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程开始每天去6班窗口晃悠。
不是刻意的——他是这么对自己说的。他只是路过,顺便看一眼。6班的窗口对着操场边的那排梧桐树,秋天的叶子黄了一半,阳光打在上面,金灿灿的,好看。
他只是看风景。
顺便看一眼窗边坐着的那个女孩。
言安安坐在靠窗的位置,第三排。她上课的时候喜欢用左手撑着头,右手握着笔,在课本上写写画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垂在脸侧的碎发染成浅棕色,像蜂蜜在光线下流动的颜色。
她有时候会抬头看窗外。
目光扫过他的方向,又很快收回去,像被烫了一下。
然后她会低头,耳朵尖变红。
江程把这一幕收进眼底,心里有一个什么很小的东西动了一下。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但他开始每天都会路过那扇窗户。
早上路过一次,课间路过一次,下午路过一次。
有时候言安安在,有时候不在。在的时候他就多站一会儿,不在的时候他就走了。
温亦辰说他有病。
“你站在那像个保安。”温亦辰说。
“你管我。”
“我不管你,我就是觉得丢人。一中校霸,每天蹲在6班窗口当望妻石,传出去你还要不要脸了?”
江程踹了他一脚。
温亦辰躲开了,笑得前仰后合。
但第二天,他也出现在6班窗口了。
“你来干嘛?”江程皱眉。
“看风景。”温亦辰一本正经地说,“这排梧桐树真好看。”
江程又踹了他一脚。
这次没躲开。
---
十月的最后一天,言安安在巷子里摔了一跤。
不是被绊倒的,是鞋带松了,自己踩到自己。她整个人往前扑了一下,膝盖磕在水泥地上,手掌擦过粗糙的地面,疼得她嘶了一声。
身后的脚步声突然加快了。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臂,把她从地上拽起来。
力道很大,但不疼。手指扣在她上臂的位置,隔着校服袖子,稳稳地把她提了起来。
“走路不看路?”江程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言安安抬头。
他站在她面前,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下巴上有一颗很小的痣,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木质调的烟草味,近到她能看见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很小,缩在瞳孔中央,像一个被关在琥珀里的小虫子。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鞋带松了。”她小声说。
江程低头看了一眼。
她的鞋带确实松了,散在地上,沾了一层灰。
他蹲下去。
言安安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别动。”他说。
他伸手把她的鞋带捡起来,两根手指捏着,开始系。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虎口那道疤在路灯下泛着白。他的动作不太熟练——一个经常打架的人,手指的灵活度都用在握拳头上了,系鞋带这种精细活他做得磕磕绊绊,第一次没系好,拆了重新来。
言安安站着,不敢动。
她低头看着他蹲在自己脚边的样子,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系完一只,抬头看她。
“另一只。”
“我自己——”
“别动。”
他把她的另一只脚抬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又开始系。
温亦辰站在三步之外,双手插在口袋里,仰头看天,嘴里吹着口哨,假装自己是一棵树。
系完了。江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吧。”
他转身往前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
言安安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被重新系好的鞋带。
蝴蝶结。
他系的鞋带是蝴蝶结。
歪歪扭扭的,左边的翅膀比右边的大一圈,但确实是蝴蝶结。
她蹲下去,把那个蝴蝶结拆了,重新系了一遍。
系成和他一模一样的。
歪歪扭扭的,左边的翅膀比右边的大一圈。
然后她站起来,小跑着跟上去。
---
那天晚上,言安安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他帮我系了鞋带。”
写完之后她盯着这七个字看了很久。
“他帮我系了鞋带。”
七个字。二十三个笔画。她用了一个晚上来消化这七个字带来的全部情绪。
她把日记本合上,塞进枕头底下,关了灯。
黑暗里,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眼前。
她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模仿他系鞋带时的动作。
两根手指捏住鞋带,交叉,绕圈,从中间穿过去,拉紧。
她的手指在空气中完成了这个动作。
然后她把手缩回被子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心跳声太大了。
大到她觉得全世界都听得见。
---
十一月,江北市入了冬。
巷子里的风变得锋利起来,割在脸上生疼。言安安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把下巴缩进领口里,低着头快步走。
身后的脚步声还是那么稳。
她偶尔回头看一眼——江程和温亦辰跟在后面,一个双手插在口袋里,一个把手缩进袖子里。两个人的鼻尖都被风吹红了,但谁都没有抱怨。
走到楼下,她从口袋里掏糖。
手指冻得有点僵,抓糖的时候掉了一颗在地上,骨碌碌滚到江程脚边。
他弯腰捡起来,放在掌心里。
“你不用每天给我糖。”他说。
言安安愣了一下。
“我不是为了……”她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说完这句话。
她不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感谢?不是为了讨好?不是为了让他记住自己?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口袋里装了糖,就想给他。
江程看着她,没说话。
然后他把那颗糖揣进口袋里。
“谢谢。”他说。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说谢谢。
声音很低,像是在喉咙里含了很久才吐出来。两个字,很短,但言安安觉得那两个字在空气里飘了很久,久到她能看见它们变成白雾,升上去,散在冬天的风里。
她笑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嘴角弯了弯,又收回去。
“不客气。”她说。
然后她转身跑进单元门。
那天晚上,江程坐在书桌前,把那颗糖从口袋里掏出来。
粉色的糖纸,上面印着一颗很小的草莓。他把糖纸展开,抚平褶皱,和抽屉里那些叠好的糖纸放在一起。
然后他从抽屉最深处拿出一个东西——
一张叠好的糖纸。
是第一颗。
边缘已经有一点卷了,粉色的颜料在折叠的痕迹处褪了一层,露出下面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白。
他把那张糖纸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它放回去,关上抽屉,关了灯。
躺在床上,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女孩站在巷口,攥着书包带,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
她的口袋里装满了草莓牛奶味的糖。
她每天都会给他一颗。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白色的,没有味道。
但他觉得自己闻到了草莓牛奶。
---
十二月,期末考试前一周。
言安安在教室里复习到很晚,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教室的挂钟——六点四十。
走廊里的灯亮着,惨白的光照在水磨石地面上,反射出一种冷冰冰的光泽。整栋教学楼安静得像一座空壳,只有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篮球砸地的声音。
她收拾好东西,背着书包下楼。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她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江程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本书——说是拿,其实是卷着的,卷成一个筒,塞在口袋里,只露出一个角。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言安安的脚步停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她问。
他抬头看她,把那个卷成筒的书从口袋里抽出来,换了个手拿。
“路过。”他说。
言安安看了一眼教学楼的大门。
这个时间,这栋楼里只剩下高三的几个自习室还有人。高二的教室在三楼,整层都是黑的。
“你从哪路过?”她问。
江程没回答这个问题。
“走了。”他说,转身往校门口走。
言安安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大,她要小跑才能跟上。跟了一段路,他的步子好像慢了一点——不是那种刻意的慢,是那种不知不觉的慢,像一个人走在路上,忽然想起身后还有人,于是步子松了下来。
言安安没有问他为什么会在教学楼门口。
她只是把口袋里最后两颗糖掏出来,加快脚步走到他旁边,塞到他手里。
“给你。”她说。
江程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糖。
两颗。一颗草莓牛奶味的,一颗薄荷味的。
他把两颗都揣进口袋里。
“嗯。”他说。
只有一个字。
但言安安觉得这一个字比任何话都好听。
---
那天晚上,江程回到家,把两颗糖从口袋里掏出来。
草莓牛奶味的和薄荷味的。
他把草莓牛奶味的放进抽屉里,和那些叠好的糖纸放在一起。
然后把薄荷味的撕开,含在嘴里。
薄荷的凉意从舌尖蔓延到喉咙,清冽的,尖锐的,像冬天的风。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嘴里是凉的。
但心里是热的。
他说不清这是为什么。
就像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在六点四十出现在教学楼门口。
就像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在听见她收拾书包的声音时把书卷成一个筒假装在看书。
就像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在她走过来的时候把步子放慢。
他说不清的事情太多了。
他只清楚一件事——
他想每天都能看见她。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转了一圈,落下去,沉到心里最深处。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
月亮挂在梧桐树的枝头,光秃秃的树枝在月光下像一幅铅笔画。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那天晚上。
月光下,她裹着他的外套,站在巷口,回头看他。
“我叫言安安。”
他当时没有回头。
但他把这句话记到现在。
每一个字,每一个音节,每一个尾音微微上扬的弧度。
他都记得。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