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里的空气很冷,但比外面好得多。至少没有风。
我沿着木屋之间的小路慢慢走着,试图理清自己的思绪。
这里比我想象的完善得多。不是"勉强能住"的那种程度,是"长期运营"的那种程度。木屋的结构、实验室的设备、水房的管道、走廊的照明——每一处细节都说明,长老会在这个地方投入了大量的时间和资源。
他们不是临时起意。他们是有备而来的。
母水晶。一切的核心。
他们在这里研究母水晶,研究异化的起源,研究那些他们自己都无法完全解释的东西。而我是他们研究的一部分——或者说,是他们研究的一个关键变量。
我走到实验室门口,停了下来。门依然敞开着,里面的灯还亮着。透过门框,我可以看到那些整齐排列的实验台,那些装着未知液体的瓶子,那些贴着手写标签的铁皮柜。
标签。笔记本。
那些笔记本里写着什么?
我忽然想起叶莲娜的白色头发。她经常出入人类世界——也许她带回来的不只是染发和人类的药品,还有人类的科学方法、人类的思维方式。她把人类世界的东西带进了这座基地,就像在两个世界之间架了一座桥。
而我,也是一座桥。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母水晶的紫色光芒在身后缓缓呼吸,忽明忽暗,像一只巨大的、沉睡的眼睛。
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白砚的——白砚走不了这么快。我也没指望是他。
"你一个人跑出来,也不说一声。"
陆临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远不近,刚好能听清。我停下脚步,没有转身。
"白砚在休息,不想打扰他。"我说。
"我知道。"他快步走到我的身侧,与我并肩而立。基地错落的矿石暖灯掠过他的侧脸,明暗交替间,掩去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我就是想找你。"
我没有接话。
我们沿着小路慢慢走着,谁都没有说话。母水晶的光芒从远处洒过来,把整座基地染成一种暧昧的紫。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闷感,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低压——不是真的要下雨,是某种东西在积蓄。
"你这几天对白砚很好。"陆临则忽然开口。
"他受伤了。"
"我知道他受伤了。"他的语气平淡,但"受伤了"三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嚼一块咽不下去的东西。"我只是觉得——你对谁都能这么上心。"
我皱了一下眉。"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他停了下来,我也跟着停了下来。我们站在两间木屋之间的窄道上,头顶的矿石灯发出暖黄色的光,和远处的紫光交织在一起。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愤怒,也不是委屈,更像是某种被压了很久、快要撑不住的忍耐。
"沈诺。"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嗯。"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的手指微微收紧。我知道他说的是"以前"——那个我不明真相的"以前"。但每次他提起,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应。那是我,但不是完整的我。可他看我的眼神,分明是在看一个他认识了很多年的人。
"你以前也不是这样对我的。"他又说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
"陆临则——"
"你对白砚,比对我有耐心多了。"他打断我,语气依然平静,但那股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受伤,你蹲在地上帮他换绷带,帮他处理伤口。你有没有想过,我也走了七天的路,我也累?"
"你需要我帮你做什么?"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扯出一个不太好看的笑。"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沉默。
基地深处传来水滴落地的声音,一下,两下,清脆得像钟摆。
他明明也说不清自己想要什么。是过去的温存,是我的接纳,还是彻底将我囚禁在屋里,再也不被任何人觊觎。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问。
他看着我,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尘土味和松木的气味。
"我想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克制什么,"你能不能……别把我当外人。"
"我没有——"
"你有。"他的手抬起来,落在我的肩膀上。不算重,但很稳,像是在固定一个随时会跑掉的东西。
"从你恢复记忆以来,你一直在躲我。愿意跟长老会的人打交道,你愿意照顾白砚,愿意跟叶莲娜聊天——唯独对我,你一直在退。"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扣住了我的肩。
"我哪里不如他?"
这个问题让我的呼吸顿了一下。不是因为它有多伤人,而是因为他说这话时的眼神——那里面有一种近乎脆弱的东西,像一面裂了缝的墙,随时可能碎。
母水晶的光芒忽然亮了一些,紫色的光晕扩散开来,像潮水一样漫过我们脚下的碎石路。空气里的沉闷感更重了,压在胸口,让人喘不上气。
"陆临则,你松手。"我说。声音很稳,但我的心跳已经快了起来。
他没有松。
"沈诺,"他低下头,离我更近了,近到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我的额头,"我离不开——"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他没有停下。
他的嘴唇滑过我的脸颊,落在了我的脖子上。
很轻。像一片羽毛。像一滴雨。
但我的身体知道那是什么。是捕食者的嘴贴上了猎物。
在那一秒里,我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不是逃跑。是僵住。
我的整个身体像被电击了一样,所有的肌肉同时锁死。呼吸停了,心跳乱了,连眨眼都停了。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不是我想站着不动。是我的身体不让我动。它记得这个姿势——低头,靠近,贴着皮肤。它记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它在等,等疼痛,等那种胸口的窒息感,等那种血液被吸走的疏离。
画面涌上来了。
不是画面。是感觉。是身体记住的东西。
木屋。暗的。门从外面锁上了。
我坐在角落里,膝盖蜷到胸口,后背抵着冰冷的木板墙。脖子上有伤痕——不是摔伤,是被人划开的。
然后门开了。
他走进来。
不是现在的陆临则。是另一个。但我的身体分不清。只记得那种定期降临的、像按时服药一样理所当然的——
"吸取"。
他说那叫"吸取"。好像那只是一个中性的、科学的词。好像那不是一种掠夺。
然后——我动了。
不是大脑下的命令。是身体自己挣脱了那一秒的僵死,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猛地弹开。
我往后退,后背撞上了身后的木屋墙壁。冰冷的木板贴着脊椎,和记忆里的触感重叠在一起。
我的肩膀在抖。不是微微发颤,是那种控制不住的、从脊柱传出来的剧烈颤抖。
我的膝盖发软,整个人沿着墙壁往下滑,手指死死地抠着木板,指甲嵌进了缝隙里。
一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短促的、破碎的气音。
不是尖叫。是身体在替我呼救。
"别过来。"
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轻又哑,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发出的最后一声振动。
陆临则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沉默持续了大概几秒钟——也可能是几分钟,我分不清。
然后我睁开眼睛,用力吸了一口气,从墙边站起来,跑了起来。
不是走。是跑。
我沿着碎石小路往木屋的方向跑,脚步踉跄,好几次差点被路面的石子绊倒。身后没有脚步声追上来。陆临则没有追。
我冲进木屋,穿过外间——白砚躺在靠外侧的床上,眼睛闭着,呼吸平稳。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睡着了。我赶不上看。
我推开内室的门,走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然后我的腿软了。
我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膝盖蜷起来,额头抵在膝盖上。呼吸还是急的,心跳还是快的,手还在抖。
我把脸埋进膝盖里,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不是他的错。
不是现在这个陆临则的错。是那个"以前"的。是那些我不愿意想起来的、被锁在记忆最深处的人。
但我的身体不知道怎么区分。
它只知道——有人靠近,有人按住,有人俯身——然后它就崩溃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可能五分钟,可能更长。等到呼吸终于平稳下来,心跳终于不再撞肋骨的时候,我才撑着门板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来。
被褥很厚,很软,带着一股干燥的松木味道。
我没有脱衣服。
过了一会儿,外间传来很轻的脚步声。门被推开,又关上。是陆临则回来了。
他没有进内间。
外间安静了很久。我听到他拉开椅子的声音,然后是什么东西被放在桌上的声音。再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我不知道白砚有没有醒。刚才我冲进来的时候,他的呼吸好像变了一下——很短,很轻,像是从浅眠中被惊扰了一瞬,又很快沉了回去。但也可能是我听错了。
我从背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到清单那一页。墨迹已经干了,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我盯着那些药名看了很久——广谱抗生素、抗炎消肿药片、退热止痛药剂、外用创面抑菌消毒液、伤口抗炎药膏。
每一行字都是命。
白砚的命。
我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枕头旁边,然后躺下来,拉过被子,闭上眼睛。
黑暗中,母水晶的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朦胧的紫色。
一天。
叶莲娜说最晚明天晚上。
我等得起。
白砚也等得起。
他必须等得起。
---
第二天傍晚,叶莲娜来了。
她手里拎着一个不小的医药箱子,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走廊里的冷气。箱子里叮叮当当的,听得出装了不少东西。
"东西买回来了。"她把医药箱放在桌上,一样一样往外掏,"抗生素、消炎药、止疼药、消毒液——"
她停了一下。
"破伤风针没有。镇上的卫生所没有库存,最近的医院在县城,太远了。"
"没关系。"我说,"这些够了。"
白砚靠在床头,听到动静睁开了眼。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至少嘴唇不是那种吓人的苍白了。但他的右腿依然伸直放着,腿上的绷带隐约能看到暗红色的痕迹。
我把所有东西按使用顺序排好。然后走到他床边,蹲下来。
他没动。
"我自己来。"他说。
我看了他一眼。他看着我,目光很平静,像是在说"你不用每次都蹲在地上"。
我没有退让。他也没有再坚持。
纱布拆开之后,伤口完全暴露出来。比昨天更糟糕了——边缘的红肿扩散了一圈,渗出的液体颜色更深,有一股淡淡的、不太好闻的气味。
感染了。
不算严重,但如果再拖下去,会变得严重。
"需要打抗生素。"白砚说。
他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我知道他不是在随便说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
"抗生素有口服的——"我拿起药盒。
"口服太慢了。"他打断我,"伤口已经开始感染,口服抗生素至少要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才能达到有效血药浓度。注射更快。"
我愣了一下。"这里没人会打针。"
族人不会,我不会,他也不会。他一个高中生,怎么会打针?
我转头看向门口。叶莲娜还没走,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我们。
"我不会。"她说,语气坦荡,像在承认自己不会做饭一样自然,"族群的人不用这个。"
陆临则不在。不知道去了哪里。
向导更不可能。
我看着手里的阿莫西林注射液,又看了看白砚腿上的伤口。没有人会打针。四个人里,三个是异化体。我们谁都没有处理过人类医疗的事情。
"我来。"
白砚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抬起头。他已经坐直了身体,伸手过来拿我手里的那支注射器。他的表情很稳——和那天帮我接肩膀时一样稳。
"你——"
"专门学过。"他说。
三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枯叶。但我知道这三个字背后是什么。
白砚的家庭。富裕、严格、什么都要学。钢琴、外语、礼仪——也许还有医疗急救。不是因为他想学,是因为他的家人觉得"一个继承人应该什么都会"。
他们给他上了很多课。多到他自己大概都数不清了。
"多少把握?"我问。
"九成。"他说。
"额……"这种情况下,我觉着他应该是在假装,假装他会,不让别人担心。这种境地,冒着风险尝试一下,比坐以待毙更好。我拿着注射器,不知道该不该给他。
他见我没有动作,抬头看了我一眼,我脸上的犹豫和怀疑,他竟然看笑了。
"你忘记我家是干什么的了?"
我这才想起来他家开私立医院的,也许他不只是学过,甚至是干过。
就这样,他没有犹豫,我也没有再问,乖乖把注射器递给他。
白砚撕开注射器的包装,用碘伏棉球擦拭安瓿瓶的颈部,然后轻轻一折,瓶颈断开,发出一声清脆的"啪"。他把针头插入瓶中,缓慢拉动活塞,药液被吸入注射器,透明的液体在针管里微微晃动。
他的动作很熟练。
不是"学过"的那种熟练,是"练过"的那种熟练。手指稳,手腕不动,每一个步骤都像被精密计算过一样,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他找到肩膀外侧的肌肉位置——那里是肌肉注射的标准部位。碘伏棉球在皮肤上画了一个圈,留下一块深褐色的消毒痕迹。
针头刺入皮肤。
我没有眨眼。
但我的心缩了一下。我对这种事情有天然的恐惧。
很细的针头,刺入皮肤的瞬间几乎看不到阻力。白砚的左手依然很稳,右手缓慢推动活塞,药液一点一点注入肌肉。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眉头没有皱,嘴角没有抿,呼吸没有乱。
好像那根针不是扎在他自己身上。
好像疼的不是他。
药液推完之后,他拔出针头,用棉球按住针眼。三秒。五秒。然后松开。
"好了。"他说。
他把注射器和安瓿瓶收拾好,放在桌上。动作依然很稳,但我注意到——他按住针眼的那只手,指尖微微泛白。
疼的。
当然疼。肌肉注射本来就不舒服,加上他自己的身体状况,加上伤口的感染——他只是不说而已。
永远不说。
"过来。"我拿起纱布和绷带,朝他扬了扬下巴,"伤口重新处理。"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拒绝。
这次有正规的消毒措施,有抗生素的辅助,跟之前在雪地里仓促的处理情况简直有天壤之别。
我先用碘伏仔细清理伤口边缘。白砚的肌肉绷了一下,但很快松开了。我放慢了速度,一点一点地擦拭,把渗出的液体和干涸的血迹全部清理干净。
然后是纱布。我剪了两块,叠在一起,盖在伤口上。纱布的白色和周围红肿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雪落在烧焦的土地上。
最后是绷带。我从脚踝开始往上缠,一圈一圈,力度均匀,每一圈压住上一圈的一半。缠到伤口上方的时候,我多绕了两圈,用胶带固定。
"好了。"我站起来,退后一步,看了看自己的成果。
比山上好太多了。整齐、干净、牢固。绷带的松紧刚好能塞进一根手指——白砚之前教向导的那个标准。
"谢了。"白砚靠回床头,闭上眼睛。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我没有说话。我收拾好桌上的东西,把用过的棉球和纱布装进一个袋子里。手上有碘伏的味道,有一点苦,有一点刺鼻。
但至少是消毒的味道。
至少不是血的味道。
---
那天晚上,白砚睡着了。
真正的睡着了。不是那种闭着眼睛装睡的假寐,是呼吸均匀、身体放松、偶尔会轻轻翻一个身的真睡。
抗生素在起作用,疼痛在减轻,他的身体终于得到了一点喘息的机会。
我坐在内间的床边,透过门缝看着外间。
白砚侧躺着,被子盖到肩膀,只露出半张脸。矿石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暖黄色的边。
陆临则不在。
他的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豆腐块,放在床尾。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收回目光,躺下来,盯着天花板。木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像一条干涸的河。
母水晶的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紫色的,淡淡的,在墙壁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
我闭上眼睛。
---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间传来很轻的响动。
不是白砚——他的呼吸没有变。是另一个人。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但我还是醒了。也许是在这座基地里待久了,神经变得格外敏感。
我睁开眼睛,从门缝里看出去。
陆临则回来了。
他站在外间的桌子旁边,没有开灯。母水晶的紫色光芒从窗户透进来,把他的轮廓照得半明半暗。他没有去自己的床,而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被种在地板上的树。
然后他转过身,朝内间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知道他看不到我——门缝太窄了,里面又暗。但他的目光像是有重量一样,穿过那道缝隙,落在我身上。
他没有进来。
他在外面站了一会儿,然后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了内间的门口。不是靠着门,是离门有一点距离。近到能听到里面的动静,远到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
我闭上眼睛,没有出声。
他在那里坐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开口了。
"沈诺。"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不确定里面的人有没有听到。
我没有回答。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说:"我知道你醒着。"
我还是没有回答。
"……我就说几句。"他的声音更低了,像是在跟自己商量,"说完就走。"
外面安静了几秒。母水晶的光忽明忽暗,呼吸一样起伏。
"昨天的事,"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在小心地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是我不对。"
我没有说话。
"我不该那样。不该擅自靠近。"他停了一下,"我……我以为我们和以前一样。我以为你只是生气了,在跟我闹别扭。我不知道你真的——"
他的声音断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真的怕我。"
空气沉了几秒。我听到他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我后来想了很久。"他说,"我想,你恐惧的到底是我,还是别的什么。我想了一整夜,没有结论。"
他的声音很平,平到不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有关的事。像是在念一段别人的故事。
"但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停了一下。
"不管你恐惧的是什么——是我也好,不是我也好——我不该让你继续害怕了。"
我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
"沈诺,"他的声音从门缝里飘进来,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脆弱的东西,"我们回到以前,可以吗?"
我的手指微微收紧,攥住了被角。
"像之前在学校那样。"他继续说,声音更低了,像是在恳求,但又在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听起来像在恳求,"我不求你对我多好,我只求你不要——"
他的声音卡了一下。
"你不要在怕我了。"
那句话落地的时候,整个基地都安静了。连母水晶的光芒都好像暗了一瞬。
"我宁可你讨厌我。"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也不要你害怕我。"
讨厌。害怕。
两个词,一个比一个重。
讨厌一个人,你还可以面对他。你可以骂他、冷落他、在他面前摔门。讨厌是一种有温度的情绪,它至少说明你还在乎。
但害怕不一样。害怕让人逃。害怕让人躲。害怕让人连看都不敢看一眼。
他说他宁可我讨厌他。
因为讨厌比害怕好。因为讨厌意味着连接,害怕意味着逃避。
他说"我不求你对我多好"。他说"像之前在学校那样"。
这句话如果是别人说的,我会觉得油腻、可笑、不自量力。但从他嘴里说出来,我只觉得心酸。因为他是在占有,他是在确认。他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伸出手,想抓住最后一一缕微风。
那一缕微风是我。
我躺在黑暗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确实害怕。那种害怕不是针对现在的他。
是针对前世的记忆。是针对那个被锁在木屋里的、手臂上总有伤痕的自己。是针对那种被按住的窒息感、被抓住的委屈、那种定期降临的掠夺。
我多希望陆临则没有做过那些事。他救过我,在雪地里把所有的注意力留给我。
但我的身体不知道。
我的身体只记得手扣在肩膀上的力道,只记得俯身靠近的姿势,只记得那种无法挣脱的恐惧。
我没法解释这件事。
我没法跟他说"我怕的不是你,是你的脸、你的声音、你靠近我时空气里那种压迫感——它们和记忆里的某个人重叠了"。
我没法说"我的理智知道你不会这样做了,但我的身体不知道"。
这种话太残忍了。
对他残忍,对我自己也残忍。
"……你先回去睡吧。"我说。
声音从门缝里传出去,在安静的外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外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是一声很轻的笑。不是嘲讽,不是苦涩,是一种我形容不出的、带着一点自嘲的释然。
"你连讨厌都不愿意给我。"他说。
椅子被推回去的声音。脚步声。很轻,往床的方向走。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头发里,无声无息。
不是为他哭的。
是为自己哭的。
因为我发现了一件事。
每次母水晶亮度最高的时候,陆临则的情绪就不稳定。
昨天他纠缠我的时候,母水晶的光芒忽然亮了。今天他说那番话的时候,光芒也在微微波动。
不是巧合。
水晶对**有放大作用——叶莲娜在实验室的笔记里写过。异化体的情绪和水晶的辐射之间存在某种共振,水晶越亮,情绪越容易被放大。
陆临则不是故意要吓我。
他只是没管住自己。
就像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恐惧一样。
我们都困在各自的身体里,被各自无法抗拒的东西推着走。
我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还有实验。
我不能再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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