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四

第十五天,韩佑经历了一次情绪崩溃。

起因很小。她在居住区的公共食堂吃饭——这里的食物都是单人份的,装在圆形餐盘里,没有“男士套餐”和“女士套餐”的区别,也没有人会把更多的肉菜推到某个人面前说“你多吃点”。她端着餐盘找了一个位置坐下,对面坐着一个肤色较深的人,正在安静地喝一碗汤。

韩佑注意到那个人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短很干净,手背上有几条浅浅的青筋。那只手端着汤碗的姿势很稳,拇指轻轻扣在碗沿上,其余四指托着碗底。

她的大脑自动开始工作。手指修长——通常是女性特征,但男性也可以有。青筋——通常男性更明显,但瘦的女性也会有。手的大小——

她在干什么?

她在解剖一只蝴蝶。她在把一只完整的手拆解成“男性特征”和“女性特征”的零件,然后试图根据这些零件的总和来推断一个她根本不需要知道的信息。

她突然觉得很恶心。不是对那个人的恶心,是对自己的恶心。这就像一个人被告知“不要再把世界上的人分成好人和坏人”,却发现自己的大脑已经深深地刻下了这种二元对立的沟壑,每一个新遇到的人都会自动掉进其中一个分类槽里。

“你还好吗?”对面的人放下汤碗,看着她。

韩佑想说“我没事”,但她的嘴唇开始发抖。

“我——”她说,“我不知道你是什么。”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她才发现它有多荒谬。就像一个人站在一片麦田前说“我不知道这些麦子是高的还是矮的”——但麦田里根本没有“高”和“矮”的分类,只有一根一根具体的麦子,每一根都有自己的高度。

对面的人没有露出被冒犯的表情。甚至没有困惑。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我不是说你的生物学性别,”韩佑的声音开始发颤,“我是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在我的脑子里,我一直在一个很古老的系统里运行,那个系统要求我先给每一个人贴上一个标签,然后才能决定怎么和这个人说话。我知道这个系统是错的,但它是我的母语,我只会说这种语言,而你们所有人都在说一种我根本不会的语言——”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在原来的世界里,她哭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控制自己的表情——不能张大嘴,不能皱鼻子,要“哭得好看”。这是一个被训练进肌肉记忆的动作,就像呼吸一样自动。

但此刻她发现自己做不到。因为“哭得好看”这个指令本身就是性别化的——它预设了一个哭泣的主体是“应该被观看的”,预设了眼泪是一种表演。

她松开了一切。她张大嘴,皱起鼻子,发出难听的抽噎声,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下来。她哭得像一个孩子,像一个还没有学会“女孩应该怎么哭”之前的婴儿。

对面的人递过来一张纸巾。

不是“绅士的体贴”,不是“女性的温柔”,只是一个人看见另一个人在哭,于是递过去一张纸巾。

就这么简单。

韩佑接过纸巾,擦了擦脸。她哭完之后感觉很奇怪——不是“哭完之后”的感觉,而是像完成了一次从未体验过的排放。她从来不知道哭可以不是一种情绪的宣泄,而是一种清洗。

“谢谢,”她说。

“不客气,”对面的人说,“我叫陈。你呢?”

“韩佑。”

“欢迎你,韩佑。”

没有“韩女士”,没有“小韩”,没有“佑妹妹”。只是韩佑。一个完整的、不被性别前缀切割的名字。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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