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房间里最后一丝阳光也被棉絮一样的云层掩盖,程瑜终于想起来自己开始抗议的胃,准备起来扒拉点吃的。
她记得冰箱里有之前剩下的炒饭,微波炉一叮就能吃,就是有点干巴……冰箱打开,程瑜看着剩下的饭做心理斗争,吃,不是很想。不吃,她现在懒得动且不想浪费,毕竟再放一晚就要扔了。
长达半分钟的天人交战后,程瑜决定凑合凑合得了,她将饭拿出来放进微波炉,高温两分钟定时后,坐在餐桌边上等待。
手机放在桌上,播放着她常听的音乐,家里出现除了她自己之外的人声,才不会觉得有因为太安静带来的孤寂感。
叮咚——手机有新的消息提醒。程瑜打开聊天界面,一个小猫拿手术刀的简约风头像右上角多了一个小红点。
小裴医生:吃了吗?
微波炉叮了一声,程瑜一边拿饭一边回复消息:还没,准备吃了。(饭点到啦.JPG)
小裴医生:别吃,出来吃。
程瑜一勺子饭刚打算往嘴里炫,一秒后又将饭勺带饭原封不动放回碗里。聊天框里刚打出“为什么”,又删除重新打字发送:地址?
小裴医生:[位置消息:东区临江大道巷子火……]
问地址的工夫,程瑜已经麻溜地将桌子上的饭倒进垃圾桶换袋打包一气呵成。只要动手够快,就不会心疼。她换好鞋,累了不想开车,就用手机打了个车再拎着垃圾出门。
巷子火锅,临江大道店。
正值夜里饭点,店里坐满了吃饭的客人。程瑜绕过上菜的服务员和满人的桌子,才在最里面一个两面靠窗一面靠过道的桌边,看到正在朝她抬手示意的裴清和旁边正在看手机的白犀香。
两人应该也刚到不久,桌上的菜相对较少,锅底还没有沸腾,红油锅那边牛油刚化开。因着三人之前一起吃过火锅的事,基本的口味和菜式不需要程瑜到场裴清也能点。至于白犀香,按照以往经验来说,她的回答都是能吃就行。
“等我打个调料。”程瑜先到桌边和两人打了招呼,再去调料区。等正式坐下来准备吃饭时,桌边的推车上已经放满了食材。大致看过去,都是之前吃过或提到过的。
记忆挺好啊这俩……程瑜想着,开口却是别的话:“为什么要出来吃?”
“今天忙了一天,不想回家做饭,又想吃点好的。”裴清想到今天忙碌到傍晚的手术……好在一群人忙到筋疲力尽最后将命抢了回来,现在只要能在七十二小时内苏醒,就没有问题。
白犀香:“叫你是因为丢下你吃好的我们觉得过意不去。”她摘下眼镜用纸巾擦拭了一下上面因为空调直吹和锅底热气交融形成的雾气,然后带着惯有的温和笑意,颇有一种你不信我就是你的问题的感觉。
程瑜:“这话说得……”她好像觉得自己的脑子里有一个加载圈,转了半天没有丝毫作用。
白犀香:“好吧其实是今天接到电话,上面说最近燕市接连有学生出现跳楼问题,让我们加强心理健康知识普及,组织培训心理危机电话专线人员。”
程瑜:“所以你们俩为了打听事情内幕还专门组了个饭局?”她还有半句没说:你们俩有病吧?
裴清看了她一眼:“倒也没有,主要是吃饭。”
在场两个人,间接和案子都有接触。程瑜突然扶额,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形容现在的心情,现在打车回去把炒饭捡起来洗洗还能吃么?
“有时候一个人的绝望是涉及到多方面的,当在她所能够接触到的所有地方都让她看不到希望后,她才会在那一瞬间做出最决绝的行为。而我们常以为的主要原因,可能只是一个引子,是最后一根稻草。而稻草也只是一根稻草,同样承受不住骡背上所有货物的重量。”
程瑜将事情简略过,变成了一段总结性的话。既暗示了周诗涵的自杀,也解释了原因。以两人的聪明和网络上有过的沸沸扬扬的舆论,以及和案子相关的接触,她相信她们应该明白了。
裴清在手术后见过谢雨晴的家人,在他们握着几个专家主任的手痛哭流涕的时候,她也听到了一点碎片化的信息。
结合自己与周诗涵的接触、东区公安分局发出的通报还有白犀香接到的加强心理健康普及及重视,上下文分析过后想要去了解程瑜说的话很简单。
白犀香更明白,甚至说她能接触到好多这样的事。只不过其中有些人没有走到那个极端,还有些人她也不清楚。
沉默蔓延开,一时间只有身后食客的喧嚣和身前火锅的沸腾在出声。周围越热闹,程瑜心底被压抑的怒气就越大。
年轻的生命本应在最美好的年纪里享受夏日夜里的凉风、冬日白天的太阳。看春天的花和秋天的落叶。而不是用暴力的方式了结自己,还要变成某些人站在道德制高点攻击他人的理由。
“我本来想尽可能帮她,她们找回公道,但是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程瑜放在桌上的手紧握成拳,手背凸起的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着白。
“林局说得对,法律只是底线。”
在周诗涵的事情上,母亲自我牺牲式的爱与压力和父亲默许甚至推动是造成她抑郁症的主要病因。学校老师对她的态度加重了其抑郁情绪。而在周诗涵站在“悬崖”上岌岌可危时,只有要一点火星就能引爆她多年积压的情绪。明显,谢雨晴就是这个火星。
程瑜没有办法奈何问题的主要原因,也没有办法奈何次要原因,甚至唯一能够干预的火星现在也成了言语暴力的受害者。
“程瑜,张嘴。”
在程瑜情绪气压越来越低的时候,突然的有些莫名其妙的语音指令打断了她的气愤。她扭头刚啊了一声,一块火锅店里每桌都有的赠送糖果就进了她的嘴。
裴清面色严肃,好像在看自己写的学术论文。平时程瑜身上就喜欢带点棒棒糖,吃完了还会咬棍儿咬着玩。她不清楚这人这个习惯有什么说法,但她知道甜食在一定程度上的确能够刺激释放多巴胺、促进内啡肽分泌等让心情稍微好一点。
有效,她在心里补了一句。开始折叠手上的糖纸:“我刚到医院实习那会儿,就有病人家属问我没钱是不是就应该去死。最开始我也思考过这个问题,甚至问了老师能不能在手术的费用里免除掉医生的那部分,尽管其中占比并不多。”
“我和家属说,我会尽可能帮忙想办法。这句话原本只是宽慰,但说出去的话在那天变成了文书,我因为帮不了忙被投诉成了无良医生。下班后一张衣着精致,开着好车的照片就变成了证据。”
裴清将手上折叠方正的糖纸放在一边,眼睛盯着火锅继续道:“后面我就被请去办公室喝茶了,好在当时只是实习,舆论也不大,逃过了被挂在医院门口示众的环节。”
因为这事,她被裴念安骂了一顿。其实医院会有捐款,但一定不能从医生手里主动开这个先河。她哪里能救得了天下所有的人?
裴清的问题在于她的自以为是,给了一个不该给出去的希望。可是她忘了想为什么之前没有别的人这么做过,怎么可能就只有她一个医生会希望所有病人都好好活下去呢?
在那件事里所有人都没有错,只是她太急切想要看到一个好结果了。
这是裴清人生第一次感觉到因为自己闯出来的祸而不知道怎么收拾烂摊子的茫然无措与悔意……
“所以,我大概明白你现在的想法。不过我们不仅要做好我们自己的事,也要相信其他地方工作的人也在努力。”这不是一段美好的回忆,好在六年时间足够裴清从这件事里走出来并引以为戒。
旁听许久的白犀香推了推她的眼镜,习惯藏匿情绪的眸子此刻依旧平静:“我们的时代会一直发展进步,但在此之前,积累的弊端只能慢慢改善。”
“做不好可能不是因为我们无能,也许是因为时间还没到。”
掀桌子听起来是一个很解气的事情,但通常人们都接受不了桌子掀翻的结果。而且比掀桌子更难的,是一群人一起把桌面上的东西都建设好。而不是看着终点来嫌弃过程,最后撂挑子不干。
白犀香没有说明弊端改善过程中的事,那不是什么好话,也不适合现在已经有些过于沉重的氛围。
“有道理……”程瑜邦邦几下用牙齿将嘴里的糖咬得稀碎,等到嘴里完全没有糖味儿了才下筷子捞了一把已经老了的牛肉。
“说回来,那接下来你是不是很忙?”程瑜抬头看着对面的白犀香,这个场上唯一一个吃白汤的正在悠闲地涮她的裙带菜。
“是。”白犀香头也没抬。
程瑜又扭头看向右手边正在跟虾滑斗智斗勇的裴清:“小裴医生呢?”她是个好心人,她帮忙给裴清递了个漏勺。
裴清将刚捞出来的虾滑分成两半晾凉:“我是个外科医生,什么时候不忙过?”她甚至还欠了好几个病历。
程瑜:“我问的是明天上午。”
裴清:“那我没事,明天上午我休息。”
“行,那等会咱俩约会去~”程瑜单手托着头,眉毛扬了又放,语气在最后三个字时上调了好几个度,“不带白犀香。”
性取向在上,白犀香一是知道现在程瑜纯耍嘴皮子玩,二是不觉得如果两个朋友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在一起了有什么问题,但她还是露出了地铁老爷爷看手机的表情。啧,辣眼睛……
“……。”裴清低头咬虾滑的动作停滞了一瞬,等她缓慢清空嘴里的食物,才抬头正色看着旁边那个还在等回复的人。
哦,这是现在心情好起来的开始切娱乐模式了?她抬手,在纸巾擦嘴的时候遮住唇边上扬的细微弧度。
“可以,吃得差不多我就去结账。”
白犀香没有异议,她来之前就知道是谁请客,现在只想吃完回家睡觉。程瑜又夹了块肉:“我还以为AA。”
裴清:“不是。好久之前就说要请犀香吃饭来着。然后也想请你吃饭,谢谢最开始医院的救命之恩。”白犀香无所谓吃什么,程瑜喜欢火锅,很完美。
程瑜有点凌乱,嗯……这一顿饭的目的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