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是没成功。
因为，结城久美的手机响了。
欢乐的手机铃声在房间里锲而不舍地响着，让本就面色苍白的结城久美脸色更加难看起来。
铃声终于响到了头，陷入了寂静状态。但仅仅数秒后，手机又锲而不舍地震动起来，大有没人接就打到天荒地老的意思。
吉良吉影垂着眼看了会儿来电显示，按下免提，示意她说话。
……还挺大方。
结城久美没敢做什么多余的动作。喉咙里的腥甜感还未消散干净，她咽了口唾沫，想把这股黏腻的血味压下去。
食管轻微地扩大又收缩，仿佛是幼苗在挣扎着指望推开压在身上的重石——不过是徒劳。
搭在她颈动脉边缘的手很冰冷，宛如一把死神的镰刀。
“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呀？”
细声软语的询问传了出来，是她的母亲。
内容无非是询问她今晚还回不回来、几点到家之类的琐碎话题，絮絮的唠叨这会儿竟然透出些平凡的温情意味。
“久美，我知道你更喜欢跟朋友一起玩，但别呆到太晚了，妈妈也是会担心你的。”
如果是往日，她应该会直接不耐烦地挂断电话，没准还会扔下几句“烦死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要你管”之类的话。
但现在……
她看了眼面无表情的吉良吉影，努力压住吸鼻子的冲动，用没什么起伏的语气道：“知道了，我会早点回来的。”
顿了顿，她继续道：“宵夜我想吃烤年糕。”
母亲似乎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声音里透出惊喜：“啊？你要回家吃饭吗？好好好。哎呀，家里没年糕了，我现在出去给你买……”
欢欣雀跃过后，她有些疑惑：“怎么了久美，今天感觉你情绪不太对劲，突然说要吃宵夜什么的……没事吧？我知道你一直是很有主意的人，但偶尔也可以考虑依赖一下我这种没用的老太婆嘛。”
她的声音变得温柔起来：“一想到你从那么小的团子，变成现在的小美人，妈妈有时候都觉得有些追不上你的速度呢。说起来，以前每次你心情不好的时候，都会缠着我，吵着说要吃烤年糕。上初中以后，你缠着我的时间就越来越少了，也不爱跟我说话了。”
“有时候也很想跟你聊聊天，问你在学校高不高兴，又害怕老说这种无聊的话会让你觉得讨厌。你一直都不太喜欢我管你，我一点我是知道的。其实我很高兴你长大了，但果然……还是有点寂寞啊。”
说到这里，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轻飘的尾音像是烟雾般消散在屋子里。
“……！”
结城久美的瞳孔骤然一缩。
“久美，今天你能对我提这种请求，我很高兴喔。”母亲轻柔的声音带上了些哽咽，更多的却是期待和不知所措的高兴，“妈妈会等你回家的，多晚都会等着的。”
结城久美正想说什么，却见按在手机翻盖上的手一拢，“啪”一声，通话瞬间就被切断了。
“差不多了。”吉良吉影揉了揉头，利索地卸了手机的电板，“真是没完没了。”
失去了电池供应，手机彻底成为了一块冰凉的废铁。
“你放我回家见见我妈吧，远远地看一下也行，我求求你。如果我不回家，她真的会一直等到天亮的……”她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泪水从通红的眼眶中如决堤的洪水般淌了下来，滴落在被子上，晕出一连串深色的水痕。
她好后悔，为什么要因为无聊的自尊心让自己沦落到这种地步。她以为让自己高兴的方式就是看到别人过得不如自己，从其他人的痛苦里汲取乐趣，但那不过是在饮鸩止渴罢了。短暂的愉快过后，涌上心头的只有更深的空虚。
她如果死了，她的笨蛋老妈该怎么办，那盘烤出来的年糕又能给谁吃呢？
从指间溢出的水珠越来越多，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我想见我妈，我想回去看看我家的狗，我想吃我妈做的烤年糕……”
杏奈咬了咬唇，给她递了张纸，小声道：“只要待会儿你合作一点，你就可以回家了，别哭了。”
说着，她把视线移到一脸乏味的吉良吉影身上，试图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可信一点：“是吧，吉良吉影？”
吉良吉影终于把钉在结城久美身上的视线移开，嫌恶道：“这床被子可以扔了，它脏了。”
杏奈：“……”
说起来，手机电板都给卸了，这照片还拍吗？
她并不敢把这个疑问说出来，内心却是悄悄松了一口气。
*
因为结城久美哭得太惨了，整张脸的妆都被冲得稀里哗啦，已经洁癖到快变成癌病的吉良吉影脸色都不太对劲起来。
房间内的低气压实在是让人难以忍受，杏奈硬着头皮，顶着吉良吉影冷漠又尖锐的目光，拉扯着结城久美去了卫生间。
哭得眼睛都快肿成核桃的结城久美开始打嗝。
“好了，头抬起来。”杏奈把温热的毛巾绞干，面无表情地当起了擦脸机器人。
“刚才，嗝……我说了你对象的坏话，我不是真心想弄死他的，我只是想稳住吉良吉影。”
“嗯，我知道。”
杏奈答得太轻描淡写了，甚至连眼神都没落到结城久美身上，这反而让人惴惴不安。
“……真的吗？”
“真的，我知道你不会真的杀人的，你不敢。”杏奈把热毛巾贴在她脖颈肿起的位置，平静地回答。
“怪不得刚才你什么也没说。”结城久美抽了抽嘴角，露出苦笑，“我还以为你生气了。”
“你没必要在意我生不生气，我们也没什么特别的关系。”杏奈认真道，“无论今天吉良吉影杀谁，我都会尽全力阻止他的，我生气还是不生气并不影响我的行动。你完全可以把我当保命的工具来利用我，我无所谓。”
她说得坦荡，却是让结城久美沉默下来。
一时间，狭小的卫生间只听得到结城久美抽抽噎噎、控制不住的打嗝声音。
好一会儿，结城久美才问道：“他真是你爸？是亲生的吗？”
“……闭眼，我替你擦擦眼睛。”杏奈也不知道她怎么会一开口就问这么刁钻的问题，索性不去回答。
从这个回避的举动，结城久美很轻易地得出了真相：“果然不是亲生的。我就说，就他这样的，怎么可能会养出你这么基因突变的呆瓜。”
杏奈拿着毛巾的手一顿，随即抗议道：“我生气了喔。”
不准说她是呆瓜。
“笨猫。”
“……！！”
真的生气了。
气到脸都鼓起来，像个软乎乎的小包子。
虽然生气，但笨猫还是任劳任怨地拿了卸妆水过来，只是不肯替她擦了，绷着脸把化妆棉递给她，示意她自己动手。
结城久美看了眼门外。
吉良吉影站得有点远，并没有注意这边，似乎是在发呆。
她把化妆棉压在唇上，压低了声音：“我说，待会儿，你跟我一起逃吧。”
杏奈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明白“逃”是什么意思，圆溜溜的猫眼顿生警惕，大概是觉得这人又想打什么坏主意。
“我走以后，这屋子里就只剩下你了。”结城久美咬住唇，很想就止住不再往下说了。
但那股憋在心里的火焰却燃烧得更加旺盛，逼迫着她的嘴唇继续翕动：“我怕，他会对你下手。”
她一把抓住杏奈的手，低声道：“刚才我哭的时候，特意说了‘你也是当父母的，应该能体会这种心情吧’，但他一点反应都没有，我就知道他肯定不是你亲爸。他养你一定是另有所图，我怀疑很有可能是想把你培养成他杀人的工具。但你现在反抗他了，已经当不了合格的杀人工具了。他现在什么都不说，难保在我走以后，或者哪天你睡觉的时候，突然过来把你砍死。”
她的语速又快又急，到了争分夺秒的地步。
“我觉得他干得出这种事，他杀人好像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我怀疑在他眼里杀人跟杀鸡没什么区别，完全是凭自己高兴。你让他不高兴了，他每次看到你，都会想起来这会儿被你顶撞的感受，为了消灭这种不高兴的情绪，他很有可能会直接杀了你。”
结城久美只觉得自己的心跳速度在慢慢加快，有一种被凝视的感觉落在身上，仿佛全身的毛孔浸泡在冰霜里，暴露在外的膝盖骨密密地疼痛起来。
她竟然紧张到身体都开始自发疼痛的地步了吗？
她吸了口气，重重强调道：“你留在这里，太危险了。”
“……呃。”
杏奈很为难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吭声。
这在结城久美的意料之中。
杏奈的交际圈太过闭塞了，她很怀疑这丫头从小到大都没正常地交过朋友，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孩子想法和正常人差距太大，这一定是吉良吉影有意识控制、打压的结果。
不然，正常的初中生，怎么可能愿意成天跟自己的爹妈呆一块儿，而不是出去找朋友玩儿？
成天跟吉良吉影这种人呆一块儿，维护他才是正常的，也许杏奈早就被这个恶魔洗脑了。
她不太想去思考为什么她这么怕死的人现在会干这种不要命的事，但一想到自己安安稳稳的回家，第二天说不定就在社会新闻上看到这只呆猫死状惨烈的照片，她就觉得自己没法不管不顾地一个人走出这间遍布着杀机的囚牢。
这家伙这么拼命地来救她，哪怕不惜跟杀人犯翻脸也要保全她，她不想自己一个人回去以后，第二天在新闻上看到这只呆猫死状惨烈的照片。
并不是她有多喜欢这家伙，只是不想欠对方人情，仅此而已。对，就只是这样而已。
“逃吧，杏奈，你不应该过这种日子的。”
她的老妈是如此期盼她回家，而杏奈呢？杏奈她的亲生父母应该也在苦苦等待她回家，没准这些年已经找遍了日本，发放了无数悬赏广告。
杏奈她应该有个温暖的家，有爱她的父母，也许还有守护她的哥哥或者弟弟，他们会替她准备好郊游的零食，替她挑选出去和朋友逛街应该穿的衣服，会在这个笨蛋被骗的时候，义无反顾地出来替她赶跑坏人。
她原本也应该是在人群中熠熠生辉的太阳。
“待会儿东方仗助上门的时候，我会用各种办法激他进来。屋子里是这种鬼样子，吉良吉影肯定不敢让他进门。但东方仗助一定会心里起疑，就算不跟吉良吉影吵起来，也会跟他理论几句。趁东方仗助把他拖住的机会，我们从窗户那边翻出去，用最快的速度往外跑。”
“……我知道了。”
杏奈没有反驳的意思，结城久美现在情绪太紧张了，她不想再节外生枝地刺激她。
到时候，她就默默看着结城久美跑掉好了，横竖也区别不大，只不过结城久美活下来的方式从出门变成了翻窗。
唯一的担忧点就是结城久美会不会趁机去报警……只能拜托仗助到时候看着她了。
这样还可以防止吉良吉影突然后悔，又去半路截杀结城久美。
等一夜过去，结城久美发热的头脑冷却下来，大概也就没有了勇气再过来跟身为杀人犯的女儿接触了。
这种“我想救你”的冲动，就让它只停留在冲动吧。
杏奈冷静地把洗干净的毛巾挂了回去，轻声道：“我们出去吧。”
仗助应该快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