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犀香一直觉得自己最懂得趋利避害，因此在她想起来那些细枝末节的时候，她第一反应是自己为什么会忘记。

是大脑潜意识里的保护，还是下意识对他的厌恶？她觉这两点都有。

从她第一次见到那个人的时候，白犀香就觉得他和他那草菅人命的父母不一样，藏在温和笑容下的是疯癫，让她本能地想要远离。

“他叫楚隳生，英文名Augustus。N.C的首领，是二十年前燕市破获的那起拐卖案中那两个人贩子的儿子。当初他们为了掩人耳目，选我做了他们在外的‘女儿’，而他们真正的儿子早就被送出国外了。”

“后面没过多久白……总之后来发生了意外，那几个人贩子死了，我们逃了出来。”

后面的内容由白启明补充，他没有事无巨细，只是让程瑜能听明白就行。

“我们追查了很久，没想到找到他们是以火灾的方式。后面案子破了之后，抓了些人，也跑了些人。而对于这个流落在外的孩子，我们一无所知。”

“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方法，竟然让当时落网的所有人对此都是一致的口供：没有亲生孩子，只有个掩人耳目方便作案的工具。”

“还是上次你们抓回来那小子，我们才知道他的身份。联合反恐的同志与军方反复确定，才最终锁定了这个恐怖组织首领的真实身份。”

消息量有点大，程瑜需要捋一会儿。

也就是说一直以来把上面……也包括她们搞得焦头烂额的是当初白犀香被拐卖时那两个人贩子的孩子。

这个孩子现在想要清理世界，所以整出了这些案子。

程瑜翻看着手里的文件，里面简约记录了国内对于N.C可能涉及的案子。真的是什么样的都有，枪毙十回都算律法手下留情。其中还有不少再外卧底的英雄同志的性命，整份文件血淋淋的沉重。

白启明换了个姿势，喝了一口茶道：“年关，我们联合国际对东南某些国家施压，对对应的电诈园区实施了清扫。重创了N.C一部分的敛财路子，当然，这并不等同于全部。”

他的话提醒了程瑜，确实有刷到有关的信息。当时周围的人都在为清扫掉诈骗园区而高兴，她也没想到里面还有这么一层意思。

上面对于N.C的行动早就展开了，这一次可能只是彻底行动的开端。当然，白启明不可能把她叫到这里只是单纯介绍案子，就像一个无聊的旁白。

结合带回史勇后不久，白启明就对白犀香几乎偏执的治疗方式。

“白局，需要我做什么？”程瑜开门见山。

白启明看了两人一眼，又给出另一个文件：“他到国内了。年前，用我们不知道的方式。而且我们一度怀疑，他就在燕市。”

白犀香好像也是刚知道这个消息，程瑜在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两人都吸了一口凉气，都不觉得这个人这个时候来是为了送死。

“首都和反恐那边都派了人来，我们这边不仅要全力配合，更要想办法把人揪出来。总局对此成立了专案组，程瑜，现在特批你临时编入专案组，将他从燕市揪出来。”白启明的话语里带着严肃，连程瑜的证件都已经帮她做好了，是早有准备。

“那白犀香？”程瑜接过证件看了一眼就收好，转头看向白犀香。

理论上来说，白犀香的确不适合参加这个案子，但是她应该是这里最了解楚隳生的人，程瑜很难不问这一嘴。

“顾问。”白启明丢下这一句话就没有别的了，他的手机来了电话。接听之前，他给了一个房间号，“专案组暂时在这里，去吧。”

离开办公室，程瑜和白犀香没有立刻过去。两人找了个安静的地方，也就是上次白犀香待过的楼梯间。

“你最近怎么样？”程瑜问，她还是有些担忧。

“不好，但是过来了。”白犀香坐在她之前坐过的地方，眼神平静，“我杀了她，我是说，我心里的那个‘白鸽’。”

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亲手杀了自己的爱人，程瑜听到白犀香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的颤抖。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坐在她旁边陪着她。

“是不是觉得我就这么疯了？”白犀香突然笑道，问她。

程瑜连忙否认：“没有，你这样的不都是狠狠给自己的心魔两拳，然后站起来脱胎换骨的么？小说都这么写。”

白犀香啧了一声，这涉及到她的知识盲区了，她很少看小说的。

“反正现在没事了，就是回家没有人等着了，有点孤单。”白犀香往后，手反撑着台阶，仰望天花板就像在仰望星空一样。

“那……你要不搬过来？902还空着。”程瑜真心提议。

白犀香用奇怪的眼神看她：“不了吧，不是很想看你们秀恩爱。而且你们不需要私人空间吗？”

“隔着两道防盗门呢，有什么私人空间需要隔这么开啊？”程瑜无语。

“谁知道呢，说点正事。这次成立的专案组或多或少和N.C都打过交道，这也是为什么你也被暂时调过来的理由。楚隳生这个人目的性很强，这次来燕市一定是有什么危险的目的。”

幕后的毒蛇突然主动走进猎人的领地，除了想要伺机咬一口狠的把人毒死，她想不到别的理由。

“在外面就不说了，进了国内，到了燕市，那就无论如何不能让他再出去。”程瑜拆了根棒棒糖塞嘴里，话语有些含糊。

“我也是这么想的。”白犀香起身，“不过一定要注意安全，他很早就盯上我们了，不是吗？”

说到这个，程瑜反应过来：“他是不是盯上你了，我和阿清只是误入其中的？”

“比起这个难道不是更应该考虑他是怎么盯上我们……我的吗？我检查了一遍，我家里、身上、一附属整个心理科，都没有什么可疑。”白犀香岔开话题。

程瑜：“……。好问题。”

暂时无解，她想不出来。

“走吧，去见见接下来一起工作的同事们，万一有熟人呢。”程瑜将嘴里的糖咬得咯吱响，走了两步她又掏出手机，给裴清发了个消息。

最近注意安全。

……

裴清直到晚上准备下班时才看到这条消息，忙活了一天，她的脑袋昏昏沉沉的，看见这条消息半天没懂什么意思。

回复了一个问号，看程瑜没有回消息，她决定先回家等程瑜回来再问。如果今天她回家的话。

回家的路上并没有什么异常，但有程瑜的消息在那里，她就是觉得黑夜里就一些危险在酝酿，以至于看到路边执勤查酒驾的交警她都怀疑对方是不是只是借着查酒驾有别的隐蔽任务。

“同志您好，那边是封路了吗？”车子停在路边接受检查，裴清吹完酒精检测器后顺便问了一下前方左道路的封闭情况。

她今天上午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啊。

“嗯，出了点事临时抢修，要去威林路的话从前面绕一下。”负责任务的交警没有多说的样子，确定数据正常就指了个路放行。

绕一下其实没什么，但是裴清原本打算的是走这条路然后顺便买菜回家。

“算了……”裴清看了一眼手机，程瑜还没回消息多半是忙。她干脆拐弯回去这两天一直有点想去的家常菜尝尝，确定好吃再等程瑜空下来一起好了。

说走就走，那家店就在医院到家的路上，不需要导航她也记得路。

新店门口人来人往，开业的花篮还没有撤。服务员在门口发放活动打折券，宣传精致的装潢贴心的服务。当然，重要的是正宗的菜肴，据说厨师就是锦城人。

天知道想在燕市吃一口正宗的家乡菜有多难，裴清嗅着空气中的辣椒味，直觉告诉她这次应该没有走错地方。

更别提服务员在拿来菜单时，说的一口浓重的西南口音。裴清愣了一下，为自己在北方听到乡音而感到亲切。她用同样的口音回复，不出意外在服务员脸上看到同意的欣喜。

老乡见老乡，她们不至于两眼泪汪汪，但也给彼此陌生人的关系直接加上一层羁绊。

“就先这些吧，在燕市很难吃到锦城菜的。”裴清勾选完菜单，笑道。

她喜欢这种可以拿着纸质菜单勾选的方式，比扫码用手机好多了。有什么特殊要求也可以直接说，能将每一道菜自己细微的口味差异精确到位，而不是只定格在要不要加葱花和香菜。

“要得，妹儿你等一哈哈，我们前头可能还要等两桌。”服务员拿过菜单，和她打完招呼就去送菜单。

裴清颔首，她的桌前放了一壶茶水，是以前小时候在外面吃饭经常喝的那种，主要作用是去火解渴。

现做的菜需要一点时间来等待，裴清坐在桌边很有耐心地刷手机消磨时间。窗外有忙忙碌碌的人，不多时她的车位旁边就已经堵满了其他车辆。

还好来得早，不然就没位置了。不过紧接着她就开始发愁了，等会该怎么出去？

“您好，没有位置了，可以拼桌吗？”

裴清走神车子的工夫，一道男声出现在她耳边。她回头，看见一个气质比较儒雅的男性站在桌子对面，他旁边还有刚刚接待过她的服务员，此时脸上也都是歉意。

“不好意思哈，没得位置了，你们拼一哈看得不得行？那边也还有位置可以做到起休息一哈，前头有一桌马上就要……”

她的话还没说完，被指向的那桌就招手要加两瓶酒。这可不是马上就要结束的样子，是还要再吃一轮的样子。

裴清眼睛快速在其他桌扫了一圈，然后对比估量了自己菜量占比桌子的大小，最后同意了这个要求。

吃食堂也经常遇到不熟的人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她习惯了。

“好。”

她应下，服务员明显松了一口气，热情和对面那位坐下的男性开始商量菜品。不过这些不属于裴清的注意力范围内了，她没兴趣。

耳边是闹哄哄的声音，裴清点的第一道菜终于端了上来。服务员贴心盛了一大碗米饭过来，省得客人走来走去。

兔丁和泡椒相互纠缠，气味酸香麻辣，裴清食指大动，刚下筷子就听见对面坐的男人笑眯眯和她打招呼。

“你好，我姓楚。”

裴清：“……。你好。”出于礼节，她筷子停顿在菜上，抬头对他回了个礼貌性问好。

男人没有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等待属于他的菜肴。他很有耐心，就算裴清已经吃完一半了他的菜还没上，也没有见他脸上露出一点烦躁。

“先生，你的菜来了，不好意思哈人有点多，后头忙不过来了。”服务员总算带着属于他的菜上来了，还多拿了一瓶豆奶，算补偿。

因为一桌的关系，连带着裴清也有。

“谢谢。”裴清接下放在一边，她不爱喝。

“我好久没回国，燕市以前过年还有烟花的，今年怎么没有了？”楚隳生吃了一口菜，这样辣的口味对他来说并不能适应，就算他已经说了要微辣了。

“哎呀，不准放好几年了，有规定。”服务员听他的话连忙解释，还用的是和裴清说话时不一样的夹杂着口音的普通话。

楚隳生点头：“那岂不是没有年味？”

“现在年味有好几种方式，保护环境嘛，只要热热闹闹的就行了。”服务员还忙，她笑着说了这么一句就去忙自己的事了。

热热闹闹……

楚隳生笑了一下，觉得对方说的有道理。

不知道为什么，裴清总感觉对方坐在那里笑得阴恻恻的，让人不舒服。她不喜欢这种凭感觉给人贴标签的感觉，好在她也吃饱了，可以直接走人。

她提上包离开，没有注意到背后楚隳生无声的话：要热闹，也要有烟花才可以。

“你好，买单。”

裴清的话音刚落，耳边就传来了一阵爆炸声。不近，但是能听到明显的轰隆，可想而知如果在现场的话会有多剧烈。

她立刻扭头，顺着所有看热闹的人一起涌到门口，看着远处冒起的黑烟与火光。

这家饭店好像是什么最佳的观赏位，既不用担心被波及，又能最大程度看到现场发生了情况。

周围全是窃窃私语，鸣笛声响起来的时候，裴清突然记起上午程瑜给她发的消息。

“最近，注意安全。”

裴清下意识去看刚刚她觉得让自己不舒服的那个人，在乱糟糟的饭店里他是唯一一个没有急匆匆找位置凑热闹的。

他拿起筷子，优雅且从容。甚至他感受到了裴清的目光，还投来了一抹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