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市,一附属医院。
九月,暑气正浓。程瑜站在医院门口,一个正好能蹭到空调又能看到来往进出医患的地方。腕上电子手表换了至少三十次数字,换得程瑜有些不耐烦。
她咬碎了嘴里的棒棒糖,口腔里糖果的甜与牛奶的香精味压制了她的情绪。于是她叼着剩下的棍儿,百无聊赖地看着镜子一样的不锈钢墙面里倒映的自己:白T打底,褐色衬衣敞开到只留有底部一颗扣子扎进牛仔短裤里,袖子卷在手肘,狼尾半长发……
嗯,一如既往地干净干练,让人满意……吧,如果忽略那张因为连续半月熬夜高强度工作而憔悴的脸的话。
“抱歉,路上堵车来迟了。”
一道女声打破了程瑜对于回家后怎么睡到假期结束的幻想。来人在这个季节也是穿着长袖长裤,身形偏瘦,长相清秀,自带一股书卷气。
程瑜转头,仅一瞬便将困倦的样子收好,弯了弯眼睛,是惯有的和善与随意:“嗐,没事,我来得比较早。”
白犀香带着歉意讲了一遍出门的经历,是对于燕市来说再正常不过的早晨。繁华都市总是要在时间上收取很多代价,程瑜明白。
况且经过半个月的相处,她们也算朋友,可以包容。
两个都是那种只要和人相处就不会冷场的人,有说有笑地在闲聊里前往目的地——心理科室。
科室外两边的墙壁上贴有对于心理的相关介绍,让程瑜不由得想到她第一次在局里见到白犀香的时候。
一附属心理科医生,兼职市局犯罪心理学特殊顾问身份。文质彬彬的外表下有一双洞察人心的眼睛,几句话后不管是有着丰富办案经验的警察还是狡猾奸诈的嫌疑人,都会被带着走进她的思路里……
但是,和这样的人聊天,程瑜并不会觉得自己被冒犯。她很真诚,至少在面对自己人时。
就如同现在,程瑜并没有因为白犀香的迟到心生芥蒂,相反,情绪下来后她十分理解对方。大概是一种……信任?是一位很有能力的心理顾问,程瑜如此在心里给予了高度认可。
深受信任的白犀香此刻并不知道身旁的人给了她什么样的评价,她在暗暗懊恼没有听从某人的话再早十分钟出门,怪她太相信燕市的堵车。
心理科室外,程瑜在垃圾桶边上吐了嘴里叼着的棍儿,在它以一个完美弧度跃进桶里时甩着脑后的小马尾将双手插在裤兜里,爽朗地回应刚描述完一个不算很好早晨的白犀香:“没事,临江路的车况,这个点没堵上半小时已经算运气好的那一批人了。”
白犀香顿了一下,她有些无奈:“嗯……”
程瑜挑眉:“嘶……你堵了多久?”
白犀香:“约莫四十五分钟。”
程瑜:“……。你现在被踢出运气好的那一批人里了。”
罪该万死的堵车让程瑜想到刚刚在医院大厅具象化为一长条的人,人真多啊……
哦,也可能因为今天是周日。大多数人唯一敢生病的日子。
……
拿到手头案子需要的心理个案表,本着“出都出来了”的原则,程瑜打算再加个班带回局里做结案总结报告,忙了这么久的案子终于结束,她只想尽快收尾彻底做完,这样就不会再有什么东西影响她和床铺的亲密接触,她刚搬的新家啊!现在不仅没好好和她新住处培养感情,连被子是什么颜色都快要忘记了!
程瑜心里苦,程瑜不说。
“等会,程队。”心理科室里,刚换好衣服的白犀香将收到新消息的手机带上,把已经走到科室大门只回来半个头的程瑜叫住,“林局说你来都来了,刚好把拖欠的体检做了。”
她将手机聊天界面点开朝向程瑜,特别补充了一句:“全身的。”
程瑜:“……。”再见,我亲爱的家,我亲爱的床,我今天上午没办法再用睡回笼觉的方式来补偿你们了。
她要跟发明“来都来了”这句话的人拼命。
喜提排队大礼包,程瑜在等待到半程时又拆了根棒棒糖含嘴里,这次是酸奶味。甜味再次抚平了等待的烦躁,她没有在外面低头刷手机的习惯,于是开始观察起周围经过的每一个人:
在她前面排队的是一个中年女性,衣着朴素,是应季的薄款长袖外套和干净褪色的牛仔裤。正低头刷着手机,并不着急。
正在窗口的大爷耳朵有些背,说话声音很大。更直观的就是他听消息要窗口负责办理业务的护士一句话反复说上两三遍才行。
不远刷医疗保险的队伍人均手上带着一堆单子,其中不乏几个脸上带着急切的,时不时抬起头目光从手机上移动到队列,看一看还有多少人。
大厅时常有病人经过,有些人熟悉路线目标明确走得很快,有些人则是走两步就要东张西望看看指示牌……
符合程瑜对医院的印象,她随队伍前进,在即将排到自己时将观察的目光收回,又在不经意瞥到医院门口时被吸引目光。
步履匆匆,在还有余热的季节里穿着一件厚实外套,兜帽下一双眼睛带着不善。
急速行走的人通常需要双臂配合保持平衡,但这个人一只手在外摆动着,另一只手一直抄在兜里,浑身上下都写满了不和谐。
“您先吧。”
程瑜看着人没注意队伍,被催促了一声才反应过来。她立刻从队伍里出来,说了声抱歉就将位置让与后面的人。
那个不和谐的男人上了大厅电梯,眼看着在电梯门关闭的最后一刻一只修长的手突然挡在门缝里,程瑜咬着糖棍长吐了一口气,然后笑了一下进来。她随意瞥了一眼电梯楼层后抬手摁了“4”,然后就靠在一边开始刷手机,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分给电梯里的第二个人。
门诊三楼,电梯门在极短时间里开关两次才开始往上。
心外科。
诊室外坐满了人,大屏幕上重复着等候名单,时不时有人望向那里,找寻自己的名字排到了第几位。
不算太过喧闹的早晨里,几乎所有人都默契维持秩序,直到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在诊室门口响起,引去所有人目光。
“你干吗呀!?”
女人的怒喊声最先惊动的是坐诊的医生,猜想着是不是又有病人插队引起什么摩擦。她将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蹙眉正欲开口制止却见一把尖刀对着自己就来。本能求生欲下,医生下意识起身后退,又就近抓起桌上唯一可以用用的病历夹自我防卫。
“老子砍死你个黑心医生。”
一刀扎空,男人骂了一句近身两步又是一刀。逼仄空间里基本上没有什么能继续躲的余地,他眼睛瞪着,脸上的得逞凶狠放到最大,仿佛刀下人与他有血海深仇。
唯一可以防一下身的东西被打掉,避无可避。医生头迅速往侧偏,似乎已经接受躲闪不及的事实,所以力求将自身损伤降到最低。
料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等医生睁眼,一个穿着衬衣的高挑女人伸出手臂挡在自己身前。男人那自以为稳操胜券的一刀扎进了被她握住的阔口玻璃杯子里,精准得就好像归进刀鞘一般。
紧接着一只平底休闲鞋出现在医生眼中,踹在男人的腰上,踹得他在地上连声叫唤。
“警察!别动!”
程瑜一步踢远了他手里的刀,欺身上前熟练反剪双臂将他锢在原地,确认了他没有别的手段,这才抬头看向这场及时制止的医闹现场里被吓得不轻的医生。
“你……”
她忽地在心里划过一丝奇怪的感觉,没什么依据的,突然的就是觉得……还好。
还好,刚踢得及时。
走神不过一瞬,程瑜将刚刚的心理归咎在她心底“为人民服务”的信念里,笑着脸用尽量温和的声音去安抚这个受到惊吓还能保持面无表情的年轻医生:“还好吗?如果可以的话帮忙报个警呗。裴……裴医生?”
也有可能是吓呆了?
缓过神的裴清找回因为意外和恐惧有些宕机的脑子,强迫自己用几秒钟快速消化了一遍刚刚在死亡边缘疯狂横跳的事。她长吐一口气算平复情绪,忙点头操作手机。电话拨通的一瞬间,接线员的声音和她心里的声音同时响起:
“您好,这里是110报警服务台。”
等等,她刚刚是不是说自己就是警察来着?
突如其来的医闹迫使裴清不得不提前结束自己上午的门诊,并快速与前来接班救急的同事交接好手上事务。剩余的工作时间里,她要做的事是等待派出所的民警同志,然后跟随一起坐车去派出所里配合调查。
在此期间,她试图调取脑中能想起来的所有工作经历,从中找到可能让自己成为目标的原因。只可惜等她到了派出所,都还是没有想出来什么线索。
总不能是因为一个月前因为告诫手术前不能喝水这件事,和病人家属起过摩擦的原因吧?可最后事儿不是解决了么,家属的女儿后续还替她爸妈道歉来着。
派出所门前,裴清决定放弃为难自己,反正发生什么事了接下来都会清楚的。
无妄之灾啊……
“……老子说了回去回去,非要说要做啥子手术!我不晓得医院头都是啥子人哝?一个手术医生要吃好多回扣!本来没得什么事,哄起去做手术给老子人医死了,老子就是想给老子婆娘讨个公道!”
男人说得脸红脖子粗,颇有占理被冤枉的模样,最后变成了大声嚷嚷自己是为民除害,让民警还他公道。
办案的民警有些年纪了,板着脸敲了敲桌子,男人这才嘘声。一时间问询室里安静下来,一个呼吸后另一个年轻些的民警才说话:“吵什么?好好说话!”
门外,找到借口逃掉体检的程瑜闲着也是闲着,隔着玻璃窗看了好半会儿。不远的另一个当事人倒是松弛了许多,甚至已经开始刷起了手机。
程瑜正准备过去和她聊聊,问询室的门打开,稍微年轻的民警走了出来。
“刘儿啊,问清楚了?”
刘业:“一直咬口说是医院医生为了多赚钱害死了他老婆……”
他手里拿着笔录,交谈的声音引起了裴清的注意。她关闭手机起身过来,又跟随刘业到了另一间屋子坐下。
闲着也是闲着,程瑜给两人倒了温水,随后坐墙边椅子上听着刘业的转述。比起那个男人夹带情绪与赘述颇多的脏话,刘业重复的信息就要简要文明得多,几句话就让人明白了这场医闹在男人口中的动机。
“一中心医院……裴……”
裴清愣了一会儿,片刻后才明白那个男人口中的裴医生是谁。事情不再让她感到困惑了,只有浓烈的无语。她将手机屏幕摁开看了一眼上面的时间,又抬头看着面无表情办案的民警同志。
“今天上午裴念安裴主任有一台临时的紧急手术和我换了班,这个时候应该还没有结束手术。”
“总之就是,他应该认错人了。”
作者没话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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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医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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