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宁元年的许都。
烈日将宫阙飞檐烤出青铜光泽。魏王府前的石狮烫得能烙饼,巡逻将士的铁甲内衬早已被汗水浸透,每一步都在青砖上留下转瞬即逝的蒸汽印记。
霍辞府邸的书房里更多了几分闷热。
霍辞今年不过二十六岁,目光锐利如鹰,只是此刻眼底蒙着层疲惫。
这场世子之争如今胶着不下,霍辞虽靠着嫡子身份拉拢了不少老臣,而魏王总是对小儿子霍衡有几分偏宠。近日的几次计策都没起到多大效果,连他自己都觉得心头憋着火。
这场战争,从不是什么刀兵相见,而是父亲的态度和朝堂上那半数摇摆不定的目光。
霍辞揉了揉眉心,目光扫过案头堆积的竹简,这是又要开始处理政务。
“主公,” 侍从轻叩门扉,“门外来了位道人,说有要事求见,还递了这个。”
霍辞接过那卷泛黄的帛书,展开一看,只有八个字:“ 欲破迷局,当问天意。”
他嗤笑一声,将帛书丢在案上。他向来不信鬼神,可近来事事不顺,那八个字竟像生了根,在他心里反复盘桓。
“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身着粗布道袍的老者走了进来。老者须发皆白,脸上布满皱纹,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仿佛能看透人心。他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开门见山:“贫道吕放,闻公子近日有惑,特来为您卜一卦。”
霍辞挑眉。吕放的名声他听过,据说此人精于《周易》,能断生死,善测祸福,只是极少露面。他连忙起身:“先生请坐。”
“请先生指教。”他又恭敬地行了个礼。
吕放不答,坦然受之。取过案上的蓍草,分握于两手,闭目沉吟。书房里静得只能听到呼吸声,霍辞看着他指间翻飞的蓍草,竟莫名生出几分紧张。
半晌,吕放睁开眼,将蓍草排列成卦象:“公子近日为储位所困,前路似明实暗,对吗?”
霍辞心头一震,吕放竟能一眼看穿。
“先生可有破解之法?”
吕放指着卦象中的一爻:“此爻属阴,应在女子。东南方向”他抚着胡须,沉吟道:“天道循环,自有定数。主公若想遂意,需得一位贵人相助。”
天下女子何其多也,只给一个东南方向,他又去哪里寻。
霍辞更恭敬地行了一礼,“望先生明示。”
吕放闭目掐指,不知又经过了怎么一番复杂的计算,“此女姓萧,乃天命所归,能助公子成就大业。”
“萧氏女?” 霍辞蹙眉,都城里姓萧的世家多已经没落,哪里来的什么 “贵人”。
“公子,您看这卦,并非未遇之态,而是已遇之象。”
才要细问,吕放却一边道“天机,天机!”一边扶着胡须翩然而去。
萧氏。霍辞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身影 。那日去赵姝院中时,碰巧碰到个穿杏黄襦裙的少女,带着股此间少有的活泼气。赵姝说,好像叫什么…… 萧婉?
苏晟的表妹。
一个谋士摸了摸胡须,“许都姓萧的不多啊,况且东南方向……”
霍辞忽然看向苏晟,语气平静:“元景,我记得你家是在曲子巷吧?”
苏晟心头猛地一沉,曲子巷正是在许都东南,他强作镇定地答道:“是。”
“可元景姓苏,不姓萧啊……” 另一个谋士脱口而出,疑惑道。声音越来越小,带着几分不解。
霍辞却没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苏晟一眼,对众人道:“大家散了吧,元景留下。”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退了出去。书房里只剩下霍辞和苏晟两人,气息仿佛凝固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元景,” 霍辞率先开口,目光落在苏晟脸上,“你有位妹妹,是不是姓萧?”
苏晟的后背已经沁出了冷汗,他知道瞒不住,只能硬着头皮点头:“是。舍妹萧婉,因父母早逝,一直寄居在家中。”
霍辞的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我就说那日见她时,觉得有些不同。原来竟是天意。”
他太了解霍辞了,一旦下定决心,便不会更改。可他怎么忍心让妹妹卷入这场纷争?
“主公,” 他艰涩地开口,“舍妹年纪尚幼,性子单纯,怕是担不起这‘贵人’之责……”
“无妨。” 霍辞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吕先生的占卜从未失手,既然天意如此,我自当遵从。你回去准备一下,下个月,我便迎娶她。”
苏晟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对上霍辞锐利的目光,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知道,这件事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苏晟回到家时,天色已经擦黑。柳扶如正在院里,见他神色凝重,连忙迎上去:“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苏晟没有说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她进屋。萧婉正在屋中看书,见他们进来,笑着唤道:“哥哥回来啦。”
看到苏晟苍白的脸色,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哥哥,怎么了?”
苏晟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半晌,才艰涩地开口:“阿婉,有件事…… 我必须告诉你。”
萧婉的心莫名一紧,“什么事?”
“主公…… 霍辞,决定要娶你。” 苏晟的声音很低,却像惊雷一样在萧婉耳边炸开。
这一天竟然来得那么快么?
“到底怎么回事?元景,你说清楚!”扶如急到。
苏晟闭了闭眼,将今日在霍府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包括吕放的占卜,霍辞的决定。
萧婉听得浑身冰凉。谁能想到,她是这么嫁给霍辞的啊,就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占卜?
哥哥,我不嫁,就因为一个占卜,就要我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阿婉,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 苏晟的声音里满是愧疚,“可主公心意已决。况且这是吕放所占,他的占卜从未失手。”
“吕放?” 萧婉愣了一下。她怎么忘了,历史上那个神乎其神的相术大师,正是吕放!传闻他能算出自己的死期,分毫不差,一生中的预言没有不应验的。
如果连吕放都这么说,那霍辞确实没有理由拒绝。对于一个渴望得到世子之位的人来说,这简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娶一个女子,就能换来天命相助,何乐而不为?
可她不想做这个牺牲品!
“哥哥,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吗?” 萧婉抓住苏晟的衣袖,“我不想嫁给他,……” 更不想成为霍衍仇恨的对象。
“其他事情哥哥都可以顺你意,然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柳扶如在一旁抹泪:“元景,霍辞已有赵夫人,阿婉嫁过去算什么?妾室?还是他求神拜佛的祭品?”
“哥哥,若苏家不能容我,天地广阔,我自去闯荡,也绝不与霍辞为妾。”
“你!”苏晟气极。
“夫君,你何苦要逼迫阿婉,这与人为妾岂是舒心的事情,我们苏家再如何,哪怕让阿婉嫁个条件差些的,也不能让她受了这个委屈啊。”扶如本打算柔言劝说,可是越来越激动:“元景,你可不能为了自己的仕途,把阿婉往火坑里推!” 扶如红着眼向苏晟,语气带着质问,“你明知道霍辞是什么人,他对赵夫人尚且那般,何况是婉儿?”
苏晟猛地拍案,“我追随主公,是敬他雄才大略,可事到如今,我能如何?主公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此事关乎他的世子之位,我若抗命,不光是我,整个苏家都会被牵连!”
苏晟别过头:“主公已经下了决心。他说,最晚下个月就让阿婉入府。虽然不能对外宣称是平妻,但会给婉儿和赵夫人一样的待遇。”
萧婉站起身,擦干眼泪就要向外走,却听苏晟的声音传来:“外面天虽然广阔,可霍辞若是贴心找到你,恐也不难。”
是啊,即使离开这里,她又能活得过几天。
如今对恃的几国之中,毕竟魏国实力最强。霍辞是未来的帝王。留在他身边,至少能保住性命,能护住苏家。这或许,真的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阿婉,霍公子乃当时英雄人物,你何故如此委屈?”苏晟道。
何故?何故?
历史上的霍辞允文允武,未称帝时即有超迈之志,临朝后益尚谦和,创宁晏之世,若非英年早逝,或许便少了百年乱世。
只是她一旦进了霍府,便是踏上了那既定的命运轨道,最终……
“他还说什么了?” 萧婉转过身,声音平静得让人心疼。
苏晟愣了一下,才答道:“主公说,入府之后,你可以继续和家中保持联系,他不会限制你的自由。”
“自由?” 萧婉自嘲地笑了笑。进了那种地方,哪里还有什么自由可言。
接下来的几天,萧婉没有出门。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遍遍地回想史书上的记载,试图找到一条破局之路。
她想起霍辞。那个只见过一面的男人,眼神锐利,气势逼人,一看就是个野心勃勃的政治家。这样的人,会因为一个占卜而真心待她吗?恐怕只会把她当成一个用来稳固地位的工具吧。
她又想起赵姝。那位温柔美丽的夫人,若是知道自己要嫁过去,会是什么反应?会不会觉得她是来抢宠的,因此记恨她?
最让她害怕的,还是霍衍。那个眼神凉薄、心思深沉的少年,若是知道自己……会不会更加厌恶她?未来的悲剧,是不是从她嫁过去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
“不行,不能就这么认命。” 萧婉猛地握紧拳头。她不能坐以待毙,就算要嫁,也要为自己争取些什么。
她开始在脑海里盘算。霍辞娶她,是为了吕放的预言,为了世子之位。那她是不是可以利用这一点,和他谈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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