着走,我至少想亲眼看看,山里到底有什么。
就像飞蛾扑火,那是一场注定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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