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北岭的邀请

六月第一周,我爸打了个电话回来。

“诺诺,我们暑假要去北岭山区,大概待两周。你想不想一起去?”

我愣了一下。我爸很少主动邀请我跟他出差,以前我提过几次,他都说我太小、山路太危险。

这次居然主动开口了。

“可以吗?”

“当然可以,下个月正好放暑假。不过那边条件比较艰苦,住临时营地,通讯信号也时有时无。”

“这些没关系,我愿意去。”

“沈屿也去吗?”

“你弟成绩太差了,让他在家上补习班。”我妈从旁边探出头来,宣告了对沈屿的处置。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

北岭,陆临则提过的地方,那本旧书扉页上写着“北岭,等待验证”的地方。

这通电话像是一枚投向平静湖面的石子。我下意识摸了摸脖子上的水晶。

它又热了,不是微微发烫,是持续的、稳定的温热,像被人握在手心里捂了一会儿。

就好像山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出信号,而这块水晶在回应它。

周二下午课间的时候,白砚在楼梯口等我。

他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我的时候把书合上了。

“听说你要去北岭。”

“你从哪听说的?”我知道这件事情我没跟学校的人提过。

白砚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继续他的话题。

“我也想去。”

“你不是说暑假要帮你爸处理医院的事吗?”

“推迟了。”

我看着他。

白砚这个人,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做一件事。

他说“推迟了”,意味着他专门为这件事腾出了时间。

“白砚,”我直视着他,“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关于北岭的。”

他看着我,眼神很平静,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敲了两下。

“北岭山区确实比较危险,”他说,“普通人平时进不去,这次有你爸带队,机会难得,我也想去见识一下。”

他说得冠冕堂皇,听起来是个理由,但不像全部的理由。

“你不放心?”

四目相对,空气静了几秒。他大约也觉得这番托词编得太生硬,视线有些不自然地撇向一侧。

夕阳从楼梯口的窗户晃进来,正正好好地拓在他侧脸上,将他耳朵尖那一抹可疑的红,照得无处遁形。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老师当初得知我家里的情况就委托班长照顾我。到现在,也快两年了。

他那点笨拙又克制的心思,其实早就藏在了这些蛛丝马迹里。

“好,”我说。“一起去。”

他微微挑了一下眉,似乎没料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往楼下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到时候我开车。”

“你有驾照?”

“上个月刚考的。”

“我记得你才过十七岁生日。”

“身份证上十八。”

他没停留,加快脚步走了。

看着他有些狼狈逃窜的背影,我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白砚,连“我想陪你去”都要用“我开车”来包装。

月考结束的那天下午,林小棉趴在我桌上。

“暑假你有什么计划?”

“去北岭。跟我爸一起去。”

“听说白砚也去?”

“他说想去看看。”

林小棉盯着我看了五秒钟,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两个人单独去山里待两周,没有信号,没有人打扰,这要是放在电视剧里,就是标准的'孤岛求生加感情升温'情节。”

“你想多了。我爸和整个团队都在。”

“你爸又不能二十四小时盯着你们。”

我没心思跟她开玩笑。

因为林小棉只看到了八卦,而坐在不远处的另一个人,眼神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果然,课间陆临则经过我的课桌时,看了我一眼,脚步顿住。

“听说你要去北岭?”

我心头一震,他果然在偷听。

我狐疑地看着他:“你也要去?”

“也?”陆临则眼里飞快地掠过一丝警觉,随即恢复了平静,“还有谁?”

“白砚昨天说要去。”

“噢,他去很正常。”

陆临则扯了扯嘴角,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听天气预报。

“一点都不正常。”我忍不住反驳。

“我也想去”

“为什么?”

“我想去写生。”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你什么时候开始画画了?”

“最近。”他敷衍得有些理直气壮。

我看着他,一时间有些无语。

昨天白砚才跟我扯完“机会难得”,今天陆临则就整出了个“最近学画”。

这两个人的“我也想去”,来得未免太巧了,可看着他们一个比一个正经的脸色,又让人抓不着把柄。

“随便你,”我收回目光,“不过这次是我爸带队,你得自己解决交通和住宿。”

“没问题。”

他转身走了。看着他的背影,我按了按太阳穴。

白砚用“我开车”来包装他的不放心,陆临则用“学写生”来掩饰他的别有用心。

这两个平时怎么看怎么不对盘的人,这次在去北岭这件事上,倒是默契得像商量好了一样。

我本来以为两个人只是以保护的名义,跟着我,但后面发生的事情让我意识到,这件事情远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

他们就像是集体说好了要到北岭去,而我才是被迫跟着的那一个。

放学后,我走到校门口才发现英语单词本落在了课桌里。

当我再次折返回无人的教室时,却发现白砚还没走。

他坐在讲台上,维持着最后一节自习课的姿势。

我开门的瞬间,教室里的气流通了。

风从对面的窗户刮进来,从白砚桌上带走了两张资料,正好落到我的面前。

我低头去捡,只看了一眼,我的呼吸就彻底凝固了。

那是一张极其复杂的、布满红蓝标记的等高线地形图。

正上方赫然印着两行黑体大字: 《北岭地质测绘图》

在右下角的落款处,甚至盖着一个鲜红的研究院公章。

白砚几乎是瞬间从我手里夺过了那张纸。

他的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慌乱,迅速把纸折好塞进包里。

“……我爸的资料,这是他以前参与的学术涉密资料,我顺手拿来看的。”

他编得很烂。

他家开医院的,医学世家不应该拿着军事禁区的测绘图?

联想到陆临则引我去看那本书,以及我那即将带队前往北岭的父亲。

我突然有些想笑。

所有人都在演戏,所有人都心怀鬼胎,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只有我被蒙在鼓里,像个傻子一样被推着往前走。

回到家,沈屿放下书包,表情微妙。

“姐,白砚也去?”

“嗯。陆临则也去。”

他瞪大眼:“你带两个男生去见咱爸?”

“他们自己要去的。”

“那我呢?我一个人在家?”沈屿顿时不乐意了。

“妈让你在家补课,实在想去的话,自己去跟妈申请。”

他表情难受了一下马上去客厅打电话。

没一会儿,客厅里传来免提漏音的数落声。

“......沈屿,你现在这个成绩再不补要留级了啊,你姐姐成绩好,出来跟你爸学点勘测技能,你来做什么,这边连信号都没有。”

“妈,信号的事我自己解决。”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而且我爸那个勘探设备不是要人调试吗?我上次帮他弄过数据线的接口。”

“这次有专门的技术员。”

“妈,你不能把我一个人丢在家,我还没成年呢,好妈妈。”沈屿开始撒娇耍赖。

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哎呀,那来吧来吧,你爸说营地缺人搬设备,正好需要你这种——。”

“我愿意。”他眼睛一亮,立刻截断。

“我话还没说完。”

“你说'需要我这种',后面肯定是好话。”

“后面是'免费劳动力'。”妈妈没好气地揭穿他。

“我不介意。”

“唉!”

在一声长叹中,电话被挂断了。

沈屿得逞地看着我,嘴里哼着欢快的调子,连走路都带风了。

可当他安静下来,趴在茶几上跟数学卷子较劲时,客厅里只剩下风扇吱呀作响的声音。

闷热的夏夜让人的思绪容易跑偏,他忽然冒出了一句:

“姐,你有没有觉得……咱们俩长得不太像?”

我手里的笔停了。

“今天在学校,有人说我和你一点都不像,不像是亲姐弟。”

“沈屿,你以后少听别人瞎说。”

我低下头继续做题,但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洞。

这个洞,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变成了一个吞噬我安稳睡眠的黑洞。

连沈屿都开始觉得不对了。

不是我一个人在疑神疑鬼。是事实本身就在发出信号。

七月五号。出发的前一夜。青平市迎来了入夏以来最闷热的一场暴雨。

而梦境,也在这场令人窒息的高温里,再次降临。

我站在一片空旷的地方,头顶是刺目的阳光,白得发蓝。

地面是干裂的黄土,空气扭曲着。

我在拼命地跑,不知道在跑什么,只知道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我——好像被追了好久,但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烈日挥洒下,我的皮肤很疼。不是被晒的疼,是一种由内而外的疼——手臂上冒出了红色的痕迹,皮肉里像有岩浆流动,向外灼烧,形成一道道裂痕。

然后我听到有人在身后喊我——

“江——”

只听到了一个字。后面的被风声盖住了。

我猛地回头,阳光炸开了,白光吞没了一切。

我猛的睁大眼睛,额头上全是汗珠,我坐起来看自己的皮肤,完好无损。

我只听清了那个字——“江”。

有人叫我“江——”。不是沈诺,是江什么。

但那个声音那么清晰,那么急切,像是叫了很多次,像是追了很远。

我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三点零八分。

打开浏览器,搜索“江姓的分布”。没有有用的信息。

我关掉屏幕,盯着天花板。

我叫沈诺。但如果“沈诺”只是一个名字,而“江——”才是真正的我呢?

不,不能这样想。

我明知道那座山里藏着可能让我无法接受的事情,可我却无法回头。

整件事情看似给了我选择权,我可以选择不去北岭,然后继续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可项链还会发热,梦还会回来,陆临则还会看着我,任务还会继续。

我可以逃过这一次出发,可我逃不过以后。

比起被他们一点点推着走,我至少想亲眼看看,山里到底有什么。

就像飞蛾扑火,那是一场注定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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