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光听他轻描淡写的语气，兴许会以为这是准备扔掉一件闲置了很久的碍眼家具。

但杏奈很清楚，这种表象不过是镜花水月，是一触即裂的肥皂泡上镀着的那层彩虹。

看似华美绚烂，但是……是虚假的。

吉良吉影，是在发火。是她，亲手往他心中那丛正旺的篝火上又泼了一瓢油。

以前的吉良吉影不是没有生气的时候，但她一向懂得分寸，一旦发现有可能让他失控的苗头，永远是顺着他的想法来，从不会试图去踩他的底线。

因此，他就算是生气，也好歹是处于“人”的范畴。

而现在，他的状态却像是进入了狩猎状态的冷血动物，原本泛着浅紫色泽的瞳孔吞噬了绝大多数的光亮，漆黑得如同屋顶上沉沉压下的永夜。

她抿了抿干涩的唇瓣，谨慎地组织着措辞：“不高兴的话，有一点，但也只是‘一点’……我不在意她怎么对待我，吉良吉影，对我来说，她没有重要到会让我‘非常不高兴’的程度。”

这个回答绝不是吉良吉影想要的。

她看似有选择，但实际上，她只能回答吉良吉影想要的那个答案，那就是点头说“是”。

但她明明猜出来了，却硬是反抗了他。对于一向顺心惯了的吉良吉影来说，这种感觉大概比如鲠在喉更加难受。

证据就是，他的视线终于从结城久美移回了她身上，这股沉重感压得她几乎想摆出平时垂头看脚尖的惯性躲避姿态。

“小杏。”他叹了口气，“有的时候，我都不知道你这么倔是为的什么。安心呆在爸爸背后，好好接受不就好了吗……我也只是想保护你啊。”

*

第一个反抗他的，居然是在他看来应该“理解”、“支持”他的女儿。

这种不悦混合着几不可查的委屈，让他的杀意更是空前发酵起来。

他实在不明白，一向乖巧顺从的女儿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和他作对。

他是在帮她啊，她不喜欢的家伙再也不用出现在她的眼前，她应该觉得高兴才是啊。

留下结城久美的手，不过是顺带的事。

那两只手确实漂亮，之前他就在遗憾没法把它弄到手，但那时她是杏奈的同学，他没有动手的理由，因此仅仅停留在脑子转一下的程度。

现在，动手的理由有了——她该死。

他并没有在滥杀无辜，如果从普通人的角度来看，他甚至能称得上是在“声张正义”。

尽管这个词说出来让他觉得无聊，但这是大众可以接受的杀人理由吧？她欺负小杏，她该死，于是他制裁她，顺便把她的手留下来当战利品——这难道不是两全其美的方法吗？

他明明……为了杏奈压抑住暴虐的本性，忍耐了那么久，为什么她都不肯理解一下自己呢？

哪怕这会儿他理智已经被腐蚀了大半，潜意识却仍是对女儿发不出火，这股怒气自然是落在了结城久美的头上——

如果不是她，小杏怎么会变成这样！

早知道会变成这样，他当初就不应该鼓励小杏去交朋友……这一切，都是结城久美的错。

没有结城久美的话，小杏就会变成原来的样子。他再也不想要当什么鼓励孩子出去多社交的父亲了，小杏以后所有的生活必须跟他绑在一起，哪里都不能去。

上班的时间也要调整回来，他要把这混乱的一切全部移回正轨，回到以前让他身心宁静的日子。

结城久美必须死，只有死了，他才能获得真正的安宁。

血液流速逐渐加快，男人的眼珠下方陆续攀爬出蜘蛛网状的红血丝，沉淀的阴影与细密的血色交织在一起，是扑面而来的冲天煞气。

恐怖。

极度恐怖。

“我可以自己保护自己。”杏奈退后一步，挡在了结城久美面前——尽管这意味着她需要一个人来承担吉良吉影散发的无形压力。

她倔强道：“不需要吉良吉影替我出头，我没有那么脆弱。”

“小杏，你需要爸爸。”他本不想再和她继续纠缠这个话题，但可能是女儿此刻的表情和神态都太可爱了，他竟然耐心地又重复了一遍，试图压迫得她像以往一样自觉地让步。

这孩子明明抖得像是个刚出生、走路都走不稳的小奶猫，偏偏姿态摆得像是个护崽的老母鸡，违和得让人想发笑。

“我不需要。”杏奈脱口而出以后，又迅速地打上补丁，“我其他时刻是需要的，但这次真的不需要。”

在和女儿对视了半分钟后，他确认了从一开始就该认清楚的事实——

杏奈是认真地在阻止他。

认真到，不惜惹怒他，也要保护那个伤害她的人。

他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吉、良、杏、奈。”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喊出了她的名字。

*

看似温柔和煦的言语背后，透出的是逐渐锋利的杀意。

如果可以的话，她并不想走到这一步，和吉良吉影对峙并不是一个很明智的选项，尤其是……面对丧失理智的杀人狂，哪怕她是他一手养大的女儿，也不一定能拿到“豁免”的特权。

正如潘多拉的盒子，想要灾祸不从缝隙中漏出，唯一的办法就是——

把它封存起来，永远不要去触碰它。

一旦开启，就再无可逆的可能性。

但是……

“吉良吉影，这不行。”

没有假设的余地了，笼子的门已经打开，面对暴躁的野兽，她也只有硬着头皮上前安抚了——哪怕这件事的危险性和悬崖上走钢丝没有多大差别。

“为什么？”吉良吉影眼眸微微眯起，眼中属于人类的热度在她的数次阻拦中以极快的速度消退下去。

杏奈不知道该如何说明，她清楚“替身”的事，但她从来没有和吉良吉影说过，因此，吉良吉影一定以为，只要让杀手皇后出手，这件事就不可能有败露的风险。哪怕是警察过来，也顶多是心存怀疑，不可能找到真正能让他锒铛入狱的证据。

他有恃无恐。

但她却很清楚，拥有“替身”的不止是父亲。但如果把这件事告诉他，那势必要牵扯出杉本铃美的死亡事件。

她不知道吉良吉影会是什么反应——虽说按他的性格，九成九可能是按兵不动、潜伏在暗处进行观测，但若是他选择一不做二不休、先下手为强呢？

况且，结城久美在现场，她也根本就无法说明。

因此，面对吉良吉影的“为什么”，她无法给出他想要的答案。

她很想说，我是站在吉良吉影这一边的；

她很想说，吉良吉影，杀人是不对，就算是你不想理解，错就是错的，我害怕你会因为貌似“正义”的杀人而彻底没了束缚；

她很想说，吉良吉影你不可以动手，我还想陪你过之后那么长的日子，给你养老送终，在你头发花白的时候，还能推着你在杜王町的海滩上散步……

说不出口。

小少女的唇瓣哆嗦个没完，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声带如同被极寒的冰雪黏住了一般，只能发出支零破碎的字眼。

她乖顺了太长时间，一直以为靠着长久的陪伴就可以替自己表达一切深沉的、无法说出的情绪，却遗忘了人类终究是需要言语来沟通的生物。

更何况，吉良吉影似乎已经发现了——

她有些事在瞒着他。

猜忌，怀疑，以及些许的受伤情绪，全部包含在了“吉良杏奈”四个字里。

“这是、有原因的，但是……”

得快点把自己的心情传递给他，快点，再快一点。

“让开，我不想跟你起无意义的争执。”吉良吉影冷淡道，“她敢这样对你，我今天必须要让她付出代价。”

她急得满头大汗，脑中纷至沓来的念头暴风一般地堵在嘴边，吐出的却是低微到会让人丧失兴趣的呜咽。

“吉良吉影，就是，不、不行……我回头一定、解释给你听……”

吉良吉影的唇角扬了扬，总算是多了些情绪，却并不是回归正常的前兆，反倒是多了些疯狂的色彩。

他轻声道：“可以，等我把她的手砍下来，你慢慢解释。”

他往前迈了一步，吓得结城久美腾腾往后倒退了好几步，蜷缩在书桌的角落，声音抖得完全走了样：“你，我警告你，你别乱来……我现在尖叫起来喊救命，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喔，那你叫吧。”吉良吉影嗤笑了一声，“你可以在地狱里等着，看看我会不会紧跟着你下来。”

他又往前了一步。

“不过我觉得，你恐怕要失望了，你可能得等几十年，等到老年痴呆了，才能看到我寿终正寝的样子……希望你真的能等到那个时候。”

“吉良吉影，我是想跟你谈判，才一直老实呆在一边不吭声的，你以为我是在害怕吗？”

冰封的姿态接触以后，结城久美进入了另一个极端状态。

——她破罐子破摔了。

“我对吉良杏奈的伤害，哪赶得上你对她施加的半分多？你难道就没看出来她有多怕你吗？你还真觉得自己十佳好老爸啊？她在学校里遭遇的那些事，也全都没有告诉过你吧？噗，如果你只是在作秀的话，我建议你作秀做全套，把那些欺负过她的人全都抓过来，挨个宰了……”

“啪！”

谁也没想到，这又快又狠的一巴掌是出自平日软绵到仿佛没有脾气的杏奈。

她的手掌在微微颤抖，显然是用了不小的劲，掌心的位置迅速变得通红。

看结城久美瞠目结舌，仿佛是还想说什么，杏奈一把勒住她的衣领，把她从书桌上拖了下来，面无表情的脸上泛着些凶狠：“道歉。”

结城久美的脾气也上来了：“我又没说错……”

“啪！”

又是一巴掌，这次的声音更加清脆响亮，结城久美的脸颊上都出现了点点淤血，毛细血管破裂绽开出落梅的图案，映在白皙的脸颊上分外显眼。

逆着光线的杏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中没有半分退让：“对吉良吉影道歉。”

这是别人从未见过的吉良杏奈，这个“别人”的范畴，甚至包括了吉良吉影。

结城久美呆呆地看着她，脸上后知后觉浮出刺痛。

打人了……？

她打人了？

她居然打人了？

为了个杀人犯，她居然能维护到这种地步？

不知是不是恐惧暂时麻痹了神经，面对这么荒诞的场面，在“我居然被没爪子的奶猫挠了脸”的屈辱感下，她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想笑。

尤其是看到吉良吉影冰冷的表情时，这种长出一口恶气的心情便越发明显起来。

她伤害不到吉良杏奈，但可以通过伤害吉良吉影来伤害吉良杏奈。

“……让她说。”

吉良吉影压抑的声音响了起来。

“没什么好说的，都是小事……”

吉良吉影像是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暴躁了一般，厉声喝道：“说，小杏在学校里怎么了？”

她强作平静：“她初一的时候被人威胁交出饭钱，被迫在学校里吃了一个星期不要钱的白米饭配菜汤……”

“没有这回事，吉良吉影……”

吉良吉影打断了她：“让她说完。”

“我真的能继续说吗？”结城久美干笑了两声，“我真怕我继续往下说，杏奈同学又抽我一巴掌，她好像很希望我别说出来。”

像是终于放弃了一般，杏奈紧紧攥紧的手指松了开。

结城久美吐出气，捏住了金发小少女的手，从衣服上捋了下去。

好冷。

那温度，低得就好像在长时间浸泡在水里一般。

“初二，她当着全班做检讨，就因为没有参加集体活动；初三，她得罪了同学，为了躲他们，她只敢翻墙进学校，为此被风纪委员扣分扣到差点留级……”

“吉良吉影……”她发出微弱到绝望的呼喊，近似已经知道无望的祈求，“是假的，你不要相信……”

结城久美是真的很想笑。

没错，她说的，都是假的，是临时瞎编的。

吉良杏奈的初中过得很安逸，背地里被人怎么编排另说，起码表面上，大家都很给她面子。

但事情发没发生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吉良吉影相不相信，毕竟，吉良杏奈已经有了撒谎的前科，他又亲眼见证过女儿隐瞒被欺负的事。

对习惯了一切都尽在掌控范围的强迫症型杀人犯来说，这应该是最让他不能容忍的事了吧。

很好，现在两个人的注意力都不在她身上了。

对不起了，吉良杏奈，他是你爸，就算再生气，虎毒也不至于食子。

她不是没看出来杏奈的害怕，她甚至看出了对方抽她的那两巴掌是为了让吉良吉影消气，但吉良吉影的视线一直钉在她身上，她必须要找人替她吸引火力。

拜托了吉良杏奈，再拖够一段时间……

结城久美小心翼翼地调整着身体，像是感觉疼痛一般弯下腹部，轻微的动作没有吸引到任何人的注意。

手机从口袋里无声地划落到地板上。

她的视线并没有看地面，靠衣服的遮挡把手机挪到视线死角，凭着记忆翻开手机盖，小心地按压着上下左右键。

妈妈的邮箱前头她特意加了个符号，只要点进去就好了。

垃圾老爸永远只挂念着他那些没用的工作，但妈妈一定会救她的！

只要她和吉良杏奈拖到警察上门，她们两个就都得救了！

吉良杏奈拼了命地来救她，她必须要把这家伙一起救走，不然之后一个人面对吉良吉影，呆猫恐怕是凶多吉少。她就算是再讨厌她，这种情况下也决不能放着她一个人找死！

编辑邮件。

“救命，报警，我在吉良杏奈家”。

右键，下键，下键。

点三次下键，就是发送键了。

还差一下，就可以……

“咚叮叮铃铃——”

手机震动着响起，悦耳的来电铃声让整个屋子都静了一秒。

结城久美的手一抖，几乎要把手机摔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

谁……谁打来了电话？

被发现了！为什么偏偏是这个关头！

结城久美几乎要尖叫咆哮出声，但最先袭上身体的却是前所未有的脱力感。仅差一步就能发出去的求助邮件被来电显示彻底吞没，她几乎要哭起来，仿佛看见了绿洲却耗尽了体力的沙漠旅人不甘地倒下。

她跟吉良杏奈会死在这里的。

她身体虚弱得几乎要撑不起来，却如同福至心灵一般猛地抬起头，正对上吉良吉影的视线。

不好……！

她下意识按下了通话键，在被夺过手机前的一刹那，她尖叫着高喊道：“救命，杀人了……”

“咔哒”。

通话被强行中断了。

整个房间一片寂静。

她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身体一般，愣愣地看着吉良吉影翻着她的手机，如同死刑犯在等着最后的判决。

希望不要是什么推销或者诈骗……千万不要，千万不要，不然她死定了！

在她强烈的希冀目光下，吉良吉影缓慢地念出了来电显示的名字——

“东方、仗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