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大惊。

瓦因·冯警司拍拍手，两名警员押着一人走了进来。

那人骨架宽大，高出左右警员一个头，脸色苍白，趔趄着上前。

卡洛琳大吃一惊，忍不住站了起来：“卢娜？！”

卢娜羞愧地低下头，不敢看她。

“这是真的吗？”有人问。

所有人都等着瓦因·冯或者卢娜的回答。

令人失望的是，卢娜一言不发，露出愧疚心虚的表情。有经验的人一看便知瓦因·冯警司所言非虚。

但她们对冯警司口中的重要犯人更感兴趣。

毕竟智囊团的占星师代表刚刚才说过，去丰收教会逮捕违法信徒的行动一无所获。

所以这个重要犯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呢？

“是这样的，在丰收教堂周边稍加打听，就能知道教会首脑的名字——克劳迪娅·金加。那是一个在信徒中很有威望的女人。恐吓信系列案件背后少不了她的谋划。确定目标后，我用专业的手段打听到了这位女士的住址，并在第一时间赶了过去。至于丰收教会其她高层，我也都派人去打听她们的落脚之处。按理说，这样快速的行动安排不应该出现那样的结果。

“什么结果？”尽管已经有了预感，茱丽叶议员还是问了出来。

“全部扑空了。不只是克劳迪娅·金加。所有被派去抓捕丰收教会高层的专员都反馈回来同一个结果，那就是没有人在家——就像约定好了一样。出现这样的结果，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有人走漏了消息，向她们通风报信！”

“什么？”有人惊呼出声。

众所周知，人族官方的信仰是灵知三女神。而信仰德墨忒尔的丰收教会在世人眼中，更像是一个平民团体组织。灵知教会从来没想过两者之间会产生矛盾冲突。

到现在为止，这间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不明白为什么诺斯底的混乱会把丰收教会牵扯进来。

这对她们能有什么好处呢？

神降仪式的资料并不多，经过智囊团的研究，最终认为仪式真实性存疑。

更何况，就算神降仪式成功了，对信徒又能有什么作用？她们的神灵，大地女神德墨忒尔并不会赐予信徒超凡力量，而诺斯底向来是个安定的城邦。

那群大地信徒为什么要制造混乱？

灵知教会对大地女神的情况了解并不算多。

大地女神可能出了状况——这样重要的秘辛只在丰收教会极少数高层之间流传。就连普通的大地信众都不知道，她们所信仰的女神可能长期处于一种无法回应信徒的恶劣状态。

所以灵知教会并不知道神降仪式真正的作用，也就揣测不出丰收教会的用意。

在她们看来，灵知教会与丰收教会发生的冲突只是些小打小闹，主要的精力还是该放在邪神信徒身上。而丰收教会的信徒与诺斯底居民之间存在很大重合，灵知教会想要□□，就决不会彻底激化二者矛盾，让局面变得难以收拾。

因此，对于丰收教会暗中的小动作，诺斯底议会只打算处罚为首的重要人物，剩下的那些就随她去罢——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卢娜的通风报信却是她们没想到的——自身处于官方执法者阵营，却去向犯罪者告密。

这是严重的渎职。

一道道利刃般的目光齐齐射向跪坐在地的女人。卢娜没有辩解的意图。准确说，当她决定去做的那一刻，心中就已经有了计较。

“卢娜，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卡洛琳忍不住问道。

她早就知道卢娜早年受过一名平民女士的恩惠，两人关系很好。

但她没想到事情竟然那么巧，那名乐于助人的女士刚好就是丰收教会的首脑，恐吓信系列案件的参与者，甚至是主谋。

她更没想到，向来服从命令的卢娜会在这样重要的关头做出这样的选择。

对于自家小队的队员们，卡洛琳有一套自己的评价标准。克拉拉是一名经验丰富的成熟骑士，也是一个活泼可靠的朋友。青木由佳擅长与人结交，很有管理的天赋。陈简身份特殊，做事小心谨慎，卡洛琳有时候也看不太懂她内心真实的想法。

但卢娜不同，卡洛琳一直是最放心她的。

每次队员们聚在一起议论城邦事务的时候，卢娜的发言总是最符合一个理想执法者，对政令毫无怨言，很少抒发看法。她只管执行任务，做好自己分内的事，非常踏实可靠，是不少管理者最喜欢的那种下属。

所以卡洛琳很意外，卢娜身上竟会出这档子事。

听见队长的问话，卢娜颤抖着抬起头来，嗫嚅道：“卡洛琳队长，对不起。我犯了错，应该受罚。”

她一句话也没有辩解，表情像个视死如归的战士。

卡洛琳突然恍惚了。

是了，当初那个通过重重考核、以优异的表现获得飞摩比赛新人冠军的半兽人女孩，刚来到警署报道时，也是这种感觉。

执拗。

她认定了的事情就很难改变，做过的事情也不会后悔。不管是过去对议会的拥护，还是这次选择放走恩人克劳迪娅。

真是个傻孩子啊。卡洛琳有些懊悔。怎么就这么老实呢？自己还是忽视了对队员们这方面的教导……

其实明明有很多种说辞可以为自己脱罪，比如被蒙骗啦、不知情啦、无意说漏嘴啦……卡洛琳一瞬间就能想出为卢娜争取同情的办法。

但卢娜自己的坦诚却让一切职场上的圆滑世故、投机手段都落了空。

情况棘手起来。

梅森城主将画像重新挂回墙上。

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都能感觉到她心情的糟糕。

对天骑士祖先的缅怀被突然打断，手下开会迟到，有人犯下严重渎职的大错。

众人不由在心中为卢娜感到同情，因为梅森城主的怒火很显然已经从冯警司身上转移到了她身上。

卢娜抬着头，目光随着梅森城主的动作看去。

她看到了墙上那幅画像，眼神突然变得迷茫。

梅森城主压下心中怒火，转过身时面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威严，先前露出的老态仿佛是众人的错觉。

“既然你自己承认了一切，那么……”

梅森城主话音未落，就又被打断了。

卢娜顾不得许多，震惊地叫了出来：“我见过她！就是画像上的这位女士……我见过她！”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这怎么可能？这个小警员是犯错被抓吓得得了失心疯吗？

画像上的女人是娜塔丽·梅森，早就死了很多年了。如果不是那个该死的亡灵法师，她现在就是一具白骨，安静地躺在梅森家族墓地。

卢娜怎么可能见过一个早已死去的人呢？没有人相信她的话。

梅森城主脸色发黑。

没有人是傻子，她也不信卢娜的胡话。这是对娜塔莉天骑士的大不敬！

“你够了！”梅森城主怒斥。

五阶大骑士的磅礴威压劈头盖脸压下来，卢娜跪在地上，两手撑地，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城主大人息怒！”茱丽叶议员和卡洛琳连忙求情。

梅森城主恢复了理智，才将威压撤去。

卢娜脸色苍白，惊出浑身冷汗，不住地大喘气。

不愧是五阶大骑士。在城主面前，她没有半点反抗之力。刚刚若是梅森城主想要杀了她，她甚至没有拖延的手段。

被饶了一命的卢娜脸色连连变化，还是忍不住说道：“城主大人！请给我一句话的时间！请允许我向您解释！我绝不是发了癔症……”

瓦因·冯警司上前几步，站在梅森城主与卢娜之间，挡住了她们的视线。

“这小家伙不老实，竟然还想狡辩，是我治下不严。”冯警司背对卢娜，向梅森城主露出歉意的表情。

梅森城主挥挥手，沉声道：“你说吧。”

她毕竟在这个位置上坐了那么多年，不至于真的跟一个二阶年轻人动怒。

不过必要的敲打还是得有。

得到梅森城主的亲口允许，卢娜理了理思绪，赶忙说道：“那是在叶兰德大使猝死的晚上，我和卡尔被卡洛琳队长派去螃蟹巷，也就是叶兰德大使下榻之处所在街区。就是在进入大使住所发现其尸体之前，我碰到了一个老婆婆。她说自己不认识路，想要去警署求助。

“那么一个老人，看起来很让人担心，但我那时有任务在身，见她思维清晰，就给她指明了方向。也不知道她后来有没有去警署。

“其实这事情已经过去了有些日子，对于她的长相细节，我记得并不是特别清楚。但就在刚刚，我看到那副画像的时候，突然感觉特别眼熟——于是就想起来了。”

卢娜紧紧盯着会议室墙上那幅骑着火鸟的骑士肖像，继续说道：“我感觉就是她。虽然跟印象中有一些不同——就是我看到的那位老婆婆比画像上要老一些。但她们有一种……显著的相似，以至于一看到这幅画，我的记忆就被唤醒。我认为那就是她！”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卢娜所说的内容太离奇了，没有人相信。

首先娜塔莉天骑士早就死了，卢娜绝不可能看到活生生的她。

其次，即便娜塔莉天骑士被亡灵法师制成了亡灵骑士，那也该是一副白骨森森的样子，绝不可能生出活人的血肉来。

因此，卢娜看到的老人绝不可能是娜塔莉·梅森。

她的说辞可谓是漏洞百出，根本经不起细究。大家都这样想。

唯一想不通的是，卢娜为什么要撒这个谎呢？这样做除了会激怒梅森城主，再没有别的用处。

卡洛琳脸色凝重。

从情感上说，她当然站在卢娜那边，想要保下她。而且在她的记忆中，当时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儿。

“城主大人，卢娜所说确有其事，我有印象——那时我们通过传呼机对话，我和其她队员都听到了那边的声音——确实有这么一个路过的老人问路。”卡洛琳转身道。

会议室众人议论纷纷。

事情变得愈发扑朔迷离了。

智囊团的各位占星师都很有想法，已经吵了起来。八名议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在席位上窃窃私语，每张脸都充满为难之色，迟迟讨论不出结果。

指挥中心的代表们更是觉得今天事情的发展出乎意料，令人一头雾水。除了卡洛琳因为关心自己的队员不得不尽快表态，其她人除了在一旁静观其变什么也做不了。

梅森城主眉头紧锁，不知在想些什么。

“安静！”她大声喝道。

这一声大喝裹挟着五阶光明灵力，如同惊雷在每个人耳边炸响。

所有人瞬间噤声。

卢娜也跪在原地，不再说话。

整个会议室里只剩下瓦因·冯警司一个人的声音。

她情绪激动地快步向前走去，一边挥舞着愤怒的手势，一边大声道：“城主大人，别听她胡说八道了，这小家伙一定是吓昏了头，才臆想出这些不可能的事情。卡洛琳，你也是太关心自己的队员而忘记了自己的职责，这样荒唐的事情竟然还帮她说话？你是要包庇她吗？你身为执法者的原则呢？”

冯警司站在梅森城主桌前，高高伸出右手，指着墙上的画像，向所有人大声说：“你们看啊，这是娜塔丽天骑士的肖像画。众所周知，那位可敬的大人早已死去多年。大家想想，那小警员明明说记不清对方的长相，却又肯定是同一个人——简直是漏洞百出！

“更何况，画像与真人之间本就有不小的区别。即便是同一个人，在不同年龄阶段，其样貌差距我也不敢肯定，更别说是活人与死人？仅仅凭借一幅画像，没有人能这样断言。

“各位女士，我的同僚们，请你们好好看看——画像上，天骑士身披盔甲，骑着太阳鸟。每个人看到这幅画，目光第一时间都会被她的穿着和坐骑吸引，而不会去关注她的脸。不是吗？因此，我对于嫌犯第一眼注意到画像面容的事情表示质疑！”

卢娜脸色愈发苍白。这时，她已经被冯警司打成“嫌犯”了。

是啊。众人点头。这是不争的事实。

画像上最夺人眼球的是盔甲还是太阳鸟，每个人可能看法不一样，但至少绝对不是天骑士的脸。

被冯警司先入为主地这么一说，每个人都这么觉得。

“不……”卢娜想要辩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正常情况下，看到那幅画像，每个人最先注意到的确实应该是太阳鸟和天骑士的穿戴。但这里有一个隐藏的前提，那就是画面上没有熟悉的部分——人脸。更不用说是熟悉的人脸。

瓦因·冯警司一通自信满满的高谈阔论，成功把在场所有人都绕进去了。

卢娜心中一片惨然，自知无力回天。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顺着冯警司高举的右手看向墙上的画像。

就连梅森城主也被这番话吸引了注意，双手撑着桌子重新站了起来。

希瑟·梅森转身端详那幅祖先的肖像画，那威风凛凛的盔甲，神异非常的坐骑……

瓦因·冯警司右手缓缓下垂，脸上血肉簌簌掉落，森白骨刺无声暴涨，瞬间横跨两步距离，刺入梅森城主后心，又从她胸前透出。

一点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