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同志!我家孩子是最听话最乖的,肯定不会跳楼!我要报案!我要报案!她肯定是被害死的!”
东区分局,周诗涵的妈妈趴伏在女儿的尸身上哭泣,这个中年女人脸上精致的妆容此刻完全划掉,打理过的头发凌乱,身上还穿着做家务时系上的围裙,脚上拖拉着拖鞋。在进公安局门口时,她的拖鞋还曾跑掉一只,是当时门口执勤的警卫帮忙捡回来的。
痛失女儿的母亲顾不得自己的仪容,她甚至开始歇斯底里,转身抓着程瑜的衣服,通红的眼睛盯着面前这位负责案子的警察:“她不会的,她今天出门的时候还说要回家把作业写完,她还有一年就中考了,努力了那么久!她怎么会跳楼!?”
办案这么多年,程瑜理解且不陌生每一个站在尸体旁边亲属的反应,他们或是如现在一样悲恸失控,或是静静伫立好像被吸走了所有精气神,当然还有一些伪装的,刻意的……
而此刻,她的衣服被攥住,抓着她的人眼睛里布满血丝,这个感情是真的,是一位悲痛到极点的母亲的眼神。
“钱女士,我理解您的难过,请节哀。通过法医尸检和学校监控来看,她确实是自己跳下去的。”程瑜摁住抓在她身上的手,试图让她冷静下来。
一句话好像抽走了钱雅月所有的精气神,她双手失去力气,瘫坐在地上喃喃自语,低声重复着不可能。
程瑜将钱雅月扶起来,搀扶着将她带往法医检验中心的休息室。两人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关闭的门就被敲响,周诗涵的父亲也在警员的带领下赶到。
这位父亲应该是刚刚从工作岗位赶来,POLO衫扎进西裤,手里还提着一个公文包。他的眼睛里同样有掩饰不住的悲伤,只是强撑着没有倒下。
“同志你好,我是周诗涵的父亲。我想去看看我的女儿。”
周宇声音颤抖着,他的到来成了钱雅月的支柱,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女人终于做出了进屋后的第二个动作,她站起来走到周宇身前,握着他的手小心翼翼的询问:“老周,诗涵是不是真的死了?”
程瑜眼眸微垂着,不管面对多少次这样的情况,她都没有办法直视这一双双充满悲痛的眼睛。法医穆池拍了拍她的肩,就是因为不想看到这样的眼睛,所以他们努力奔走在城市的各个地方,打击犯罪,将一切藏匿与黑暗中的爬虫捻出来。
那么这一次呢?程瑜看着躺在那里冰冷的尸体,这一次的凶手是谁?
——
杜橙和蒋澈看着眼前这两个孩子,她们在监护人的陪同下一起观看着从学校调取的监控录像,画面定格在谢雨晴趁周诗涵不注意偷看日记的画面,谢雨晴抓住自己母亲的手倏地抓紧,整个头都低了下去。王灵的眼神也有些不自然,好像在躲避着什么。
“这里,你们和周诗涵到底说了什么?”
杜橙的话声音不大,落在两个未成年学生耳朵里却好似惊雷。说了什么呢?谢雨晴想着,她好像说:“正经人谁写日记啊?就是想让别人看装可怜而已,装货一个。”
那声音带着轻蔑与不屑,成了一个女孩生命中最后一把刺向她的刀。
——
周宇:“我女儿没有抑郁,只是最近有点学习压力大而已。”
缓过劲儿来的周宇坐在椅子上,一边安抚妻子,一边陈述自己女儿在家里的样子。在他口中,周诗涵是一个体贴父母,成绩优异的乖孩子。
成绩上游,没有不良嗜好,没有早恋,从来不在外面待到晚上,做什么是都板板正正,是邻里和他同事口中的好孩子,是常被他人提起来做榜样的好孩子……
程瑜静静听着,她发觉在周诗涵父亲的嘴里,孩子永远的都是听话的,懂事的,就算偶尔会让父母不满意也会很快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并及时纠正,从来不会让他们操心。但程瑜又想起来,那个在监控里哭泣的周诗涵,在日记里宣泄痛苦的周诗涵……
她积极的一面有了,那么她消极的那面呢,去了哪里?
程瑜突然有些想在嘴里咬根棒棒糖,她忍了忍,还是问了一句:“周诗涵平时有在家里有难过的时候么?”
沮丧,哭泣,甚至是喊叫,吵闹,愤怒……一个初三的孩子总不可能一点负面情绪都没有。
周宇眉头微皱,随机叹了一口气。正准备说话的他被身旁的钱雅月打断,她还在情绪中,像是触发了什么关键词一样冲着程瑜强调她女儿的乖巧:“诗涵是一个特别懂事的孩子!她一点都不会让爸爸妈妈担心!”
说完这句话,她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再搭理其他人。周宇歉意的看了看程瑜,将自己往怀里带:“抱歉。我们家孩子出生后,孩子她妈就辞职在家里带孩子,所以现在……”周宇抹了一把眼眶的泪,接过程瑜递来的纸巾后说了声谢谢。
程瑜跟他们一样心情沉重,她接了两杯热水放在桌上,尽管钱雅月可能不需要。
周宇喝了一口温水,将情绪稍微平缓才继续开口:“孩子哪里会不哭不闹呢?只是我自己是在社区工作的,平时接触了太多鸡毛蒜皮的纠纷问题。知道哭啊闹啊解决不了什么问题。埋怨着埋怨那,不如自己强大独立起来。她妈妈也这么觉得,所以可能有时候要求严格一点,但是跟以后社会的苦相比,现在又算得了什么呢?而且,孩子也是理解的。”
眼看着程瑜没有回答,周宇便认为她也理解他的话,顿了顿:“其实,之前孩子她妈带她去医院看病的时候,我还在想要不要找个时间带孩子出去玩一玩……还有一年中考了,还是要放松。”
“医院?”程瑜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
周宇点头:“嗯,孩子之前说心脏不舒服,所以让她妈带着去医院看来着,只是后面检查没有什么问题,就没当回事,觉得是她不想写作业想找个借口偷懒。”
程瑜:“哪家医院?”
周宇:“一附属医院,因为我们家可能有遗传性心脏病,怕她要做手术,挂的是心外科。后面医院查了一遍,又转心内科查,都没有问题。”
靠在周宇肩上的钱雅月盯着桌面的纸杯,喃喃道:“我们当时没有怪她,孩子不懂事也是家长的责任。晚上做饭的时候她还和我们道歉……”她突然抬起头,再次用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程瑜:“警察同志,我家孩子一定不是自己跳楼的,肯定是有人逼她。你帮帮我们,帮我们找到凶手好不好。”
程瑜嘴唇微动,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应她。几秒后她才开口:“放心吧,调查事实真相还死者一个公道是我们的责任。”
周宇则带着钱雅月起身,他低垂着眼睛,压抑不住的悲伤笼罩着他。他想再去看看女儿,又怕刺激妻子,于是草草道了别,要回家缓缓,给孩子准备后事。
下午五点,程瑜。杜橙与蒋澈一起坐在了电脑前,从学校调来的监控在三人面前一遍又一遍的播放。
理论上说,现在不管是监控还是周诗涵的日记,还是证人的证词都能证明周诗涵是主观意愿上的自杀。但程瑜总觉得不应该就这么结案,嘴里棒棒糖的糖棍被她咬得几乎要断掉,哪怕嘴里早已没有糖果。
“程队,刚刚林局打电话说,这次案子影响很大,上面要我们尽快查,该抓人抓人,该结案结案。”蒋澈挂了电话,推了一把发呆半会儿的程瑜。
“啊,行。这个事你们俩怎么看?”程瑜回过神,将手机从兜里掏出来,才看见林局给她打了两电话,只是因为静音没听着。难怪要给澈子打……
蒋澈沉吟片刻,他将监控定格,画面里周诗涵一个人坐在桌前哭泣,是最开始的画面:“我觉得从周诗涵来学校前经历的事入手比较好,假设说周诗涵在来时就有自杀倾向,属于极度危险的状态。那么剩下两个小孩儿无论是最后直接或者间接给到了精神刺激,都很容易造成现在的结果。”
他的话完美符合了监控里的画面,也符合程瑜在面对着周诗涵父母时感觉到的一丝窒息。她想到了之前和白犀香偶然谈论到青少年心理的时候,对方提到的一句话:
如果发现孩子有什么心理疾病,那么放心,她\他一定是家里病得最轻的那个。
杜橙也沉思着,她在蒋澈的话后提出了一个自己的问题:“今天谢雨晴承认自己对周诗涵说了一些不好的话,她父母包括本人都说是孩子的玩笑……”当然,这种推脱之词杜橙不信,“但是周诗涵应该不是第一次被这样对待,在之前的类似情况发生时,学校老师或者周诗涵的父母呢?”
“假设如果我在学校受欺负了,我爸妈肯定不会坐视不管的。”
程瑜霍然起身:“我去趟医院,你俩明儿再去趟学校找找最近半年能看到周诗涵的监控录像。”
——
“大爷,后面基本上没什么问题,好好养着。家属平时注意一下,可以吃点流食了……”
裴清周末忙成了陀螺。先是参与了由老师裴念安主刀的一台四级手术,注意力高强度集中加上紧张,术后几近虚脱。后面又接诊了一个急诊转过来的病患,临时加了一台三小时的手术。等她好不容易休息了一会又被护士叫去病房。
从大早忙活到黄昏,裴清感觉脑袋嗡嗡作响,她回到科室思考要不要点个外卖就在医院吃。
同科室其他医生还没回来,她记得好像老严今天有一台搭桥要做,张妤应该在查房。
手机解锁调到常用的外卖界面,越过那些因为内卷正在疯狂打折的商家,选择了平常最常点的那家店铺,正捣鼓着便听见敲门声。
“进。”裴清收起手机,在想是不是哪一床的病患又有什么事。
推门的是今天值班的护士高静,她快速扫了一眼科室,想到严医生在手术,张医生可能查房去了,不在正常。
还好裴医生还在,高静想着。她花了两秒钟停顿,然后忙将门打开了些,让出半个身位,身体对向护士站那边正在翻看就诊记录的女警:“裴医生,公安局那边来了个警察,说是想找咱们了解一下情况。”
“了解情况?”裴清眉头微蹙,她下意识在想是不是又有什么医疗纠纷,又想不起来最近有什么医疗问题,等她跟着高静走出去,看见护士站翻看记录的人时,又觉得应该不是什么简单的医疗纠纷。
什么事需要动用刑警?最近医院可没有出现什么刑事案件……应该?
“程瑜?”裴清叫她。
程瑜抬头,将就诊记录停在她需要的一页。她也有诧异,不过转瞬即逝,毕竟这里是裴清上班的地方,遇到她理所应当。
“巧,第二次在医院见面了,小裴医生。”程瑜习惯性对她挑挑眉毛,这是她对一些熟人习惯性打招呼的方式,就是看起来不是很正经。
“不正经”的程瑜将手上这页记录拍了张照,有刚刚证件的出示,护士没有阻止她,知道她身份的裴清更不会。
将记录还给高静,程瑜跟裴清去了科室。其他两个医生还没有回来,科室很空,适合说话。
“我手上有个案子,我们查到案件相关的人员曾经这里就诊过,你看看,我刚刚看到给她就诊的是你。”都是熟人,程瑜开门见山,直接说出了这次的来由。
裴清接过了她递过来的手机,屏幕里是刚刚拍照的距离,放大之后正中间是一个叫“周诗涵”的患者。
按理来说,医院每天出入患者很多,多数情况下医生要想起来一个看过诊的患者需要一些时间,更别说这个患者并没有住过院什么的。
但是对于周诗涵,裴清印象并不浅。一是她来医院的时间距离现在并不远,二是她是少有的,裴清亲口建议转介其他科室的人。
“嗯,是我的号,当时她和她妈妈一起来看诊。”裴清将手机还给程瑜,“查了一圈都没有发现问题,但是我看她的样子不像装的,所以花了十分钟和她单独聊了会。我发现孩子是真的不舒服,但她需要来的地方不是这里,是心理科室。”
裴清回想着,那天算是她少有的比较清闲的一天,于是在这个患者身上放了关注多些。家长的催促和孩子的沉默,在一句句是不是真的不舒服的诘问里,周诗涵从最开始坚定点头到最后开始犹豫。
一个孩子对于自己是不是真的身体难受靠得不是自己的感觉,而是母亲的语气。
裴清感觉可能是因为家长的干扰孩子有些话不敢说,所以和家长商量让她先出去几分钟,单独和孩子说话。
而只有裴清和周诗涵单独在的科室,周诗涵垂在身侧紧握的手稍微放松了些,她抬头,看向面前这个只有一面之缘却对她满是善意的医生,笑了笑:“裴医生,我感觉现在心脏好一点了。”
思绪回笼,裴清心情稍微有些复杂:“我当时感觉,她可能不是心脏问题。而是心理问题引起的躯体化症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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