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沿着母水晶外围的岩壁走了大约五分钟，拐过一个弯，眼前的景象让我彻底愣住了。

那不是山洞。

那是一座地下小镇。

岩壁被凿开了大片的空间，地面被铺平、夯实，踩上去不再有碎石硌脚的感觉。沿着空间的边缘，错落有致地搭着十几间木屋——不是那种临时搭建的棚子，是正经的、有窗户、有门框、甚至有屋檐的木屋。木头被打磨得很光滑，缝隙间填着某种深色的胶状物，用来防风保暖。

几盏挂在木屋屋檐下的灯亮着。不是电灯，是一种拳头大小的矿石，被装在铁丝笼子里，发出暖黄色的光。那种光和母水晶的紫色交织在一起，像两种完全不同的温度撞在了一起。

"这里……"我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沃尔科族的科研基地。"向导说，语气平淡，像在介绍自家后院，"建立了很多年了。"

很多年。我环顾四周，试图从这些木屋的表面找到岁月的痕迹。但它们维护得很好——木板没有腐朽的迹象，屋顶没有塌陷，连窗户上的遮布都是新的。有人在精心照料这个地方。

陆临则走到我前面，目光扫过那些木屋，表情没什么变化。他大概早就知道这里的存在。对他来说，这不过是一个地名，一段经历。

但对我来说，这是另一个世界。

我们继续往前走。木屋之间有窄窄的小路，路面铺着碎石，踩上去沙沙作响。小路两旁偶尔能看到一些零散的物品——一个木制的长凳，一口架在石头上的铁锅，几捆码放整齐的柴火。

生活气息。很浓的生活气息。

然后我看到了实验室。

它位于基地的另一侧，紧挨着岩壁，是所有建筑中最大的一间。门是敞开的，里面的灯光比外面亮得多。我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实验台。

至少有五六张，排列得很整齐，台面上摆着各种我叫不出名字的仪器。玻璃器皿、金属支架、一些装着液体的小瓶子，瓶子上贴着手写的标签。靠墙是一排铁皮柜，柜门半开着，能看到里面塞满了文件夹和笔记本。

角落里有一台发电机，很小，但运转的声音很稳定。电线沿着岩壁走线，接到天花板上几盏工业灯管。灯管发出惨白的光，和母水晶的紫色、走廊矿石的暖黄色形成了第三种色调。

我忽然意识到，沃尔科族人在这里建立的不只是一个基地。

他们建立了一个完整的科研和生**系。有住的地方，有吃的东西，有实验的设备，有发电的能力。他们在这座大山深处、在母水晶的旁边，造了一座微型的、自给自足的城镇。

"平时有多少人在这里？"我问向导。

"十几个。"他说，"轮换的。一般待两三个月轮换一批。"

十几个。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基地里，一待就是两三个月。我无法想象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

"你们来了。"

一个声音从木屋的方向传来。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一把尺子量出来的。

我转过身。

一个女人从最近的一间木屋里走出来。

她很高。比我高半个头，站在那里有一种很舒展的感觉，像一棵白桦树。五官很好看，不是那种精致到失真的好看，而是干净利落的那种——皮肤冷白，身材高挑，眉骨高，鼻梁直，嘴唇薄薄的，抿着的时候带着一点不自觉的冷淡。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长款大褂，几乎到膝盖。大褂很干净，没有褶皱，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大褂下面是一条深色的长裤和一双平底靴。

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头发。

白色。

不是沃尔科族人常见的棕色，是染过的白色。发尾的颜色比发根浅一些，说明不是新染的，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头发不长，扎的高高的，像从二次元走出来的人物。

染发。在他们族群中很少见。这说明她经常出入人类世界——至少经常到足以维持这个发色的程度。

她走到我们面前，目光从向导身上扫过，然后落在我身上，停了两秒，又移到白砚和陆临则身上。最后重新回到我身上。

"沈诺。"她说。不是疑问句，是确认。

"是我。"

"我是叶莲娜。长老会委派我负责你们在这里期间的对接工作。"

她说话的节奏很快，吐字清晰，像在念一份提前写好的稿子。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刻意的热情，也没有拒人千里的冷漠。她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公事公办的态度看着我们。

专业。利落。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跟我来。"她转身，朝木屋的方向走去，"先安顿下来。你们走了七天，应该很累了。"

我们跟在她身后。白砚的步伐越来越沉，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迟钝。我放慢了速度，走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他不需要我问他"你还好吗"。他不好。我们都知道他不好。

叶莲娜带我们走到一间靠近基地边缘的小木屋前。

木屋不大，但看起来很结实。她推开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外间——大约十几平方米，两张单人床靠墙摆放，中间有一张小桌子和两把椅子。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外间的尽头还有一扇门，半掩着。

"里面还有一间。"叶莲娜推开那扇门，露出一间更小的内室。空间不大，刚好放下一张单人床和一个小床头柜。没有窗户，只有墙上一盏矿石灯发出微弱的光。"这间给你。"她看了我一眼。

我点了点头。外面一间给陆临则和白砚，里面一间给我。

要穿过外间才能进自己的房间——不算方便，但至少有一个独立的空间。一个月的时间，完全挤在一起确实太不现实。

"你们三个人住这里。"叶莲娜说，"热水在走廊尽头的水房，二十四小时供应。食物每天定时送到，如果你们有特殊需求可以提前说。"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站在门口，没有进屋。像是在刻意保持一个界限——这是你们的空间，我不会随便进去。

"谢谢。"我说。

她点了点头，正准备转身离开。

"等一下。"我叫住她。

她回过头，看着我。

"你们这里有抗感染的药品吗？"我问，"消毒的、抗感染的，还有消炎药、止痛药，如果有的话。"

叶莲娜看着那堆东西，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抗感染药物？"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像是我问了一个不太合理的问题。

"对。"

"我们没有那种东西。"

我愣了一下。"没有？"

"族群的人不需要。"她说，语气依然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解释的事实。

"异化体的自愈合能力可以处理大部分外伤。割伤、骨折，甚至更深层的组织损伤，都能在短时间内自行修复。我们不需要包扎，也不需要药物。"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自然，没有炫耀的意思，也没有轻视。对她来说，这就像说"我们不需要冬天的棉袄，因为我们的体温足够"一样理所当然。

但这个"理所当然"，恰恰是我最害怕的东西。

"如果必须的话，"叶莲娜想了想，"可以派人出去买。最近的镇子在山外面，大概——"

"来不及了。"我打断她。

我的声音比预想的急了一些。叶莲娜微微挑了一下眉，没有说话，等着我的下文。

"我们有一位同伴受伤了。"我说，"伤在腿上，伤口很深，走了两天的山路，绷带换了三次，现在还在渗血。如果再不进行正规的处理——感染的风险很高。"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客观、有逻辑。但我知道，我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叶莲娜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我，落在了白砚身上。

白砚靠在门框上，右腿微微弯曲，重心压在左腿上。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表情依然很淡——那种"我没事"的淡。但他的额头上全是汗，鬓角的头发湿成一缕一缕的，贴在皮肤上。

叶莲娜的表情变了。

不太明显，是很微小的变化——眉毛压低了一点点，嘴唇抿紧了一点点。像是一台精密的仪器，某个数值突然跳出了正常范围。

"……普通人？"她问。

声音很轻，但我知道她在问什么。

"对。"我说，"普通人。"

她看了白砚几秒，然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我。她的表情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但眼底多了一层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我安排人出去买。"她说，"我们的人脚程快，来回一天就够了。"

"一天？"

来回一天。

我愣了一下。从这里到最近的镇子，我们走了七天的路程。她说一天就够了。

那得跑多快？

我忽然想起向导在雪地里行走的速度——那种像鹿一样轻松、流畅、毫不费力的速度。如果他们全速赶路，不需要休息，也许真的可以一天来回。

但对我来说，这个信息只是再一次提醒了我——白砚不属于这里。他和我一样，是一个普通人，被困在一群不属于人类的存在中间。

"清单。"我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一页空白的地方，开始写，"广谱抗生素、抗炎消肿药片、退热止痛药剂、外用创面抑菌消毒液、伤口抗炎药膏。"

我写得很急，字迹潦草得连自己都快认不出来。

"如果可以的话，再带一支破伤风针。"我补了一句，"他的伤口是被山石划开的，石头上什么细菌都有。"

叶莲娜接过笔记本，扫了一眼清单，没有发表意见。她把笔记本合上，看了我一眼。

"最晚明天晚上送到。"她说。

"谢谢。"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白色的长款大褂在紫色光芒中飘动，像一面被风吹起的旗。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木屋之间的拐角处。

"她是什么人？"白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叶莲娜。长老会委派的研究员。"我说。

"研究员？"

"嗯。负责对接我们。"

白砚沉默了一会儿。"她的头发是白色的。"

"我看到了。"

"在族群里很少见？"

"染的。"我转过身，看着他，"说明她经常去外面的世界。"

白砚没有再说什么。他慢慢走到床边，坐下来，右腿伸直放在床沿上。他的动作很小心，像是在搬运一件易碎品。

我走过去，蹲下来，把他的裤脚卷上去。

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边缘发黄。我小心翼翼地解开——布料和伤口边缘的皮肤粘连在了一起，每揭开一点，白砚的肌肉就绷紧一下。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伤口比我想象的严重。

两天的山路让原本已经结痂的伤口反复裂开，边缘红肿，有明显的炎症迹象。渗出的液体不全是血——混着一些淡黄色的组织液。不算感染，但已经在感染的边缘了。

我的手停了一下。

"怎么了？"白砚问。

"明天东西到了，我帮你重新处理。"我说，"今天先凑合一下。"

我用碘伏做了最简单的消毒处理。碘伏涂上去的时候，白砚的手指在床单上攥紧了，指节发白。但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包扎完之后，我站起来，退后一步。

"你先休息。"我说。

"你呢？"

"我看看周围。"

我没有等他回答，转身穿过外间，走出了木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