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言安安起得很早。
她把外套从枕头旁边拿起来,又闻了一下。草莓牛奶的味道淡了一点,但还是能闻到。
她把外套装进一个布袋子里,塞进书包。
今天要还给他。
她不知道他在哪个班,但她知道他每天下午会在篮球场打球。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校篮球队的,虽然经常因为打架被停赛,但只要他在场上,观众席永远是满的。
不是因为他球技多好。
是因为他好看。
言安安知道自己不应该去。
但她还是去了。
下午四点半,她站在篮球场外面,隔着铁网往里看。
他果然在。
球场上很多人,但她一眼就看见了他。他刚打完一场,坐在场边的长椅上,仰头灌了半瓶水,水顺着下巴滴下来,把T恤领口洇湿了一小片。
他旁边坐着温亦辰——她也认识,江程最好的朋友,同样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但气质完全不同。江程是冷的,温亦辰是热的。江程不说话的时候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温亦辰永远在笑,永远在说话,永远在拍别人的肩膀。
言安安站在铁网外面,抱着布袋子的手越来越紧。
她不敢进去。
“哎,小姑娘,你找谁啊?”
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说话人的气息擦过她的耳尖。
她猛地回头。
温亦辰站在她身后,歪着头看她,嘴角挂着笑。他的长相和江程不是一个类型——江程是锐利的、锋利的,像冬天夜里结在树枝上的冰棱。温亦辰是明亮的、温暖的,像秋天下午三点的太阳,不刺眼,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江程。”她说,“你认识的话,帮我把这个给他吧。”
她把布袋递过去,往后退了一步,和他拉开距离。
温亦辰接过袋子,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她。
“小美女,认识一下?”他冲她挑了一下眉,语气里带着一点故意为之的轻佻,“我叫温亦辰。”
“言安安。”
她把名字说得很轻,眼睛一直往球场那边飘。
“来找江哥的?”温亦辰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又转回来,“你等一下,我——”
“不用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撞进一个人的怀里。
后背贴上了一个温热的胸膛,隔着衣料她能感觉到对方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和她自己乱成一团的心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猛地弹开。
转身。
江程站在她面前。
他刚打完球,头发被汗打湿了,额前有几缕碎发贴在皮肤上。他的脸被运动染上了一层薄红,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胸口微微起伏着。
他低头看她。
言安安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个……衣服……”她磕磕绊绊地开口,指了指温亦辰手里的布袋,“我先走了。”
她转身就跑。
管不了江程是什么反应,管不了温亦辰在后面喊了什么,管不了自己的心跳声大到全世界都能听见。
她只知道一件事。
她刚才碰到他了。
隔着两层衣料,她感觉到他的心跳了。
很稳。
和她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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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程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操场尽头。
白色T恤,深蓝色校服裙,马尾辫在背后一甩一甩,跑起来的姿势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
温亦辰把布袋递过来:“江哥,这小姑娘帮你把衣服洗了吧?”
江程没理他,接过袋子,把外套从里面抽出来。
他低头闻了一下。
草莓牛奶。
甜甜的,软软的,和那个女孩给人的感觉一模一样。
他把外套穿上,拉链拉到最上面,把下巴缩进领口里。
温亦辰凑过来,鼻子刚靠近就被他一巴掌推开。
“滚。”
“我就闻一下!”温亦辰捂着鼻子笑,“草莓牛奶?江哥,你什么时候喜欢这个味道了?”
江程没回答。他把脸埋进领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是不是对那个小女娃动心了?”温亦辰欠儿登地凑过来,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江程没恼。
这倒是让温亦辰愣了一下。他以为江程会像平时一样踹他一脚,或者冷着脸说一句“关你屁事”。但江程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外套穿好,把温亦辰搭在他肩上的手拍开。
“走了。”
“去哪?”
“打球。”
“你不是刚打完?”
江程没理他,转身往球场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温亦辰一眼。
“晚上,跟我去送个人。”
温亦辰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得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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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安安放学要回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收拾好东西,把书包放在桌子上,去把椅子推进桌子下。这样简单的动作还没等做完,就听见窗外有人吹口哨。
她走到窗边,往下看。
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线把教学楼下那块空地照出一小圈暖色。在那圈光线的边缘,站着两个人。
江程和温亦辰。
江程靠在路灯杆上,手里夹着一根烟,还没点。温亦辰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正在说什么。
言安安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她站在窗边,不知道该不该下去。
然后江程抬起头。
隔着好几层楼的距离,隔着玻璃窗和窗帘的缝隙,他看见她了。
他把烟收进口袋。
“哎。”
声音不大,但她听见了。
她犹豫了一下,转身下楼。
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
“咳咳……送你回家。”
江程点起一支烟,吸了一口,然后好像想起了什么,看了她一眼,把烟掐了。连带温亦辰刚点起来的、还没抽的,一块儿掐了。
“没事的……你们抽吧。”她说。
“别管闲事,快走你的。”江程别过脸,声音闷闷的。
温亦辰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三个人走在巷子里,言安安走在前面,江程和温亦辰跟在后面。隔着一小段距离,不远不近。
经过昨天那个巷角,言安安还是禁不住发抖。她三步一回头,不断确定身后的人还在不在。
在。一直都在。
一个叼着没点的烟,一个双手插在口袋里,两个人并排走着,像两尊不太情愿的门神。
走到楼下,言安安停下来。
江程和温亦辰也停下来,站在路灯下面说笑。温亦辰说了什么,江程踹了他一脚,两个人打闹了两下。
言安安看着他们,忽然跑过去。
她从口袋里抓了一把糖——她每天都会在口袋里装几颗糖,草莓味的——塞到江程手里。
“谢谢。”
她说,声音很小。
然后她转身跑进单元门。
门合上的瞬间,她靠在门板上,捂着胸口。
心跳太快了。
快到她觉得自己要窒息了。
而门外,江程低头看着手里的糖,嘴角动了一下。
温亦辰凑过来要拿,他冷下脸,把糖全揣进兜里。
“?我为啥就不能碰了?明明就是我和你一起来送的她,江哥。”
江程没回话。他走了一段路,从兜里摸出一颗糖,撕开包装,填进嘴里。
草莓薄荷味。
清甜的凉意从舌尖蔓延到喉咙,把嘴里挥之不去的烟草味一点一点洗干净了。
他把糖纸叠好,塞进口袋里。
“走了。”
“去哪?”
“回家。”
“哦。”温亦辰跟上来,“明天还来送?”
江程没说话。
但温亦辰知道他明天还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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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言安安躺在床上,把脸埋进被子里。
她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念了一个名字。
江程。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和昨天一样。
但她知道,从今天开始,什么都不一样了。
她闭上眼睛,嘴角弯起来。
很小很小的弧度。
但比昨天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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