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见

来到大魏的第三日。

萧婉坐在窗边的木榻上,下颌轻抵膝头,望着窗外的流云。

日光斜斜地打在地上,院子里十分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院外那棵槐树的沙沙声。

可这份静,却丝毫压不住她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

萧婉还没能完全消化穿越的事实。

穿越这事儿,对她而言其实一点也不陌生。在某江看过的穿越小说占据她平日里总阅读量的一半以上。

可是,为什么啊?为什么一睁眼就落到了这个被战火与权谋撕扯得支离破碎的朝代!

百姓命如草芥,朝堂血雨腥风,就连帝王将相都如履薄冰,她一个女子在这里要怎么活啊啊啊。

更要命的是,当她从原身零碎的记忆和嫂嫂柳扶如的絮语中拼凑出自己的身份时,差点没背过气去 。

她,萧婉,竟是未来那位鼎鼎有名的萧皇后。

史书有载“萧婉,文帝霍辞之后。姿容端丽,聪颖绝伦,常念民忧,不争权利,以仁德闻世,死后谥号仁和皇后。” 字字句句都是褒奖,可只有萧婉这个熟读野史的人知道,这份仁德的背后,藏着怎样悲戚的结局。

她拼命在脑海里搜刮关于这位皇后的细节,记忆却像蒙了层雾。

只模糊记得,原身十八岁被封为后,二十四岁就成了太后。可这太后的位子还没坐热,不到三十岁便薨了。

死因是什么来着?萧婉用力敲了敲太阳穴,是被那个她一手扶上皇位的 “儿子” 逼死的!

霍衍。

正史里只含糊其辞地记载 “太后薨于永和五年秋”,可野史里那些不知真假的信息却狰狞得让人发寒。

有说他命人将萧婉缢于偏殿,有说他亲手端去鸩酒逼她饮下。

死法各异,反正就是必须让她死。

是什么深仇大恨啊!

或许在霍衍心中,萧婉就是那个害死他生母的凶手。他定是觉得,正是萧婉的得宠,使得文帝霍辞对其母赵姝之爱衰弛,最终导致其含冤枉死。

这冤便是霍辞猜忌赵姝与他弟弟霍衡有私。可是在萧婉看来,这不过是世人的谣传罢了。

兄弟相争一人本就令人兴奋,再加上赵姝第一美人的身份,这样的八卦流传得速度与广度要比任何人想象得都更快更远。

历史的真相究竟如何?这千古之谜题,流传千年的八卦真相,萧婉要看到了么?

可是当这八卦还与自己有些关联,还关乎自己未来性命的时候,萧婉就真得轻松不起来了。

这几日,萧婉几乎是茶饭不思。光是厘清自己的身份和所处的时代,就耗尽了她所有力气。

至于如何扭转那既定的悲惨命运,她连半点头绪都没有。

她就像一个明知前方是万丈深渊,却被无形的手推着往前挪的囚徒。

“阿婉,你这两日可是身子不适?” 一道脆亮的带着关切的女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萧婉抬头,见柳扶如端着漆盘走进来。

柳扶如是她表哥苏晟的妻子,也是这世上为数不多真心待原身的人。自从原身父母早逝,她便一直寄居在表哥表嫂家中,苏晟夫妇待她比亲妹妹还亲。

苏晟…… 想到这个名字,萧婉心头微微一动。

她这位表哥,可不是寻常人物。他可是大魏未来有名的政治家、军事家,辅文帝定天下,安黎民,功盖朝野。只是如今,这位未来的权臣还只是霍辞身边的谋士。

霍烈前不久才刚刚称王,霍辞还未在与霍衡的世子之争中胜出。苏晟当然也还没有在朝堂大放异彩的机会。

可萧婉知道,用不了多久,他便会凭借过人的谋略和胆识,一步步成为霍辞最倚重的左膀右臂,成为搅动大魏风云的关键人物。

而她自己,如今才刚刚十五岁,离那个被推上后位、卷入宫廷漩涡的 “萧皇后”,似乎还有一段距离。

不过!萧婉心中一惊。她是什么时候嫁给霍辞,成为萧夫人的呢?十八岁为后,可不是十八岁嫁人啊。

这可是将她推向霍衍剑锋的起点,她不要啊。可是时间比她最开始预料的要紧迫的多。

“嫂嫂,我没事。” 萧婉勉强扯出个笑容,“就是心里头闷得慌,想出去走走。”

柳扶如将盘子放在桌上,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真没事?你这脸色差得很,要不还是叫个郎中来瞧瞧?” 她眉头微蹙,眼底的担忧不似作假,“前几日你大病一场后就一直没好利索,可不能大意。”

原身前些日子生了一场大病,不知怎么醒来后芯子就换成了她。这几日扶如忙前忙后地照顾,嘘寒问暖,让她在这陌生的时代里,感受到了家人般的暖意。

“真的没事,嫂嫂。” 萧婉拉过扶如的手,轻轻摇了摇,“就是生病这段日子一直在屋里待着,出去透透气就好了。”

柳扶如略一犹豫,看她坚持,便松了口:“那我陪你一起去?我把手里的活收个尾就好。”

“不用不用,” 萧婉连忙摆手,“嫂嫂你忙你的吧,我就到附近转一转,很快就回来。” 她实在想一个人静一静,理理纷乱的思绪。

柳扶如拗不过她,只好叮嘱道:“那你早些回来。今日你哥哥说会早些回来,我炖了你们爱吃的猪蹄,你不是前几日还念叨着要吃吗?” 她拿起一块盘中的点心递到萧婉手里,“先吃块点心垫垫肚子。”

“好。” 萧婉接过来放入口中,却是食不知味。

萧婉漫无目的地走在许都的街道上,阳光有些刺眼,她不自觉地用手遮了遮眼睛。脚下的泥土路在日晒和行人的踩踏下变得坚硬平整。

眼前的景象透着几分出乎意料的寂寥。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门庭冷落,偶尔有几家敞开着门,伙计也懒洋洋地倚在门框上打盹,并没有小说里描写的繁华热闹。

这也难怪。连年战乱,赋税繁重,百姓们能保住性命已是幸事,哪里还有闲钱和心思去消遣?

可这里毕竟是魏王霍烈治理下的许都,倒也有着短暂而脆弱的平静。

沿街慢慢走着,萧婉渐渐闻到了些烟火气。街边的小贩们卖力吆喝着,香料的芬芳与面摊的热气交织在空气中,竟奇异地让人觉得有了几分生气。

原来,就算在这样的乱世里,人们也在拼尽全力地活着。

像石缝里的野草,哪怕被巨石压着,也要挣扎着探出头,汲取一丝阳光和雨露。

这份蓬勃的生命力,带着点扭曲,却又格外真实。

萧婉看得有些出神,脚步也慢了下来。

突然之间,她察觉到两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只见两个穿着粗布衣衫的汉子正盯着不远处,眼神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那两人皮肤黝黑,像是常年在日头下暴晒,脸上却没什么菜色,反而透着几分油滑,一看就不是善茬。

萧婉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一个约莫**岁的少年。

他身着剪裁合体的锦袍,一看就是上等的好料子,领口和袖口绣着精致的暗纹。这样的衣料,别说寻常百姓,便是许都城里有些家底的商户,也未必舍得给孩子做一身。

他的身形尚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却不像寻常孩童那样蹦跳张望,只垂着眼。他似乎在看脚下的路,又似乎什么都没看。

明明是热闹的街市,他站在那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

“哎呦,小公子,你爹娘呢?可是迷路了?” 那个尖嘴瘦汉子凑了上去,虚情假意的问道。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少年腰间那块玉佩。那玉佩通体莹白,质地温润,一看就价值不菲。

那小公子却好像没听到一样,旁若无人地向前走去。

这副不理不睬的样子,反倒激怒了那两个汉子。其中一个高个子的脾气更躁,见少年身边没有仆从跟随,竟直接伸手去扯他腰间的玉佩:“小崽子,跟你说话呢!”

少年被拽得一个趔趄,却依旧不反抗,任由那汉子将玉佩扯了去。

可那两人得了玉佩还不满足,高个汉子索性一把将少年推倒在地,伸手就在他身上摸索起来,想来是还想找找别的值钱物件。

“阿弟!你们在做什么?” 萧婉怒气冲冲地欲拨开二人。二人做贼心虚,主动放开了少年,却狐疑地打量。

萧婉强压着心头的慌乱,一把将地上的少年拉了起来,一边拍着他身上的尘土,一边道:“阿弟,我跟爹在前面的绸缎铺等你,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让我们好找!” 她说得理直气壮,仿佛他们真是姐弟。

好在二人已得手了玉佩,也怕前方真有家中人等着,萧婉再回头时,二人已小跑着往相反的方向去了。

怕二人去而复返,萧婉紧紧地牵着旁边的少年。

好在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她这才发现,自己刚才光顾着紧张,竟不知走到了哪里。

眼前是纵横交错的小巷,两旁是低矮的灰墙,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陌生得让她心里发慌。

罢了,等会儿找个路人问问路吧。

这时,她才想起身边的小公子,觉得应该好意提醒他一下,“你家在哪里啊?你还小,以后不要一人出来知道么,太危险了。“

他并不答话,只是目光落在了两人交握的手上。

萧婉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情急之下,握得太紧了。她连忙松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抱歉啊,是不是弄疼你了?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吧。”

少年这才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萧婉不由得愣了一下。

这是一张极为美丽的脸庞,眉眼精致得如同画中人物,只是脸色有些苍白。可最让她心惊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孩童该有的天真烂漫,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凉薄和疏离,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入不了他的眼,也动不了他的心。

“不必。” 小公子只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声音清冷。似乎料到萧婉会坚持,他顿了顿,又补充了四个字:“就在前面。”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萧婉也不好再坚持。她看着少年转身,小小的身影走进了前面的巷子,很快就消失在拐角处。

另一边。霍衍穿过几道门,走向赵姝居住的院中。刚走到院门口,就撞见了迎面而来的霍辞。

霍辞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他看到霍衍这副模样,眉头便蹙了起来。

“去哪里了?” 霍辞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目光像扫过霍衍身上的尘土,“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君子当正衣冠,知礼仪,你看看你现在,与乡野村夫的孩童何异?”

霍衍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声音平静无波:“孩儿知错。”

霍辞看到这态度,心下更加恼怒,赵夫人听到二人言语,忙从屋中出来。

“看你养的好儿子。”说罢,霍辞拂袖而去。

“阿衍,这是怎么了?” 赵姝快步走上前,伸手想抚摸霍衍的脸颊,声音里满是心疼。她穿着一身素雅的衣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玉簪,虽不施粉黛,却难掩绝世容颜。

“母亲,孩儿无碍,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 霍衍语气依旧淡淡的,却没有躲开母亲伸过来的手。

“怎会摔了?” 赵姝不放心,拉着他的胳膊仔细检查,“有没有摔到哪里?快,我叫人拿药膏来。”

“不必了,母亲。” 霍衍轻轻挣开她的手,后退了一步,“一点小伤,不碍事。”

赵姝看着儿子乖巧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衍儿,你功课上要再用心些,这样你父亲他才会喜欢你…”

呵!用心,他何时不用心?三岁能文,五岁能射,这些才学与荣光父亲都看不见么?他得到了祖父的疼爱,得到了族中长辈的赞誉,却唯独得不到父亲哪怕一个赞许的眼神。

父亲不是看不见,只是偏见会遮人双目罢了。

这一刻,他多希望有人可以温柔地拂去他衣上的尘土,不诘问,不质疑。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街上遇到的少女。

呵呵,阿弟,这拙劣的谎言,也就那两个蠢货会信。

可她喊出那两个字时,眼神里的焦急和慌乱是真的,拉起他的手时,掌心的温度也是真的。

他见过无数女子的眼睛,有母亲的温柔忧愁,有祖父宫中美人的娇媚讨好,有朝臣家眷的谨小慎微,却从未见过那样一双眼睛。

清亮得像山涧的泉水,带着点狡黠,又带着点不管不顾的勇气,是他从未在这深宫里见过的鲜活。

甚至…… 比母亲这位第一美人还要好看几分。

刚才,他其实想说,家还很远,想让她再送一程的。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就在前面”。

看着她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离开的样子,竟有几分…… 后悔。

这一夜,萧婉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她一会儿看到那个少年的眼神,一会儿又看到史书上关于自己惨死的记载,惊出了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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