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定关系后的第四天,高考成绩出来了。
那天晚上我守在电脑前,网页卡了大概十分钟,加载条转得像一只迷路的蚂蚁。我妈站在我身后,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表情比我还紧张。
分数跳出来的那一刻,我愣了两秒。
601。
我妈松了一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不错了,一本没问题。"
我点了点头,拿起手机给白砚发消息:"你多少?"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回了一个数字:"692。"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692。
差了九十一分。
这个数字像一堵墙,安安静静地立在我和白砚之间。不是感情上的墙——感情的事我们已经说清楚了。是现实的墙。九十一分,意味着我们几乎不可能上同一所大学。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又震了一下。白砚发来第二条消息:"别多想。明天见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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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白砚开车来接我。
车上除了他平时那个黑色的双肩包之外,后座还放着一个纸箱子,箱子上面摞着几本书,书上面又放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什么东西?"我爬上副驾驶,回头看了那堆东西一眼。
"资料。"他说,"大学报考的资料。"
"……你准备了多少?"
"够用。"
他把车发动了。空调吹出凉风,带着一点车内饰那种淡淡的皮革味。窗外的阳光很烈,柏油路面被晒得发白,远处的空气在蒸腾,像一层透明的波浪。
车开到市区一条老街的尽头,停在了一栋两层的木结构小楼前面。楼的外墙是灰白色的,门口挂着一盏灯笼,灯笼下面是一块木匾,上面写着两个字——"静庐"。
"茶室?"我问。
"嗯。有包间,安静。"
他下车,从后座把那箱东西搬下来。纸箱子很沉,他两只手抱着,手臂上的肌肉绷出一条线。我伸手想帮忙,他侧了一下身避开了。
"我来就行。"
"我又不是废人。"
"你帮我开门。"
我翻了个白眼,走上去推开了茶室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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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间在二楼,推开门就能看到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树冠撑开像一把绿色的伞,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一块一块的光斑。
木桌上铺着一块素色的棉麻桌布,茶具已经摆好了——一把紫砂壶,两个白瓷杯,一罐茶叶。
白砚把纸箱子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我探头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摞打印好的资料,用夹子分类夹着。最上面几张是各大学的历年录取分数线,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做了标记——黄色是"可冲",绿色是"稳",蓝色是"保底"。旁边还有几张手写的笔记,字迹很工整,列着每个学校的优势专业、所在城市、气候条件,甚至还有食堂评价。
再下面是几本厚厚的书。我拿起来翻了翻——《经济学原理》,曼昆著,上下两册;《金融学》,黄达著;还有一本《会计学基础》。
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我抽出来打开,里面是一份报名表——"汉江协和卫生事业管理暑期研修班",时间是七月中旬到八月中旬,为期一个月。
我看着那份报名表,又看了白砚一眼。
"这是什么?"
"暑期课程。"他说,一边把资料按类别在桌上铺开,"卫生事业管理方向的。汉江协和办的,面向准大一新生,一个月,教基础管理学和医学概论。"
"你帮我报的?"
"帮你查的。报名要你自己来。"
他把紫砂壶提起,往里面放茶叶,动作很熟练。热水冲下去,茶叶在壶里翻了个身,一股清苦的香气飘了出来。
"你上次说你本科学文学或者新闻学。"他倒了两杯茶,把其中一杯推到我面前,"你可能需要放弃这个想法了,我家里对医疗专业相关的要求很严格,以后购置药品,招聘人员都用得上,我建议你报卫生事业管理,额外,还需要学一下药学。"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烫,微苦,回甘很慢。
"还有那几本书。"他指了指桌上那几本厚书,"暑假看完。不用精读,翻一遍就行,知道基本概念就好。以后再给你系统课程。"
"《经济学原理》上下两册,加起来快一千页。"我说。
"每天看三十页,一个月看完。"
"你算过了?"
"嗯。"
我看着他。他正低着头翻资料,表情很平静,好像帮我安排暑假学习计划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就像他帮我买咖啡一样。他从来不说"我为你做了什么",他只会把做好的事情放在你面前,然后等你发现。
"白砚。"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这些东西的?"
他翻资料的手停了一下。
"……前几天。"
"前几天?我们才确定关系四天。"
"确定关系之前就在准备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不太想让我听见。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笑了。
不是嘲笑,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柔软处的感觉。像冬天喝了一口热汤,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你这个人。"我说。
他没接话。耳朵尖微微泛红,但他低着头,我假装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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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开始研究志愿。
白砚把各大学的资料铺了半张桌子。他的整理方式很系统——先按城市分类,再按学校层次分类,最后按专业分类。每个类别都用不同颜色的便利贴做了标记,贴在资料页的边角上。
"先定城市。"他说,"城市定了,学校范围就小了。"
"为什么先定城市?"
"因为同一个城市的学校之间差距不会太大。但不同城市之间,分数线、生活成本、发展机会差很多。"
他拿出一张中国地图,上面用红笔圈了几个城市——京城、沪城、金陵、汉江、蓉城、临安。
"这几个城市的高校资源最好。"他说,"你的分数,在这几个城市里都能找到合适的学校。"
"你呢?"
"692,选择余地大一些。但也要看专业方向。"
"你打算学什么?"
"法律。"他说,没有犹豫。
我看着他。法律。白家是商业世族,合同、并购、家族事务,每一步都离不开法律。这些东西耳濡目染能懂个大概,但真要落到纸面上,需要的是硬功夫。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那种"被安排了所以认了"的无奈,反而有一种很平静的笃定。
好像这是他自己选的路。
"那我们选同一个城市。"我说。
他抬起头看我。
"同一个城市就行。"我说,"不一定要同一所大学。你的分数比我高那么多,报同一所学校要不你降档,要不我选差专业。我不能拖累你,对谁都不好。"
他沉默了两秒钟。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不后悔?"
"大学只需要上四年,为了赶上你,我得好好学,再说同一个城市不算远,能见到。"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然后他低下头,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汉江。"他说。
"汉江?"
"高校多,专业全,城市规模适中。汉江大学是全国前十,我的分数稳进。你——"他翻出一份资料,"汉江中医药大学,卫生事业管理专业,历年录取线在590到610之间。你的分数够。"
"汉江中医药大学?"我接过资料看了一眼。学校在汉江的东湖区,校园面积不算大,但卫生事业管理专业是省级重点学科。
"还有汉江医科大学。"他又翻出一份,"卫生事业管理也不错,但分数线比你高一些,有风险。汉江中医药大学更稳。"
"你连食堂评价都查了。"我翻到他笔记的最后一页,果然看到他用很小的字写着:"食堂一般,但东湖区外面有很多小吃店,价格便宜。"
"生活品质很重要。"他说。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白砚这个人,做事情永远像在做项目。目标明确,步骤清晰,连食堂好不好吃都要纳入考量。跟他在一起,你会觉得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有解决方案——只要你足够认真,足够细致,足够有条理。
"那就汉江?"我问。
"你觉得呢?"
"我没去过汉江。"
"我也没去过。但资料上写的是'九省通衢,高校林立'。"他顿了一下,"而且汉江离青平不远,坐高铁四个小时。"
"你连高铁时间都查了?"
"顺便。"
我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忽然觉得高考志愿填报这件事——本来应该让人焦虑、纠结、辗转反侧的事情——在他面前变得很平静。像一条被理顺了的绳子,所有的结都被他一个一个解开了。
"好。汉江。"我说。
他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两个名字——"白砚:汉江大学 法学"和我的名字,后面跟着"汉江中医药大学 卫生事业管理"。
然后他开始一项一项地核对细节:录取规则是平行志愿还是顺序志愿,有没有专业级差,有没有单科成绩要求,转专业的政策是什么。
他的笔在纸上沙沙地响。我坐在旁边,托着下巴看他写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出一层淡金色的光。
我忽然想:这个人以后要是跟我吵架,大概也会像做项目一样,列一个清单,一条一条地跟我讲道理。
想到这里我差点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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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中午研究到下午三点,我们筛掉了京城和沪城——生活成本太高,白砚说"没必要一开始就给自己那么大压力"。然后筛掉了蓉城——太远了,虽然高校多,但离家太远不方便。
临安和金陵进了备选,但最终都被汉江比下去了。原因是白砚查到汉江大学法学专业的学科评估是A类,而汉江中医药大学卫生事业管理专业的对口就业率也是全省前列。
"你看。"他把两份资料并排放在桌上,"汉江大学法学的毕业生对口就业率是百分之八十八,汉江中医药大学卫生事业管理的毕业生对口就业率是百分之九十三。两个都不差。"
"你连就业数据都查了?"
"这些信息官网上都有。"
我看着他。他翻资料的手指骨节分明,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大概是写字写出来的。他低着头,眉头微微皱着,像在解一道很难的数学题。
下午四点,志愿的框架基本定下来了。白砚把所有的资料重新整理了一遍,用夹子夹好,放回纸箱子里。然后他拿起那几本书,递给我。
"这些你带回去。"
我接过来,沉甸甸的。三本书加起来差不多有五斤重。
"看完之后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他说。
"你看得懂经济学?"
"看得懂。"
"你怎么什么都会?"
"别的我不敢说,金融,我学了十几年,有些冷门概念也不是很懂。"他说,"不过你不用太担心,曼昆写得很通俗,例子很多,比教科书好读。"
他把茶壶里的残茶倒掉,重新烧了一壶水。水壶在电炉上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蒸汽从壶嘴里冒出来,在阳光里变成一缕一缕的白雾。
"暑期研修班的报名截止日期是七月十五号。"他说,"你回去跟爸妈商量一下,确定去的话,我把报名链接发给你。"
"好。"
"还有一件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铺在桌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张手写的暑假学习计划表。
从七月十号到八月二十五号,每天的时间都被安排得清清楚楚。上午看《经济学原理》,下午做卫生事业管理预科练习,晚上看一部商业纪录片或者读一篇财经新闻。每周有一天休息。
表格的最下面,他用很小的字写了一行备注:"以上安排可根据实际情况调整。如果觉得太累可以减少,但不能完全不执行。"
我看着那张表格,沉默了好一会儿。
"白砚。"
"嗯。"
"你是不是把以后四年的计划都做好了?"
"没有。"他说,"只做了暑假的。大学的计划要等开学之后根据课程安排来定。"
"……"
我拿起那张纸,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包里。
不是因为他安排得好。是因为我看得出来,他在用他唯一会的方式对我好——不是甜言蜜语,不是浪漫惊喜,而是实打实的、一步一个脚印的、帮你把路铺好的那种好。
像冬天在雪地里扶你走路的那双手。不说话,但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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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六点,我们收起东西准备走。
但谁也没有站起来。
茶已经喝到第四泡了,味道淡了很多,像一杯有颜色的水。窗外的太阳已经偏西了,院子里的桂花树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边,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
"走吧。"白砚说。
"嗯。"
我站起来,他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资料装回箱子里,茶具归位,桌布被抚平。他的动作很仔细,像是在收拾自己的房间。
我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现在是七月,桂花还没开,但叶子绿得很深,绿得发亮,像涂了一层蜡。
"想什么呢?"他问。
"在想桂花几月开。"
"九月。"
"那我们九月就能闻到了。"
他没说话。但我看到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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