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经过裴念安在内的几个专家拍板治疗方案后,最终决定决定先进行主动脉覆膜支架腔内隔绝术来封堵患者体内破裂的动脉血管,以此来阻止患者大出血导致的呼吸衰弱进一步恶化。
通过影像、裴清的协助以及自己本身精湛的医疗经验,裴念安顺利完成了属于她的手术环节,暂时稳住了动脉血管破裂的情况。
退居一旁,两人都松了一口气。在之后的问题上只要不出意外,病人的生命体征应该不会再有继续恶化的大问题。
手术还在继续,裴清注视着不远处连接患者生命体征的心电监护仪,守着那逐渐趋于稳定的线。
——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程瑜守在手术室的门外,在脑中捋着已有的思路:
死者周诗涵,东林大学的初三生,在周日中午在教学楼跳楼自杀。调查显示她因为头朝下,医护人员赶到时确诊已死亡。
周诗涵死前应该和母亲钱雅月爆发过激烈的争吵,或许和她垃圾桶里被撕碎的日记本有关。蒋澈看过,日记本和在学校里周诗涵座位上的日记本内容相差不大,都是写一些心情糟糕,压力大等生活记录,应该是周诗涵的情绪发泄方式的一种。
在学校监控里,周诗涵和偷看她日记的谢雨婷有过疑似争执。结合其他时候的监控以及张老师口中“朋友之间经常小打小闹……”来看,谢雨婷和周诗涵的聊天是负面的,或许是在周诗涵压抑情绪上的最后一根稻草……
家庭的压力让周诗涵喘不过气,学校的交往让她受到再次的伤害,再加上学校的不作为……种种原因叠加在一起让周诗涵无处可去,因此产生了轻生的念头。
而在学校的日记本里,周诗涵写了想要实施自杀却害怕给别人带来麻烦的话,她就算想死也在对世界抱有善意,也或许这是她最后的挣扎。
那么,谢雨晴呢?这个在周诗涵的世界里属于强权者的人,她为什么会自杀?是因为目睹了周诗涵自杀的打击,还是其他?
程瑜抬起头,两个小时的时间足以让谢雨晴的父母亲人到场。在他们旁边还有一直坐立不安的九年级一班班主任张老师,谢雨晴是自己跳楼这件事也是他亲眼目睹并且告诉程瑜的。
短时间内两个学生跳楼,张老师此刻脸色也是极其难看,不知道他是否会觉得是自己平日里不该和稀泥,还是觉得自己只是单纯倒霉。
手机里不断有新消息,蒋澈和杜橙时刻将自己这边的情况对程瑜做阶段性汇报。程瑜回复着消息,页面又跳转到了来电通知。
是林局。程瑜起身,看其他几个人都把注意力放在手术室上后去了拐角的楼梯间。电话接通,手机里先是林局的声音,确认是程瑜本人后,他不高兴的语气隔着电话传到了过来:“程瑜,现在网上的舆论很不好。接连两起学生跳楼事件,到底怎么回事?这事到底是不是有人指示引导故意而为?如果是,赶紧调查清楚。如果不是,那就赶紧结案!”
程瑜握紧手机,将刚刚的分析以及调查的证据说了一遍:“……周诗涵是自杀,谢雨晴也是自己跳楼,目前还在医院抢救。但是林局,我觉得这件事不能就这么以自杀结案,导致周诗涵跳楼的因素有很多,但最主要的还是因为她的父母。”
多讽刺啊,在东分局拉着程瑜对周诗涵死亡最悲痛的两个人,确实导致她死亡的重要因素。
“所以,我想以东分局的名义向法院提起公诉,所有涉及到相关事的人都不应该逃脱法外。不管是参与的学生,还是不作为的学生,甚至是学生家长。”
林国民:“……。”他将办公桌上的摆件拿起来,又放下,语气平淡却又不容置疑。
“你知道,这不可能。且不说对她父母的起诉能不能成功,就你想要把所有人都惩治一遍的想法,你自己身为警察,你自己觉得可能吗?”
“而且,一旦涉及太大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你应该知道。”
“我知道。但是林局,有些事如果不好好做一次典范的话,这样的事以后还会发生。难道真的要等所有事都发生了不可挽回了,再去管吗?”程瑜坐在台阶上,脑子里不断闪过这个案子有关的各种东西。
所有人都在说自己无辜,但是所有人都曾经向死者丢过石头,哪怕有的石头小得可怜。
林国民打断了程瑜的话:“程瑜,你要清楚你的职责是什么。不管是家庭教育也好还是校园教育管理也好,都不是你的职责范围。你30岁了,不是刚毕业的愣头青,这么多年警察白干了?”
“刚死了孩子,父母也要面临上法庭,你让舆论怎么看待?你是打算跟那些截图片面的人讲道理,还是拿着大喇叭每天巡街讲一万遍你查到的事实?”
“总之,你只需要查清楚案子,后面的怎么做是检察院,是法院的事。”
他的语气从最开始的强硬转变成了安抚,也有一锤定音的味道。
程瑜还有些不死心:“那谢雨晴呢?澈子和杜橙在学校查出来,谢雨晴的跳楼和网络以及当时围在她身边的那些言语有关。换句话说她也是因为言语霸凌,如果就这么轻率结束甚至接下来还可能有新的被霸凌者,就像一个黑色怪圈。”
“总不能真的有些事只能发生坏结果了才去采取措施吧?更何况现在已经出现了!”
事情未明了之前就擅自把一个人定义为了罪人,不管是网络传播的还是当时围在谢雨晴身边言语攻击的人,哪一个不是在打着正义的名号实施霸凌的行为呢?
“如果知道可能发生的一切又不能提前犯罪制止,我们和他们有什么区别?”
“怎么,我也是霸凌者呗?”林国民都被气笑了,他深吸一口气免得心脏病气出来,控制好情绪道,“是,如果这么做了是清理了这里。但是你就能保证这个怪圈不会继续吗?还是说如果因为事情闹大,导致声讨者越来越多,又有人因此失去生命的时候,你再来将那些人也抓走?”
“就你想要维护正义吗?”
“余光民那边手头上的案子刚好结束,剩下的让他来。刑事部分盯死那最后时刻说话导致周诗涵跳楼的学生,当然,还有谢雨晴的。民事部分,找家长,找学校,该怎么办怎么办。
“总之你现在先回来,蒋澈和杜橙那边也让他们收拾收拾先回局里说。”
“程瑜,你要记住。法律是道德的底线,不是上限。”
电话被挂断,程瑜刚刚几次想说话都被打断,现在手机里传来嘟嘟嘟的声音,她终于可以说得上话了,可惜,这个时候没有人听。
程瑜突然有些累,她坐在楼梯的阶梯上,少有的开始怀疑自己的能力……
网络上的舆论还在发酵,公安部很快发了声明,正在调查处理,希望广大网友不要盲目跟风,严禁任何人胡乱猜测造成盲目跟风。
随着官方下场,一大批吃瓜群众找回了他们的理智,选择等待官方消息。只有极少部分还在做着自己的分析,但又因为真相不明,所以将一切矛头指向了那个在医院里抢救的孩子,俨然她是那个十恶不赦的罪魁祸首。
与此同时,周诗涵的家人看到了流言,冲到学校想要找校方讨个说法。学校方面焦头烂额,他们并不想直接面对家长的怒火,但谢雨晴在医院生死未卜,她的家人根本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过来。
程瑜、蒋澈和杜橙,三人回到公安局后林国民并没有找他们,只是留言一个值班的同事告诉他们赶紧写完这次案件报告交到他的办公室。
“所以林局去哪了?”程瑜问。
“开会去了吧,不太清楚。”值班的同事看他们灰头土脸的回来,以为是案件进展不顺利,还贴心的安抚,“累了吧,赶紧回去休息休息。”
刑警在外面跑案子灰头土脸的是常态,谁跑案子谁知道,有时候加班太晚睡车里都是常有的,有早点回来的时候能多坐会多坐会。
“好,谢了——”程瑜回道,带着自己的人进了屋。
三人回到位置上,空调调到最低,舒适的环境也没能扫去心里的阴霾。
蒋澈是个大咧的二十八岁北方汉子,以往的案子里也没有像这次一样查得七七八八了却束手无措的时候。他想起来之前还和自己女朋友吹嘘,结果没多久就被自己的无能为力打脸。
杜橙还在刷着手机,网上的舆论或多或少都有被压制,关键词都搜不出来什么东西,尤其是最开始一些号称内幕的账号也该封禁的封禁该注销的注销。
偶尔她会抬头看看两个都在沉默的前辈,相处两天后她没有了最开始的拘谨,但还没有到在这种时候充当气氛调节的角色的地步。
程瑜在发呆,一会儿想想案子一会儿想想别的。墙上的时钟滴滴答答的走,几人本来就忙活了半天,接近下班的时间才回来,现在到了点,程瑜也不留人,催促着另外两人赶紧下班走人回家休息。
“可是程队,林局不是让我们尽快交报告吗?”杜橙都走一半儿了,才想起来还没有完成任务。
“是刚毕业的孩子哈……”程瑜想着,像她自己这种喜欢拖延报告的一般都会延后个一两天才交,“没事,回吧,明儿上班来补来得及。”
和程瑜一样习惯了的蒋澈已经在这种时候学会补充了:“放心吧,现在给林局和明儿再给没差。你家在哪儿,我顺道捎你一下子。”
杜橙哦了一声,放心地往外走:“哦,好,谢谢澈哥。我住东区边儿上,英华大道那边,你要是顺路把我放三号线随便哪个途径站就行,我就不用转站了。”
“嚯,那边离麦江挺近的,深藏不露啊杜橙子。”蒋澈回忆着回家的路,某个路口好像的确有个三号线的站点。他点头,滋个大牙笑笑:“行,没问题。你家离这儿不近啊,地铁过来得一个点了吧……”
……
两人走远,程瑜在后面负责关空调。队里现在没人,空气里有一股外卖和泡面的味儿,她想开窗散散。
好几张桌子上还有东西,应该不是下班,还在外面跑案子呢。程瑜路过时只能在心底自嘲,至少今天是他们替自己加班,也不是什么坏事。
开车,回家。901的房门关着,虽然看不出主人是不是回来了,但程瑜的直觉告诉她应该没有,毕竟下午还看见裴清急匆匆进手术室来着……
也不知道手术结果怎么样……程瑜用脚关上自己的家门,有些遗憾。她本来想着家里还有之前买回来的气泡酒,想找裴清一块儿喝来着,忘了她还在忙了。
“旺财,今天在家里都在干什么呀?”她拎着罐子,到猫笼子边儿晃悠一圈,正在睡觉的猫咪没有搭理她。
平时程瑜出门,都会把猫放在笼子里,防止它在家里捣蛋什么的。当然,现在程瑜也不打算把它放出来,因为她没空盯着它。
她坐在沙发上,给自己灌了一大口桃子味的气泡酒,打完嗝才打开手机在常用的视频软件上搜索东林中学,没有什么东西。
她另辟蹊径,换成了同城实时。这次有一些零星的相关帖子,没有tag也没有标任何有效名字。
随便点进去一个,内容基本上都是对谢雨晴的恶意。视频用的是xyq,来内容是一些黄瓜特效头,程瑜经常会在吐槽上刷到这种。
她以前都会抱着吃瓜的心思乐一乐,现在只觉得难受。
后面还有一些相似度高的帖子,内容都差不多。
精彩的是评论区,里面有罗列罪状的,用同音字辱骂的和一些所谓爆料但是真假参半的。更过分的是以知情者名义吐槽其是不良少女平时就劣迹斑斑的……
问就是没有具体说谁,只是觉得天下所有欺负霸凌别人的都是这样,都该死。如果不结合前后文的话,这一句话简直对极了。
程瑜皱着眉往下滑,在少数的理性呼吁和多数的激情开麦里刷到了这么一条评论:霸凌的要是也被霸凌了怎么办?啧啧啧,没有救活的风险吧?(狗头emoji)
在那一瞬间,程瑜突然意识到了一种可怕。隔着屏幕的情况下,只要让人找到一点可以攻击的地方,那就会有无数人像闻着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涌上来,一口一口地将其吞噬掉。并且,在正义感的驱使下,在所谓的自由言论下,他们被赋予的权力,他们心安理得。
林国民说得对,这是一个无穷无尽的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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