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梦之境。

“过椭圆外一点P，作两条切线L1、L2，显然，（x0，y0）满足L1和L2的方程……”

“这是一篇节选材料，下列对文中画波浪线部分，断句正确的是……”

“斜面上有一个质量为m的小球……”

“氢锂钠钾铷铯钫，铍镁钙锶钡镭……”

“将Aa连续自交，后代中纯合子和杂合子的比例如图，下列选项不正确的是……”

简·梅普尔的灵体蜷缩成一团，痛苦地想要捂住“自己”的耳朵。

脑子痛啊啊啊啊啊！不要硬灌啊！

但幻梦境不会管她怎么想，冷漠无情地不停往里塞整整三年的高中课程。

“……综上所述，这一道完形填空我们应该选B，大家听明白了吗？”英语老师坚定地反驳了所有异议，为一场酣畅淋漓的演讲画上句号。

“可是，老师，你好像拿错答案了……”有同学弱弱地说。

“……”

这什么？这都什么？

拿错答案还能讲完一道大题？老师您是真会编啊！

她的意识浑浑噩噩，难以分出心神再想其它。

没错，她终于上高中了。

从初三开始，她能看到的画面出现了断断续续的跳帧，就跟播放卷带后勉强修好的卡带似的。

每次涉及到哔哔同学的记忆，场景质量就直线下降，到后来直接黑了。再睁开眼睛时，就已经是下一个场景。

但她并不担心。

不管展示的画质怎么样，前几重幻梦之境的体验告诉她，每通过一重幻梦境后，与之对应的那段原始记忆会重新融入她的灵体。

就像……她现在真的在“观看”一张张卡带，哪怕有些片段存在跳帧、画质模糊等问题，看完之后原始的卡带依然会塞回她的脑子里。

就当是重新捋一遍人生好了。

结合跳帧的前后场景，她知道发生了一些不大不小的事。

中考之前，哔哔同学突然休学了。

对此，她感觉挺可惜的。

错过一年时间，在那个世界、那个社会就很容易步步落后，再也跟不上主流节奏。

在那边“呆”了这些年，她知道，那里跟德拉根大陆截然相反，社会节奏快到让人喘不过气来，大家都在追求更快更好，希望自己的人生领先于人，唯恐哪一步落下。

无形的氛围形成一股巨大的湍急洪流，裹挟她往前冲去，跟所有同龄人一起闷着头朝一个方向涌去，而那个方向只有一座窄窄的独木桥。独木桥后，是一个个深邃的黑洞，每个人选择其一进入，在隧道里反复颠晃。而每一条隧道都通向共同的结局——死亡。

没有人能逃过死亡。

那感觉很不好。

命运被裹挟、被推动，无关个人意愿。而简·梅普尔从小就被培养出了一个自由的灵魂。

她讨厌那个环境，并庆幸自己不是陈简。

虽然她依然不明白为什么启灵仪式上会有两个人的人生回忆。

她现在就很想跟陈简切断联系，好让那些天书一样让人头痛欲裂的话语不要再入她的意识。

她无声地叹气。

本来跟哔哔同学都约好了以后要一直做朋友，在一个城市上大学，还要在一个地方工作、生活。

可依然抵不过人生无常啊。

哔哔同学的休学时间不出所料地一再延长，她再也没在学校看见过那个马赛克身影。

想要帮助哔哔同学也无从下手。一方面是因为哔哔同学的态度，一方面是因为她很快就上高中了。进入高中后，她无暇顾及学习之外的其它。毕竟高中的知识实在太占脑容量了，各科作业堆积成山，各种辅导资料、习题试卷怎么也做不完。

如果灵体能够做出表情，那么她必然是满脸痛苦。

真是的，这破高中上的，连她都快被逼疯了。

间断的记忆里，她在一次难得的聚餐见面中了解到，哔哔同学休学之后人生就如脱轨的列车一路下坠，发生了一系列不幸的事情。

而那些事情，是一直被保护得很好的陈简没有接触过的，世界阴暗面的一角。对她来说，似乎只存在于新闻中、网络上。

她连安慰都那么苍白无力。

看来她们的约定已经悄无声息地卒了。

简·梅普尔在心中哀悼片刻，继续沉痛地接收高中知识。

他爹的，怎么还没完啊！

在繁重的课业压力下，她极少才想起哔哔同学。那天约饭分别之后，她就再也没见过对方，两个人不再联系。

也许她们的命运就此岔开，再也不会有交集了。

用那个世界的话说二人算是分道扬镳。好听点是各奔前程。如果哔哔同学还能拥有前程的话——她真心诚意地希望哔哔同学能好起来。

但她没想到，没过多久，她又从别人口中听到了哔哔同学的消息。

男生A神秘兮兮：“你们听说了吗？XX花园有个疯女人！”

男生B：“说来听听？XX花园？那不是小C家吗？”

男生A：“啊？小C！你知道这件事吗？我听说你们小区一个女的疯了！就是精神不正常那种，哈哈哈。”

男生C：“咳咳咳，是有这么一个人，老吓人了。我今天早上上学还看见她，疯子嘛一看就不正常，那样子瘆人得很！说起来，咱班可能有人认识呢，那疯子以前是X中的学生。”

男生AB激动：“谁？”

男生C得意洋洋：“就是以前X中X班的（哔——），她不是重组家庭吗，我妈跟她后妈认识……”

（哔——）是谁？？？

本来头晕脑胀不甚在意的她瞬间惊醒。

她好像……又听见（哔——）了？

她猛地转身，拽着男生C的衣领逼问，把对方吓了一跳。

“就是（哔——）啊，wc，吓劳资一跳。你认识？”

难道真的是哔哔同学？

她有了不好的预感。

放学后，她找人帮忙给家里打电话撒了个谎说要晚点回家，然后踩着自行车吱呀吱呀在大路上飙车。

那天傍晚下着小雨，她放弃打伞，在大街小巷一路飙车。车轮从水洼里快速通过，泥水四溅。

时间加速流淌，画面再次出现混乱、模糊，还有大量、频繁的跳帧。

这些异常让她突然从情绪中惊醒，意识到自己身处幻梦境之中。所见一切只是“历史”，而且还是她人的。

雨水、石头、绿色的马赛克、高高的楼房、狭窄的楼梯、干净的玄关、陌生的女人、看热闹的邻居、嫌恶的眼神、地上的小火车、玩玩具的小男孩……

混乱的对话交织，她一时分不清是谁在对谁说话。

“她在淋雨……你们不管吗！”

“谁家小孩这么说话，没大没小的。”

“知道又怎么样呢？你个小屁孩懂什么啊？”

“谁知道她怎么回事！我们就不惨吗？”

“带回来有什么用！逮着机会就往外跑！丢人现眼！”

“（哔——）人呢？”

“又躲房间里了吧。”

“小兵！不要玩剪刀！危险！”

“小姑娘别多管闲事。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你管不了的。”

“家里出了个疯子，你以为我们不难受吗？新装修的房子地板都泡坏了，你知道这多贵吗？呜呜呜……”

“你回去吧，这次谢谢你了。以后别来了。”

“不信的话，你去她房间里看看。”

她走到房间门口，拉开房门。

她的灵好奇又焦躁地期待着，想要知道哔哔同学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潮湿的水汽淹没口鼻。

画面骤然陷入一片漆黑。

她的视野也黑了，下意识用手摸索着门口的电灯开关。

“不要开灯。”

黑暗中传来轻轻的声音。

“嘘~~我是苔藓。”

外三区，伊莱希雅庄园。

金黄色的蒲公英在暴雨中花枝乱颤、不敢抬头，凋零的花瓣被打落泥土中。宽广的花田中央还残留着白天被破坏后的一片狼藉，折断、倒塌的花茎显然难以复原，令人心痛。

此时此刻，暴雨倾泻而下，清洗着大地上脏污的痕迹。

一处不起眼的空地上多了一堆小山般的骸骨、残渣，正在经受雨水冲洗。

“罢了罢了，不能指望这些笨鸡分清蛇骨和其它骨头的区别。”皮毛紧贴身上的白色大鼠叉腰叹息，连连摇头。

把垃圾袋中所有可疑的残骸悉数卷走搬运至此后，她就遣散了黑白鸡群。

那群笨鸡已经帮不上忙了。

剩下的工作只得由她来独自完成。

看着面前高高堆积的白骨小山，碧眼大白鼠紧紧握爪，给自己打气：“坚持就是胜利！勇敢莫琳！不怕困难！二级大关！就在眼前！”

完成自我动员后，一个浑身湿透的黑袍少女出现在骨山前。

她看起来很狼狈，灰白色长发全部紧贴着头皮，冰冷的雨水顺着头发、脸颊往下流淌，流进脖子，流过身体。宽大的黑袍因被暴雨淋湿而沉重地下坠，整个人活像只刚捞上来的落汤鸡。

若不是少女本身体温异常，此刻该冻得哆嗦了。

她肩上坐着一只中等体型的白鼠，那白鼠同样皮毛湿透紧贴身体。它目光呆滞，眼眶中隐隐有火苗跳动。

少女碧绿的眼睛里闪烁兴奋、得意的光芒。

“啊哈！这个视角，看起来就没那么多了呢。”

莫琳扑到白骨小山上，撸起袖子埋头挑挑拣拣。

“开干了！本大人的可爱小蛇蛇，你在哪里呢？

“乖乖地出来，以后跟本大人一起吃香喝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