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同意

太阳又往下沉了一些。河谷里的光线变成了暖橘色,河水被染成了一条流动的金带。

我们重新买了两杯咖啡——这次是热的,因为山里的傍晚开始凉了。回到那片草地上,坐在同一块大石头旁边。

白砚捧着咖啡杯,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

"沈诺。"

"嗯。"

"关于你上次提出的建议……"

我抬起头看他。

"什么建议?"

他看着我,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然后又张开。

"就是那件事。"他说,"就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空气安静了一秒。

然后我明白了。

手里的咖啡杯差点没端住。

我坐直了身体。不是紧张,是一种突然被击中的感觉。

白砚看到我的反应,耳朵又红了。

这次红得比天台上那次还厉害。不是耳尖,是整个耳朵,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边缘,像两片被火烧过的枫叶。

"你——"我说。

"我考虑了一下。"他打断我,语速很快,像是在赶在自己反悔之前把话说完,"不是马上。我想了很久。"

"多久?"

"……十几天。"

我忍不住笑了。

"十天也算很久?"

"对我来说很久了。"他说,表情很认真。

我笑得更厉害了。

白砚瞪了我一眼。但那个瞪没有杀伤力。一个耳朵红到透明的人瞪人,就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在虚张声势。

"你别笑了。"他说。

"我没笑。"

"你在笑。"

"我在忍。"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咖啡杯放在旁边的草地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的,像一个小学生在课堂上准备回答问题。

那个样子太可爱了。可爱到我差点把咖啡洒在裤子上。

"你让我说完。"他说。

"好,你说。"

"不许笑。"

"好。"

"真的不许笑。"

"……好。"

他看了我一眼,确认我没有在笑之后——其实我嘴角还在抽——才继续开口。

"那天晚上你说的话,我回去想了很久。"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白砚平时说话很简洁,能用三个字绝不用五个字。但今天他像变了一个人,每一句话都要在嘴里过好几遍才肯吐出来。

"我一直觉得,"他说,"在你和陆临则之间,我是个外人。"

我收起了笑。

"你们两个的事情,我一开始就知道。长老会的人跟我说过,你的体质特殊,和陆临则有某种……宿命上的联系。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我知道这件事存在。"

他看着远处的河面,声音很平,像在叙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所以后来你被送到学校,我帮你,不是因为我有什么想法。是因为你是我需要照顾的对象。"

"嗯。"我说。

"后来我们去了雪山,回来了,事情解决了。我以为一切都会回到原来的样子。你继续上学,陆临则继续做他的事,我继续做我的事。三个人各走各的路。"

他停了一下。

"但你那天晚上跟我说了那些话。"

河谷里的风吹过来,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散。我侧过耳朵,认真地听。

"我没想到。"他说,"完全没有想到。"

"所以你才说'不合适'。"我说。

"嗯。"

"因为你觉得我是陆临则的人。"

他没有否认。

"我一直觉得你应该是他的。"他说,"不是因为他好,或者他配——是因为长老会说的那些话。宿命、体质、族群的未来——这些东西听起来很玄,但我从小听惯了。在我们家,很多事情不是自己能决定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从小就知道,我以后要和某个家族的女儿结婚。不是我喜欢谁的问题,是家里已经安排好了。联姻、合作、利益交换——这些事我从小就听,一直当成事实。"

他顿了一下。

"所以我从来没想过自己的事。"

"从没想过?"

"对,感情的事,"他说,"婚姻的事。我以为这些东西和我没关系。不是不想要,是没想过。就像一个人从小被关在一个房间里,他不会去想窗户外面有什么,因为他不知道窗户的存在。"

我看着他。

夕阳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水。但我知道那面水底下有很多东西。沉甸甸的、压了很多年的东西。

"你那天晚上说完那些话,我回去之后睡不着。"他说,"不是因为你说了什么,是因为我突然发现,原来窗户是存在的。"

我鼻子酸了一下。

但我忍住了。他让我不许笑,虽然没说不能哭,但我觉得现在哭也太奇怪了。

"我想了好几天。"他继续说,"想了很多。想我们认识以来的所有事情,想你在雪山上的样子,想你听到我拒绝的时候笑得那么轻松的样子。"

他转过头,看着我。

"然后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

"你比我想的开明。"

"嗯?"

"你一直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族群、体质、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但你从来没有被这些困住。你说'命运是别人定的,路是自己走的'。你敢去想,敢去争取。"

他停了一下。

"我不行。我从小被教育要听话、要服从安排。我的婚姻、我的事业、我的人生——全部都是别人画好了线,我只需要沿着线走就行了。"

"所以你觉得自己不如我?"

"不是不如。"他说,"是没想过。"

他看着我,目光很认真。

"但这几天我想了。认真地想了。"

"想什么?"

"想我到底要不要打开那扇窗户。"

河谷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河水在响,哗啦哗啦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然后呢?"我问。

"我决定打开。"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很稳。像是一颗钉子,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钉进了木头里。

我看着他。

他的耳朵还是红的。但他的眼睛不躲了。他看着我,目光清亮,像冬天北岭山脚那条被雪覆盖的河道——表面是冰,冰下面是活水。

"所以你今天约我来,就是想说这个?"我问。

"嗯。"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不后悔?"

"还没开始呢,后悔什么。"

我笑了。这次不是忍笑,是真的开心。那种从心底冒出来的、像气泡一样咕嘟咕嘟往上涌的开心。

"白砚。"

"嗯。"

"你耳朵又红了。"

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然后迅速放下来,表情有点恼。

"……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我笑得前仰后合。他瞪着我,但嘴角也在往上翘。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

笑够了之后,我们安静了一会儿。

天色暗了下来。河谷里的光线从暖橘色变成了深蓝色,远处的山脊在天幕上勾勒出一条弯弯曲曲的轮廓。第一颗星星出现在天空的东边,孤零零的,像谁不小心掉了一颗珠子。

"但是,"白砚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有些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我收起笑,看着他。

他的表情变得认真了。不是那种紧张的认真,是一种深思熟虑之后的、沉稳的认真。

"我家的情况你知道。"

"知道一些。"

"我爸妈——尤其是我爸——对婚姻这件事非常看重。不是感情上的看重,是利益上的。他给我选的人,一定是能帮到白家的人。"

他停了一下。

"你家的情况你也知道。你爸妈是体制内的勘探员,家里没有什么产业。在商业世族眼里,这叫'门不当户不对'。"

我的表情怔了一下。

不是没听懂,是太突然了。门不当户不对,我不明白相爱之人为什么不能长久,但白砚明白。在我眼里,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他们一定会反对。"他说,"不是可能,是一定。我堂哥以前有过一个喜欢的人,也是普通人家的女孩。我伯父知道了,硬生生拆散了。那个女孩转学走了,我堂哥在房间里关了一个星期,出来之后就没再提过这件事。"

"嗯。"

"反对的方式会有很多。软的、硬的、明的、暗的。你没办法想象那些人能做到什么程度。"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天气预报。但我知道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白砚从小在那个环境里长大,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人的手段。

"所以,"他看着我,"如果你决定要做这件事,你需要做好心理准备。"

"做什么准备?"

"学习的准备。"

我愣了一下。

"未来几年,你需要学很多东西。"他说,"不只是课本上的东西。商业、金融、法律、人脉——这些东西你都得懂。不是要你成为专家,但你至少要有正确管理产业的能力。"

"为什么?"

"因为商业场上有很多猫腻。"他说,"有些东西不是光靠努力就能识破的。合同里的陷阱、谈判里的套路、人情世故里的暗礁——这些东西,比爬雪山难,比高考更难。"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这件事我帮不了你。"他说,"其他的事情我都能帮你。学业上的、生活上的、甚至长老会那边的事——我都能想办法。唯独这一次不行。"

我安静地看着他,脑子里有些事情,浮在水下,只露出冰山一角。

"因为这次是白家的事。"他说,"白家掌控我的婚姻,这件事本身就是个局。要破这个局,光靠我不行。他们不会听我的。所以这次你得帮我。"

"怎么帮?"

"学习,成为一个合格的商人。"

他顿了一下。

"如果你能证明自己——不是用嘴说,是用成绩、用能力、用他们不得不认可的东西来证明——那他们才有可能松口。"

"有可能?"

"我不骗你。只是有可能。"

我看着他。

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河谷里暗了下来,只有远处的河水反射着最后一点天光,发出微弱的银白色的光。星星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天幕上撒了一把碎钻。

"你想让我变成跟你一样的人。"我说。

"对。"他说,没有否认。

"从现在就开始。"

"对。"

"如果他们永远不认可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一直拼。"他说,"强大到他们无法忽视你为止。"

我看着他。

他的脸在星光下看不太清楚,但我能看到他的眼睛。很亮,很稳,像两颗钉在夜空里的星星。

"白砚。"

"嗯。"

"你想了很久才想到这个办法?"

"……嗯。"

"十几天?"

"对我来说很久了。"

我又笑了。但这次笑得很轻,很轻。

"你知道吗,"我说,"你这个人真的很笨。"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喜欢一个人,第一反应不应该是想怎么在一起吗?你倒好,先想了十几天怎么破局。"

他的耳朵又红了。在星光下看不太出颜色,但我就是知道它红了。

"因为我不想随便玩玩。"他说。

声音很轻。

轻到差点被风声盖过去。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又酸了。

这次我没忍住。

不是哭。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脏的感觉。不是疼,是酸,是软,是整个人像被泡进了一杯温水里。

"好。"我说。

"我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

他看着我。

"但有一个条件。"我说。

"什么条件?"

"你得陪我。"

他愣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杯子。

"不是那种陪。"我说,"是——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能松手。你既然决定打开那扇窗户,就不能再关上。你要是中途跑了,我跟你没完。"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白砚很少笑。不是不会,是平时没什么值得笑的事。他的笑很浅,只是嘴角微微上翘,眼睛里多了一点光。但就是这一点光,让整张脸都变了——从一个冷冰冰的、拒人千里的少年,变成了一个普通的、会害羞的、笨拙的十八岁男生。

"不跑。"他说。

"说定了?"

"说定了。"

我伸出右手。他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手,犹豫了半秒钟,然后握住了。

我们都没有说话。胸腔有一股很紧的力量,从后背蔓延到颈部,卡在喉咙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用深深的呼吸来缓解。

他的手很热。

和冬天在雪地里扶我的时候一样热。

我们就这样坐在河谷边的草地上,手握着手,看着头顶的星空。星星越来越多了,银河从东北方横跨到西南方,像一条流淌着光的河。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河水清凉的气息。远处的山脊在星光下变成了一条深色的线,沉默地横亘在天与地之间。

我想起冬天第一次来北岭山脚的时候。那时候也是这样的安静,但那时候的安静里有一种压迫感——雪太大,天太冷,前方是未知的危险,每一步都走得提心吊胆。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是夏天。草是绿的,水是清的,风是暖的。身边坐着一个人,他的手握着我的手,他的耳朵红红的,他的心跳得很快——我靠得够近,能感觉到。

"白砚。"

"嗯。"

我靠在他肩膀上,心跳也很快,但我不说。我把脸埋进他的衣服里,让布料遮住我的表情。

"你心跳好快。"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紧了紧,像是在确认我还在这里。

"……你闭嘴。"他闷闷地说。

我笑了。其实我也很紧张,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但我不能让他知道。一旦让他知道了,我就输了。

他也笑了。

河谷里的水还在哗哗地响。星星还在一颗一颗地亮起来。风还在吹,草还在动,蝴蝶早就回巢了,只有几只萤火虫在草丛里明明灭灭,像谁撒了一把碎金子。

我靠在他的肩膀上。

他没有躲。

这个姿势不算太舒适。但我不想挪开。

"白砚。"

"嗯。"

"我们这是在一起了吧?"

他沉默了两秒钟。

"……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

"那就是吧。"

"你能不能确定一点?"

"确定。"

"有多确定?"

"百分之百。"

我笑了。他也笑了。两个人的笑声混在一起,被河谷里的风吹散了,吹到远处的山里去了。

头顶的银河很亮。

比冬天在雪洞里看到的还要亮。

比任何一次看到的都要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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