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五

第三十天,韩佑开始学习这个社会的历史。

在收容区的时候,苏曾经给过她一些基础资料,但她当时的状态不适合深入阅读。现在,她的认知框架开始松动,像一块被水浸泡的泥土,原先坚硬的边界逐渐模糊、溶解。

这个社会的历史被分为两个纪元:旧纪元(公元纪年)和新纪元(纪年纪年)。转折点发生在公元2045年左右——这个时间点让韩佑心头一紧,因为那距离她的时代只有二十年。

“性别 abolition——性别废除——不是一场革命,”苏在一次引导谈话中说,“它是一场消融。就像冰融化成水,你找不到那个精确的临界点,但有一天你回头看,发现冰已经不见了。”

根据史料记载,性别废除的过程持续了大约八十年。它不是被某个政府或组织“推行”的,而是像气候变化一样,是一系列微小变化的累积——

第一批完全中立的公共厕所出现在北欧。不是“第三性别厕所”,而是“只有厕所”——没有性别标识,只有隔间,从地板到天花板的完全封闭的隔间。

服装产业在资源危机中崩溃。快时尚被禁止,服装回归到最基本的保暖和遮蔽功能。装饰性的性别元素——蕾丝、蝴蝶结、西装领带——首先因为经济原因消失,然后因为审美惯性消失。

语言改革在全球范围内推进。中性代词成为官方用语,性别化的称谓(先生、女士、小姐)被废除。这个过程最漫长,因为语言是认知最深的河床,改变水流方向需要时间。

但最关键的变化发生在生歹直技术领域。

公元2087年,人工子宫技术成熟。生育彻底脱离了个体身体。任何人——无论生物学性别——都可以通过提供配子来拥有后代,而孕育过程在体外完成。这意味着“母亲”这个概念消失了——不是被禁止,而是变得没有意义。一个孩子不再需要“妈妈”和“爸爸”,只需要“配子提供者A”和“配子提供者B”,而这两个提供者可以是任意生物学性别的任意组合。

这是压垮性别制度的最后一根稻草。

当生育不再需要女性身体,当“母职”不再是一个社会范畴,当“父亲”和“母亲”这两个词从语言中逐渐淡出——性别就像一棵被斩断了根系的树,虽然枝叶还在,但已经不再生长。

到公元2150年左右,最后一批自认为是“男性”或“女性”的人去世了。他们的后代——在无性别的语言、无性别的教育、无性别的社会结构中长大的人——不再理解这个分类的意义。

就像今天的韩佑不再理解“君子六艺”的具体内容一样——她知道这是一个曾经存在的概念,但它无法在她的生活经验中找到对应物。

“但这不无聊吗?”韩佑问,“如果没有性别,没有两性之间的张力,没有……那种差异带来的戏剧性,生活不会变得很乏味吗?”

苏看着她,微微笑了。那是韩佑第一次看到苏的表情有明显的弧度——嘴角向上弯了弯,眼角出现了几条细细的纹路。

“你从旧纪元来,”苏说,“你认为性别带来了戏剧性。但你有没有想过,那种戏剧性是以什么为代价的?”

苏站起来,走到窗边——如果那种没有玻璃、只有空气流通的开口可以叫“窗”的话。外面是一片缓坡,坡上长着韩佑不认识的植物,开着白色的小花。

“在旧纪元,”苏说,“性别差异被当作一种无尽的戏剧源泉——爱情、诱惑、征服、背叛,所有的故事都围绕着‘男人和女人之间会发生什么’。但这也意味着,所有其他的戏剧性都被压抑了。一个人和另一个人之间可能发生的千万种关系——智识上的共鸣、精神上的对峙、存在论意义上的相遇——全都被压缩进了‘两性关系’这一个模具里。你以为性别带来了丰富,但它恰恰带来了贫乏。”

苏转过身,看着韩佑。

“你知道在我们的文学里,最经典的爱情故事是什么样的吗?”

韩佑摇头。

“两个人在图书馆里同时伸手去拿同一本书。手指碰到一起。他们对视。然后——故事开始了。”

“这有什么特别的?”

“特别的地方在于,你永远不知道这两个人的生物学性别。你不需要知道。因为故事的重点不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禁忌与**中挣扎’,而是‘两个灵魂因为对同一本书的热爱而相遇’。他们的身体当然存在——手指触碰的温度、眼神交汇时的震颤——但身体的形状不是叙事的核心。核心是他们是谁,而不是他们是什么。”

韩佑沉默了很久。

她想到了《罗密欧与朱丽叶》,想到了“名字有什么关系呢?玫瑰不叫玫瑰依然芬芳”——但朱丽叶紧接着说的就是“摆脱你的姓氏”,而不是“摆脱你的性别”。因为性别比姓氏更根本,更不可摆脱,更像是刻在骨头上的宿命。

她又想到了自己读过的那些小说、看过的那些电影。有多少故事的冲突完全建立在性别差异之上?霸道总裁和灰姑娘、硬汉和蛇蝎美人、温柔男二和作精女主——这些角色之所以成立,不是因为他们作为个体的人性逻辑,而是因为他们完美地执行了性别脚本。

如果拿掉性别,这些故事会怎样?

会变成空壳。因为它们本来就是空壳。

谢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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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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