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凉野地多生精怪,尤其是夜里,那些杂草灌木之中窸窸窣窣,保不齐出现的是迷路的兔子,还是埋伏的狐狸。
带着夜露的枯枝被脚踩断发出脆响,惊动了头顶那不知名的鸟儿,红豆般的眼睛往下看了一眼闯入这里的不速之客后,它扇动着翅膀离开了短暂停歇的枝头,发出一阵凄凉嘶哑的叫声。
“好难听。”程瑜拔刀,又是一记刀气斩断了拦路的灌木,“要不是担心打草惊蛇让它跑了,我真的想一把火烧过去。”
“按此地官府律令:放火烧山,牢底坐穿。”裴清提着她的剑跟在身后,不用开路的她伸手提了一下身上的水蓝衣衫,走得平稳悠闲,仿佛踏青。
程瑜转身,木着脸将这个在后面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扒拉到前面去:“别人家律法你也管?我就说你跟着裴长老久了是个古板。”
“记下了,回去就告诉师父。”裴清晃了晃手上的芥子戒,上面有一道一闪而过的淡青光芒,就好像刚刚收进去了什么东西。
程瑜:“……。”
“好阿清,我错了。来来来,我继续走前面,找邪祟这事儿我最拿手了,你就擎好儿吧。”程瑜换了个笑脸,忙将裴清重新拉回来。她站在刚刚裴清站在的地方,往周围打量了一圈,见这个地方已经足够荒凉偏僻,甚至在不知不觉间连风都消失了,只剩跗骨的冷。
“阿清?”程瑜回头。
裴清了然,她抬手,指尖绕着一缕青色实质一般的风,在眨眼间便转入更深处的黑暗。不到一刻钟功夫,裴清便感觉那缕风散去,像是被什么冻结在某处然后彻底粉碎一般。
“应该就在这附近了。”裴清看向程瑜,她那平时漂亮如晶石的眸子此刻内里好像有火苗,目光所及能烧穿一切迷雾,揪出深藏在里面的东西。
程瑜掐了诀,一边运算一边将灵力汇入眼瞳,不多时便发现了一道藏匿极深的漆黑恶意。
“找到了!”程瑜收回神通,眼睛闭了闭,睁开又是寻常模样。
“厉害。”裴清肯定地从她身边走过,她的剑已经出鞘,剑气在剑刃上聚集又缩于一处,只惊扰了附近一寸的草木,如风拂过般微微摆动。
“当然,妖魔鬼怪,无所遁形。”程瑜将她的刀放在肩头,很是嘚瑟。
裴清好笑地看向她:“那没看出来怎么办?”
藏于深处的邪祟终于发现了闯入者,它不再龟缩一处,猛窜于高空的形体突然炸开如同一团漆黑的墨,分而不散,笼罩在树上,遮住本就暗淡的月光。
程瑜的刀燎起一团照亮一切的火焰,在裴清的帮助下将火势扩到高处,扩到最大。她一跃而起,又冲进黑暗。
漆黑的团里看不到任何东西,能吞噬一切的影子让人心悸。裴清御剑立于半空,默念了十个数。十个数之后,平静的黑团里裂开一条缝,一道火龙冲着裴清而来。她不闪不避,只是微微偏头,那火龙擦着她垂落在肩上的发丝而过,又折返在她身边停下,变成那道熟悉的高挑人影。
程瑜抖了抖身上火焰焚烧沾到的灰烬,看向那方暗淡不少的黑团笑道:“没看出来,就证明不是鬼啊。”
——
“阿清阿清,快醒醒!”早上闹钟还没响的时间,程瑜就已经因为自己的梦惊醒了。她摇着身旁还在熟睡的恋人,然后等裴清睁开眼睛看她的时候继续道,“我刚做了个好有意思的梦!”
裴清:“……。”
她好困,她是谁,她在哪儿?
意识在逐渐恢复,于是裴清第二个在脑中形成的念头是:还好这次衣服穿好了,不冷。嗯,她好像也做梦了,梦见自己在杀怪物,但还来得及杀就被摇醒了……
啧。
“程瑜。”裴清看向旁边一脸激动准备讲述梦境的人。
程瑜:“嗯?”
裴清目测了一下床和地板之间的距离,以及地毯的松软程度,然后果断将程瑜从床上踹了下去。
“哎!”程瑜掉到床下时还没反应过来,她爬起来就看见裴清重新躺回去了,连被子都没给她留,裹得严严实实的。
“你出去,和旺财睡。”裴清又给她丢了个枕头。
大清早的,程瑜抱着枕头出门和早起巡视房屋领地的旺财大眼瞪小眼。
旺财:“喵呜~”
程瑜:“嘤。”
——
白犀香今天上午不用值班,但她也没闲着,早上吃过饭就匆匆赶去了社区。
负责接待的工作人员看见她忙从办公桌前绕了出来,一边进行简单的问候一边说着今天的情况。
“八点左右来的,还是说想要找白老师,要沟通心理问题。我们也问了一下,不说,没办法,只能给您打电话。”
社区也忙,上面最近又在说要完善社区公益服务,帮助鳏寡孤独,疲癃残疾。元旦这段时间这活动那慰问的,事情一堆。好在白犀香还愿意接手这里的心理工作,好人呐。
小赵提到的这个人姓史,经常到社区做心理咨询,社区重点关注之一。中年丧子,前两年老伴走了后家里更是只剩下他一个人。或许是因为接二连三的生活打击,这位史姓老人老是在咨询过程中和白犀香说他家的事是因为冲撞了神仙。
最近不是刚严打完一批“神仙”吗?
白犀香每每听到这个就头疼,她尝试过引导,但是那道思想根深蒂固,对方有时候又会闭口不谈某些问题,白犀香也没办法。
总之,白犀香觉得自己这个个案其实并没有做多好,但是对方就是想和她聊天,她也只能去。
“没事,正好今天医院那边上午休息。”白犀香扶了一把自己的眼镜,谢绝了小赵说帮忙送上二楼的提议。
她经常来,不需要这些客套。
二楼咨询室里,史来顺就坐在之前一直坐的位置,他还穿着那件老旧的军绿色大衣,头上戴了一定毛线帽子遮住没多少头发的脑袋。室内的暖气很足,但是他还是没脱衣服,就这么老老实实地坐着,连水都没有喝一口。
“大爷,今儿怎么样?”白犀香在进门的一瞬换上温和的笑,她将手上东西随手放在旁边,把大衣脱下来。随意的动作让史来顺也稍微放松了一些,出于对熟悉人的信任,他稍微把衣服敞开了些。
真的热。
白犀香先是和他唠了一会儿家常,从今天的状态到吃了什么,从天气聊到刚过去的元旦节。等到对方完全放松下来进入闲聊状态,她才随意地问起:“今儿想聊点啥啊?听楼下小赵说一大早就来了,我寻思您这是有事呢,紧赶慢赶的就来了。”
她是李琳带起来的,咨询时说话都不自觉带了一点李琳的说话习惯。
史来顺情绪一下子就沉下去了,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然后说出了那句白犀香经常听到的话:“我还是觉得我家里撞什么东西了,就是我之前和你说的……”
又来了……白犀香保持在表情,在心底叹气。车轱辘话她不想再听对面说一遍,于是不得不笑着打断:“大爷,我得打断一下,咱之前说过这个……”
“不是,你听我说。”史来顺打断了白犀香,他表情一下子变得严肃,甚至有一些惊恐,“我以前只是这么想,但是我这两天真的遇到了。”
白犀香:“……?”
她顿了顿:“您能详细说一说吗?”
史长顺点头,他本来就是来求助的:“是这样的,我昨天……”
对于一个独居在家的老人来说,孤独才是最致命的。如果这个孤独里还带有一些恐惧,那就容易把人逼疯。
史长顺一直觉得是因为自己年轻的时候撞了鬼,才让自己中年丧子,老年丧妻。尽管他已经跑得够远,够快了。
他有想过和别人说这些,但是大多数人都叫他好好生活,这样那些去世但很爱他的亲人才会心安。所有人都和他说这个世界上哪来那么多鬼啊神啊,但是他们又说要好好活才能不让去世的人难过。
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史长顺放弃了,他明白这些人只是想让他好好生活,他们是好意,但是他们不明白。于是他想去找其他人求助,他想解决身边那一只一直跟了他半辈子的鬼,他想复仇,更想好好生活下去。
他先是去了社区,社区劝他别想这么多。他又去了派出所,派出所不理他。求告无门的他无处可去,只能回家面对空空荡荡的房间。那本来温馨的家如今只剩他一个人,他还不知道会不会在哪天那藏在暗处的鬼就突然出来要他的命。
他开始睡不着,吃不好。直到后来有邻居丢在地上的社区宣传册被他看到,他尝试就失眠问题给燕市的心理援助热线打电话,电话那头的人好像不信鬼,但是对方说让他可以尝试社区的心理咨询。
史长顺想说他去了,社区不理他。但是他还是点点头,挂了。算了,再试一次吧。
这次他没有直接说遇到鬼了,他说他失眠,想和人聊一聊,于是遇到了白犀香。
……
“我楼上前几天有人去世了。我知道,那也是两个老头老太太,跟我差不多大。他们家办完丧事,老太太就跟着他们家女儿搬走了,昨天走的,但是昨天晚上我还是听见上面有声音。”
“就是那种小孩子耍玻璃球的声音,还有咯吱咯吱的,就是响。”
“我本来就睡不着,现在更睡不着了。”
“白老师,其实我前几天看到你提着菜回家来着,你就住我们小区。你能不能帮我看看。真的有鬼,我怕那个鬼是来找我的,结果把我家楼上的老头带走了……”
史长顺说着说着,惊恐变成哆嗦着哭泣,浑浊的眼睛里不断分泌出泪水。纸巾就在桌子上,白犀香没有伸手递过去。
前半段那些她已经听过无数次的经历,白犀香其实一边听一边走神。她其实清楚史长顺打心理热线的事,甚至她知道那通电话的内容。因为接电话的就是她,只是她没想到当时按照流程的转介转到自己手里了。
后面的内容在史长顺说话的时候白犀香就在心底给出了她的答案:建筑结构的热胀冷缩?她可能需要搜索一下才能给出那些科学解释的具体名词,但是她现在没办法搜索。
而史长顺的最后一句才是让白犀香蹙眉的,心理咨询需要严重明确不能越界,但是现在出现了一些情况。
还好……没让来访知道家里门牌号。
白犀香在有些无奈,她在思考如何拒绝。
“如果因为楼上声音睡不好的话,可以找物业或者社区的人陪您去看一看,您觉得呢?”见到对方停止哭泣,开始用手擦眼泪,白犀香才将纸巾递过去,语气温和。
“不,不要。他们都听不明白我想说什么,只有白老师你第一次和我聊天就知道我想说的。”史长顺急道。
你觉得的第一次其实并不是第一次,因为之前电话里你还和我说了半个多小时,只是你不知道。
白犀香笑容有点僵,在心里回复道。
史长顺:“我之前听他们说,你们这种学心理的真的能一眼就看出来我们在想什么,很厉害的。”
“而且,我觉得你能帮我除鬼。我可以给钱,我还有钱。”
这都哪儿跟到哪儿啊!她是心理咨询师,又不是道士!
“大爷,大爷……”白犀香尝试安抚,并且严肃告知,“第一,我们还是要相信科学。第二,我不会驱鬼。”
史长顺停了一会,他小心翼翼抬起头:“白老师,我会等让社区跟我一起去看看,您能一起不?”
白犀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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