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骑射

霍烈出征后,霍辞真的是一头扎到政事里,有这么几次来到揽月轩,却未说上几句话,又匆匆离去。

府中人传萧夫人盛宠。萧婉只得无奈苦笑,只不过是因她又为他打开了一个心结罢了,哪里来的什么盛宠了。

可事实本不重要,传得人多了不真也变成了真。

有一次,在园中迎面遇到了霍衍。萧婉笑着和他打招呼。

可是对方却阴阳怪气道:“萧夫人,盛宠之下,近日你过得很开心吧?“

萧婉刚想要反驳,资质明莹的少年凉凉道:“母亲因你而受罚,你却过得甚是逍遥。”

她无语望苍天,被误解,尤其是被霍衍误解,大概是她的宿命吧。

“那次是我对不起赵姐姐。”萧婉诚心道歉。

“呵,父亲原来喜欢这般惺惺作态的女子。”霍衍嘲讽道。

听听,这是一个八岁孩童说出来的话吗?饶是萧婉脾气再好,此时也接不住话了,抬步作势要走。

可是霍衍却似乎并不打算放过她:“你明明知道,母亲在父亲面前如履薄冰,为什么要母亲为你担责?那次之后,你确是凭借你那过人的谋略让父亲在祖父出征前一哭得宠,可是母亲呢?那次罚跪之后,父亲再未踏足汀兰院。”

萧婉忙弯身捂住霍衍的嘴,环顾四周无人,方悄声道:”你在胡言些什么?”

甜润清幽的香气瞬间扑入霍衍的鼻中,他的眼睛眨了眨。

唇在萧婉的掌心里动了动,有些痒。

她慢慢移开手掌,霍衍方才缓过神来,:

“难道不是么?”语气中又恢复了他的指责与嘲讽。

她也气极反笑,压低声音道:“你既然知道你们如今的处境,便该知,口无遮拦,乃大忌。”

霍衍极少看到她如此严肃的样子,饶是他再怎样聪慧,此时也不过是个八岁的孩童,还是被萧婉的严肃的神态震了一震。

但愈是如此,愈是要强装镇定坦然,再加上一丝狠厉:“下次若连累了母亲,我可不会绕过你,萧夫人”

这日里,萧婉闲来无事又在研制新鲜菜谱。

霍辞兴冲冲地走进院落,拉起她的手道:”走,婉儿,我们去骑猎。“

“公子,我这怎么去?”萧婉提了提垂地的衣裙,无奈道。

“是了,你先换装,上次送你的那套骑装,还没穿过吧,快些换上。”

萧婉无奈,只得应下。绿绮帮她换了装,又换了一个适合骑射的发髻,萧婉心中却是有些不安,这原身竟然是会骑马的吗?不知技术如何,她在现代的骑术可以说是非常一般,可是身体应该是有记忆的吧,她会不会也继承了原身的骑术呢。想到这里,她的心便稍安定了些。

霍辞抬头时,萧婉已经从屋内走出来,银灰色窄袖骑射袄刚及腰际,暗银线绣就的简化兽纹在日光里隐现,她腰间束着宽幅墨色鞓带,下配深灰缚裤、足蹬朱色皮靴,原本柔婉的眉峰被她刻意挑得微扬,唇间只抿着点淡粉,竟显示出不同往日的利落英姿。

“元景一直说你善于骑射,今日定要与你比试比试。”霍辞说着便拉起她的手向外走。

他鲜有如此好兴致的时候,萧婉也不忍破坏,便被她这样半拖半拽着往前走。不期然迎面撞到了赵姝与霍衍。

“婉儿”赵姝先是唤了一声,看到霍辞后,方弯身低头恭敬行了一礼,“公子”

可霍辞只是鼻中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并不打算停留,拉着萧婉继续向前走。

可她却知赵姝定是来找她的,手中还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姐姐,你来找我的。”萧婉抵抗着霍辞向前的力,硬生生地止住脚步。

“是啊”赵姝温柔一笑。看到她的妆容后柔声道:“你们要去骑射?”

“嗯,姐姐,你和阿衍也随我们一起去吧”萧婉挣开霍辞的手,伸向食盒,“这是姐姐做的好吃吗?正好我们带着路上吃。”

赵姝松开食盒,笑道:“是啊,正好你们带上,我哪里会骑射,就不同你们去了。”她的眸间似乎黯淡了一瞬,又彷佛是萧婉的错觉。“公子近日操劳政事,好久都没休息了,正好婉儿陪公子放松放松。”

“说完没有?”霍辞眉头微蹙,似有不耐之意。

闻言,赵姝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僵硬。“妾与衍儿先告退了。”

萧婉看向霍衍,似乎出奇地乖巧,立在赵姝旁边,也低头行告退之礼。

都不需要看到他的表情,她就知道,这小孩肯定又记恨上她了。

不能再拉仇恨值了啊。

“等等,姐姐,衍儿会骑射啊,衍儿同我们一起去吧”史载他五岁能射,有机会和父亲同行,他应该是乐意的吧。

赵姝愣了一瞬,点了点头,对着霍衍道:“那阿衍随父亲和萧夫人去可好?”

八岁的霍衍面容白皙,唇色红润,五官轮廓已有画中人的精致。他不辨悲喜地看向萧婉,正待点头。

“萧婉,你如今的胆子愈发大了,都能为我做主了?”霍辞突然出声,虽然笑着似有调侃之色,可她还是听出了他语气中的提醒。

小霍衍的神色果然瞬间一变,抿着唇,不发一言。

萧婉心中咒骂了霍辞一番,怪不得霍衍那么恨他呢,连他死后都拒绝送殡,从小亲子活动都没有,怎么培养父子感情啊。

面上却是对霍辞嘻嘻一笑,也不管小霍衍愿不愿意,一把将他拉到身边,“衍儿前日还和我说,真的好想念公子您啊,您是衍儿的父亲,就允许他今日在您身边膜拜您的英姿,一解思父之苦吧。”

本来霍衍看到萧婉对父亲那般不值钱的笑,心中怒火猛窜,可是听到后面,他的表情逐渐怪异了起来,他什么时候说过想念父亲了…

毕竟父子之情,血浓于水,萧婉之言唤起了霍辞的怜子之心,“还不快去换装。”

赵姝的眸子亮了亮,应声到:“多谢公子,妾这就带阿衍去换装。”

二人就坐在园中的石凳上等待,萧婉百无聊赖地玩着自己的手指。

“萧婉,你待阿衍甚好啊。”霍辞突然幽幽地来着这么一句,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公子说笑了,衍儿是公子的麟儿,我敬重公子,自然也会善待衍儿。”

廊下风过,吹得阶前梧桐叶轻晃,霍衍换好骑射装束正抬步而出,恰撞入萧婉眼底。他身着玄色窄袖短袄,领口袖缘绣着忍冬纹,腰间束着朱红鞓带,挂着小巧的箭囊与玉佩。下身是同色束裤,裤脚扎进皂色皮靴,少年身形虽未长开,却已显利落挺拔。

萧婉看到后先是一怔,唇角先于理智弯起。站起身拉着少年的手对霍辞道:“公子,您七岁便会骑射,可是也像阿衍这般可爱啊。”

霍辞也弯了弯嘴角,“既然都装扮好了,那就出发吧。”

猎猎的风吹过萧婉鬓边的碎发,空气里满是旷野草木的清香。自从来到这里,她第一次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从她坐上马鞍的那一刻,属于原身的技能点似乎被激发了,与萧婉本身的马术经验合而为一。

萧婉掌心握着绳索,脚跟轻叩马腹时,□□枣红马便默契提速。

她甚至不必刻意回想控马要领,身体已先一步做出反应。遇凸起土坡便微微俯身,瞥见低垂枝桠便轻扯缰绳偏过马头,连呼吸都与马的奔跑节奏渐渐重合。

霍辞骑术极佳,早就跑到了前面。萧婉还不太了解这副身体,也不敢托大,还是落到了最后面,不过此时她已找到了与这副身躯的默契。

少年就在二人中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却时不时看她一眼,每次回头的时候,睫毛飞快颤一下,随即又抿紧唇,狠狠夹了下马腹,刻意拉开距离,真是可爱得紧。

萧婉唇角微扬,催马向前,一下子便超过了霍衍。故意回头向他挥了挥手里的弓,“敢不敢比试谁先射下今日的第一个猎物。”

少年心中再怎样别扭,如今也正是争强好胜的年纪,如何经得住她这般挑衅,便也催动马匹,正要应声。

却见前方霍辞勒马驻足,风掀起他玄色骑袍的边角,他笑着开口:“婉儿这骑术倒不似寻常闺阁女子。”

萧婉勒马停在霍辞身侧,指尖轻拂马颈的鬃毛:“让殿下见笑了。”

话音刚落,林间惊起数只彩雉,翅尖扫过枝叶簌簌响。

霍衍几乎是本能地抬弓搭箭,箭镞却在瞄准的刹那顿了顿,待他回神,另一支箭矢已将彩稚钉进泥土。

霍辞轻笑一声,“看来今日还是我打得第一只猎物啊,你们的动作还是太慢了。”

转向霍衍处,他已经恢复了往日的严父形象:“阿衍,你方才在犹豫什么呢?若是在战场上,只是一瞬就可能失却先机。”

少年低眉垂目,低声道:“多谢父亲教诲,儿子记住了。”

不至于吧,今天本来就是来放松的啊,怎么又教育上了。但是此时也没有她说话的份。

今日的这一场骑射萧婉玩得开心,霍辞与霍衍父子两个却各有各的心事。

因为霍辞的告诫,接下来霍衍奋勇争先,已经打下了一只野兔、一只大雁,此时正在追逐一只黄羊。

霍衍的白马刚踏过一片湿软的泥地,忽然有团雪白从芦苇丛中猛地蹿起 ,是只被马蹄惊飞的白鹭,翅尖扫过草叶的脆响划破寂静,细长的脖颈绷得笔直,直冲天际。

白马猛地人立而起,前蹄高高扬起。

看到这一幕的萧婉,心被猛然攥紧:“小心。”

霍衍的身体先于理智做出反应。手握缰绳,脚踩马蹬,身体前倾,后腰狠狠往下沉,另一只手保住马颈,双腿夹住马腹。白马的前蹄 “咚” 地砸回地面,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靴面,马身还在不安地刨着蹄,鼻息粗重得喷着白气,却总算稳住了狂躁的势头。

“多管闲事。” 少年喘着气,喉结滚了滚,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此时萧婉方觉自己已经出了一身冷汗。是啊,她真是关心则乱,忘记了这小祖宗精于骑射之术,哪怕现如今仅八岁,未必就比她差。可是刚才她的大脑真是一片空白,这带人家的儿子出来散心,碰到伤到她可怎么交待啊。

因着这场小小的意外,霍辞又将霍衍训斥了一番。

这哪里是什么亲子活动啊,她的本意明明是让他们父子增进感情的,如今倒好。

于是萧婉便提议有些累了,还是早些回府吧。

还未至霍府门前,萧婉便看到了石阶下穿着朝服的身影,似乎是秦令君?秦章就这样站在门前,目光看着前方,似乎在等人的模样。

霍辞自然也看到了,他快速驱马,到府门前刚翻身下马,手指还尚完全松开缰绳,秦章已上前半步,眉头拧得紧紧的,目光扫过霍辞沾着草屑的骑袍,又落在他眼角未散的笑意上,平声道:“中郎将倒是好兴致”

霍辞抬手解下腰间箭囊递给仆从,恭敬行了一礼:“小侄不知令君屈尊寒舍,还请令君见谅。”

可是秦章却未因霍辞的恭敬放过他,言辞反而更加犀利:“如今大王出征,中郎将担负重任,满朝文武都在盯着您,怎可耽于逸乐?”

霍辞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令君忧心过甚,小侄不过是带衍儿活动活动筋骨罢了。”

“小公子岂是寻常孩童?” 秦章往前凑了半尺,目光转向刚被侍从扶下马的霍衍。 少年还攥着弓梢,玄色短袄上的泥点未拭。秦章的声音更沉了些,“小公子也是我大魏未来的梁柱,此刻纵着他沉迷骑射,来日如何堪当大任?”

萧婉垂眸看着少年攥得发白的指节,心头微涩。她退后半步,捏了捏霍衍的掌心,对他宽慰一笑。自己则立在仆从之列,低眉顺眼,把所有目光都让给眼前的君臣论争。

霍辞目光掠过霍衍紧绷的脊背,与萧婉对视一眼,又落回秦章脸上,语气添了几分郑重:“程司空的话,小侄记下了。” 他的声音中带着几分隐忍的谦逊,“衍儿的功课一日未断,小侄亦未轻政务,骑射亦是强身健体之术 ,不过闲暇时偶为之。”

“你”秦章忍下一口气,终于摆了摆手,似乎不欲再劝。正打算离去。

萧婉心中着急,他刚才没看懂她的眼色嘛。一咬牙便站了出来,与霍辞并身而列,狠狠第掐了一下他的手掌,拽了一下他的袖子,重重跪倒在地,“中郎将与妾感悉教诲,令君的教诲之言,中郎将与妾必定铭记在心,时刻以国家百姓为念。不敢再起半点游乐之心。”

掌心的痛感还在,他几乎是本能地跟着跪了下去,玄色骑袍铺在地上。

幸好霍辞还带得动,不管他心中愿不愿,此时也重重叩拜。

“拿斧头来。” 他的声音比方才沉了数度,没有半分犹豫。

仆从们愣了愣,还是飞快取来一柄铁斧。霍辞接过时,斧刃在日光下闪着冷光,他转身看向阶前那套骑射器具弓梢还沾着郊野的草叶,箭囊里的箭矢整齐排列。

“哐当 ”

铁斧落下的瞬间,弓箭应声断成两截。霍辞没有停手,斧刃接连劈在箭囊、箭杆上,木屑飞溅,断箭滚落一地。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转身对着秦章深深叩拜:“秦令君所言极是,今日劈毁器具,便是立誓。小侄此后定潜心政务,再不以骑射为乐。”

秦章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他上前半步扶起霍辞,目光扫过地上的碎木,又落在萧婉依旧跪着的身影上,眼底的疑虑化作几分赞许:“中郎将能悟,便是好事。” 他顿了顿,看向萧婉时带着些若有所思。

“既如此,老夫便不打扰中郎将理事了。” 秦章拱手告辞,走时还特意回头看了眼地上的碎器具,唇角终于露出点笑意。

待秦章的身影消失在街角,霍辞才弯腰捡起一片断弓的木片,对萧婉笑道:“方才掐得真狠。”

萧婉却扬起下颌,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道:“中郎将该谢妾才是。”

“是该谢你。” 霍辞抬眼看向她,“若不是你,今日这事传到父王耳中,怕又要让父亲失望了。”

不远处的霍衍望着眼前的一幕,想到她方才跪在地上替父亲表态的模样,竟没由来的生出几分艳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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