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闹闹腾腾转了大半座湖,最终停驻在临水的湖心亭。
晚风穿水而来,吹散了一路嬉闹的燥热,也终于压平了周南青方才极致亢奋的神经。狂欢落幕,余下的只有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酸软疲惫,沉甸甸裹得人动弹不得。
“呼……累死我了。”
周南青彻底泄了气,重重趴伏在微凉的石桌上,脸颊贴着冰凉石面,整个人蔫巴巴的,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活像只累瘫的雀鸟。
岑漠见状,下意识往前半步,清浅的眉眼间拢上一层真切的担忧,语气温柔又轻软,“你还好吗?”
他的目光落在周南青身上,虽然他对这几人并无真情实意,但戏还是要做的。
身侧的萧赫离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狭长的眼瞳微暗了瞬,他太清楚周南青的性子,故而语气清淡,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试图拉回岑漠过度的关切,“别管他,每月总要疯闹一次,次次都闹得这般。”
“喂!萧裕之,你也太冷血了!”周南青立刻抬头反驳,中气十足,全然没有半点濒死的样子。
萧赫离斜倚着亭栏,晚风吹起他垂落的衣摆,姿容清绝淡漠。他垂眸睨着耍赖的人,唇角轻挑,淡淡反问,“我若是真的冷血,方才就不会拦着你狂奔乱跳,不然你此刻该是直接栽在湖边泥地里,而非安稳趴在亭中休憩。”
字字句句,无可辩驳。
周南青噎了一下,顿时气鼓鼓的,磨着牙一字一顿地喊,“萧、裕、之!”
他斗嘴斗不过萧赫离,眼珠一转,立刻心生诡计,转头瞬间换了一副濒临虚脱的可怜模样,望向岑漠,声音又轻又弱,带着刻意的气音,“棠棠,我真的快累死了,我要不行了。”
这话一出,岑漠了然,这两日的相处让他明白,自己跟萧赫离的关系,旁人早已信以为真,以至于拿自己来刺激萧赫离。
他快步走到石桌旁,微微俯身,眉眼间满是焦灼,伸手下意识想去扶周南青的后背,语气急了几分,“怎么了?是不是透支太过了?要不要我扶你,我们立刻去医馆看看?”温热的关切、柔软的眼神、所有的温柔目光,尽数倾注在了旁人身上。
萧赫离立在原地静静看着,他把周南青的小把戏看的一清二楚,周南青不知道但岑漠跟自己知道,现下他看到岑漠并未拆穿,所以他也很乐意去扮演这个角色,于是他眼底惯有的从容淡意一点点褪去,悄然覆上一层极淡、极不易察觉的酸涩与怅然。
亭中的周南青余光瞥见萧赫离那一丝隐忍的沉色,心底偷笑,面上却装得更虚弱,偷偷抬眼,对着萧赫离扬起一个得逞挑衅的笑,他就是故意的,次次都拿这套拿捏岑漠的软心肠,次次都能精准戳中萧赫离藏得极深的心思。
岑漠全然不知两人的暗流涌动,只当真周南青难受,伸手轻轻拍着他的脊背安抚,柔声细语,“别硬撑,要是不舒服一定要说,我带了安神的蜜露,你喝点缓一缓?”
看着岑漠温柔专注的侧颜,萧赫离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晚风拂过湖面,携着荷香漫进亭中,温柔得近乎残忍,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更轻,藏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哑与克制,“他装的。”
只是这一次,语气里没有了方才的戏谑,只剩一点淡淡的无奈。
岑漠愣了愣,抬眸看向萧赫离,眼底带着一丝茫然,“啊?”他的目光望过来,澄澈干净,直直撞进萧赫离眼底。
四目相对的刹那,萧赫离迅速压下心底翻涌的情愫,敛去所有晦暗,重新恢复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样,只是目光落在岑漠眉眼间时,会不自觉柔软几分,是独属于他一人的,无人知晓的温柔。
“他精力旺盛得很。”他放缓了语速,声音低沉悦耳,目光牢牢锁着岑漠,刻意忽略了一旁装死的周南青,“歇片刻就好,不用折腾。”
周南青趴在桌上,暗自啧啧两声,别人看不出来,他还看不出来?萧赫离哪里是嫌他烦,分明是见不得岑漠所有的温柔都分给自己。
岑漠半信半疑,收回担忧的手,却还是不放心,轻声叮嘱周南青:“那你好好趴着休息,别再乱动了。”
说完,他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的萧赫离,随口问道,“那你呢?你方才也跟着走了许久,累不累?”
只是这一句随口的询问,就让萧赫离的心骤然轻轻颤了一下,漫天酸涩与落寞尽数消散,只剩下浅浅的、隐秘的暖意,悄悄铺满心底,他望着岑漠干净的眼眸,唇瓣微扬,吐出两个极轻极柔的字。
“不累,只要是陪你,便从不会累。”虽然说的甜言蜜语语气温柔至极,但透过眼里那浅薄的深情,其深处藏着的便是永无止境的冰冷跟阴险。
这点岑漠清楚的很,无论现在如何温柔如何深情,这不过是纨绔少爷打发时间的一个游戏,腻了烦了便会把他一脚踹开,所以,他要在事情发生之前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亭间温柔的晚风一瞬凝固,一位身着黑衣劲装的人骤然现身,落势无声,单膝落于亭下石地,语气尽是肃穆恭谨。
“主子,那件事有线索了。”
只瞬息,萧赫离周身气质全然更迭,方才对着友人松弛打趣、望向岑漠时暗藏温柔的眼眸,彻底覆上一层冰封般的冷沉。散漫尽数褪去眉眼锋利如刃,他薄唇轻启,“说。”
萧五垂首禀报,字字沉重落地,“十年前朝堂宫变,皇城血洗,先帝骤然崩逝。属下寻得当年先帝寝殿一名幸存的打杂太监,据他所说,宫门攻破,乱军入城之际,岑相曾于慌乱中,自先帝寝殿侧门仓促离宫。而在岑相离去片刻,先帝于寝殿自缢,整场宫变彻底落幕。”
“岑相?”周南青脸上残存的疲惫一扫而空,满脸诧异,蹙起眉回想半晌,忽然一拍石桌,低呼出声,“你说的是十年前那位当朝丞相?我记得他家当年一夜之间满门被诛,案子定得仓促,朝野哗然,后来就成了禁提的旧案,对吧?”
萧五点头,“正是。属下猜测正因此事岑府才惨遭灭门,属下与萧四顺着线索深挖,发现当年所有相关痕迹全被人为清空,不止岑府,但凡沾过先帝,知晓宫变内情的宫人,僚属,尽皆死于非命,无一幸存。”
周南青闻言心头一沉,语气低落,“那岂不是……所有证人都没了,线索彻底断了?”
“不算全断。”萧赫离眸光沉沉,神色冷静剖析,目光依旧落在身前禀报的萧五身上,全然没将此事与身侧之人挂钩,“幕后之人既然如此费尽心机屠尽关联人,抹除所有痕迹,就足以证明,当年他们定然没有在岑相手里得到此物,而岑相也知晓此物的利弊,所以在此之前就藏起来也说不定。”
亭中二人皆沉浸在陈年旧案的沉重里,议论着这场十年未解的朝堂迷局,全然不知,身侧静静立着的岑漠,早已被滔天巨浪彻底吞噬,自听见“岑相”二字的那一刻起,岑漠的世界便轰然崩塌。旁人口中遥远,陌生,尘封在十年前的朝堂旧案,是他血淋淋、刻骨的身世。
无人知晓他的姓氏,无人知晓他的过往,萧赫离不知,周南青更不知,可此刻那些被他死死压在心底,十年他都不敢触碰的记忆,随着寥寥几句,尽数翻涌而出。
他的双手在身侧无意识地死死攥紧,指腹掐进掌心,用力到泛白发颤。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窜遍四肢百骸,冻得他浑身僵硬,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钝痛层层叠叠席卷上来,压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原来世人传言的通敌叛国、徇私枉法,全是假的,他的父亲不是罪臣,岑府满门忠良,上下百余口人命,之所以落得斩尽杀绝的下场,不过是因为窥见了权力最肮脏的秘事,不过是沦为了权谋博弈的牺牲品,最后还要被冠上污名,永世不得翻身。
所有的委屈、痛苦、冤屈、不甘,密密麻麻堵在他的喉间,酸涩滚烫,几乎要冲破胸膛。眼底瞬间蓄满水汽,视线微微模糊,可他死死垂着眼睫,咬紧牙关,硬生生将所有颤抖、所有哽咽全部压了回去。
他不能失态,他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异常,一旦暴露身份,他蛰伏十年的隐忍皆尽数作废,或许还会牵连无辜之人,想到此处他目光看向面前的两人。
二人探讨旧案的低沉声响,气氛只是沉重,并无悲戚。
周南青连连叹气,满心唏嘘,“太狠了,为了掩盖真相,居然屠了一整个相府,还杀干净了所有知情人……这幕后之人的手段,也太过阴毒狠戾。”
萧赫离微微颔首,眸底寒色翻涌,而就在他垂眸思索之际,余光忽然瞥见身侧之人的异样,岑漠站在原地,身姿僵直单薄,安静得过分。晚风拂过,他身形几不可查地轻颤,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色褪尽,整个人像是骤然失了所有生气。
萧赫离不知道岑漠为何会这般,完全联想不到十年前的岑府旧案与他有关,只当是这血腥残酷的陈年旧事太过骇人,吓到了那如市井传闻中如同谪仙一般存在的人。
想到这里方才剖析案情的冷硬心神骤然一软,彻骨的戾气尽数收敛,他下意识放轻了呼吸,目光牢牢锁在岑漠苍白的脸上,眼底漫出无人察觉的慌乱与疼惜,嗓音也不自觉压低,褪去了所有冰冷,带着极致的轻柔克制,“怎么了?脸色这么差,不舒服?”
周南青闻声一愣,转头看去,也发现了岑漠的异常,连忙关切道,“对啊棠棠,你脸色白得吓人!是不是听这些阴诡凶案心里不舒服了?要不我们不听了,让萧五先退下!”
岑漠垂在身侧的手依旧颤抖,他用力平复翻涌的心绪,良久,才勉强扯出一抹极淡、近乎苍白的笑意,声音轻得发哑,带着刻意掩饰的平稳,“没事……只是忽然有点闷,无妨。”
这场横跨十年的血海深仇,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人知晓,无人共情,无人分担,无人知晓他看似温润平和的人生底下,埋着一整门的累累白骨。只是他知道,这些只是真相的一角,剩下的只会让他更痛苦。
我更了,我真的更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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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那一角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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