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点什么？金斯利阁下，我先坦白，我们这儿的‘莉莉丝’是假的——呃，其实，诺斯底所有的‘莉莉丝’都是假的，您应该知道，真正的‘莉莉丝’根本不适合人族的体质，口味也太过刺激了。”

变回人形的蒂娜痛快地替自己的老板承认了。

玛蒂尔达向白狼公爵微妙地点了点头。

格洛丽亚震惊了一下——她到现在才知道原来连自己的餐厅也是卖的假酒！对于月亮湾餐厅的经营细节，她向来是不插手的，也没有尝过餐厅对外出售的“莉莉丝”烈酒。

作为一名优秀的经营者，玛蒂尔达对于同行的生意很敏锐。她走到酒柜前挑剔地评论：“种类看着倒挺多，啤酒，葡萄酒，果酒——中规中矩；哦，这是药酒，这是奶酒——又是在我们北区风味基础上‘改进’过的；矮人烧酒！哈哈，还有坎波利蜂蜜酒、康纳克蓝莓酒……啧，还有我们的‘莉莉丝’。基础款挺齐全，但没什么特别吸引人的。”

蒂娜下意识地说：“这个柜子本来就是基础品类，老板的珍藏都在地窖里，只有他能打开。”

“你老板是谁？”格洛丽亚有些好奇荒野酒馆真正的主人是谁——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诶？你们不知道？”蒂娜瞪大眼睛，刚说出口又感觉自己问了句傻话。

两位狼人一言不发，连表情都没变一下。

“好吧，”蒂娜讪讪地挤出笑脸，“我刚刚有些误会。我以为你们知道这家酒馆，呃，怕你们……怕你们多想。我在这里干活绝不是背弃了信仰！”

“背弃信仰？”

“对呀，也许……金斯利阁下听说过荒野酒馆是一家全男性酒馆吗？工作人员也全是男人，除了我。”蒂娜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我相信一个虔诚、纯净的狄安娜信徒，哪怕她身处这样的环境之中，”格洛丽亚坦诚地说，“更何况，我从一开始就没相信过——他叫什么来着，那头公骡子的话。他很显然受拉斐尔家那群野猪的洗脑包荼毒不浅，说话颠倒黑白。”

蒂娜厌恶地拧了拧鼻子：“您是说汤姆吧，那个喝了拉斐尔猪尿的蠢货，自大又敏感的可怜虫。金斯利阁下，您先前问我的‘未婚夫’‘逃婚’就是彻底的谎言！我知道一定是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向朱利安·拉斐尔那头无耻野猪表忠心吧。”

“表忠心？”

格洛丽亚退到里森堡之后就没再得到多少安娜格勒的情报了，只知道拉斐尔野猪们忙着巩固统治，一时半会抽不开身。

见蒂娜知道些内情，白狼公爵和她最忠心的仆人都非常关心——安娜格勒对她们来说才是真正的故乡！

安娜格勒在北区兽人心目中的地位是不可替代的，那是一座终年白雪皑皑的冰雪之城，深爱着这座城邦的兽人们往往深情地用“她”来称呼，认为安娜格勒是兽人文明的“母亲”。

安娜·金斯利是一位黄昏纪元的狼王，也是兽人历史上最伟大的那位兽人王。她在位时期统一了北区全境，励精图治，开启了兽人文明的辉煌盛世。

那时兽人帝国的都城还叫白城，因终年冰雪覆盖白茫茫一片而得名。后人为了纪念白狼王安娜的伟大功绩，将白城正式更名为安娜格勒。

后来经过漫长的演变、内乱，兽人帝国四分五裂，终于在永夜纪元被黑雾吞噬大半土地后变成如今的样子。

而金斯利家族也早就退出历史舞台。帝国消失后，所有兽人家族最高掌权者都一律称公爵。等到了格洛丽亚的母亲莎莉·金斯利手上，金斯利白狼的领地只剩下了安娜格勒、里森堡、铁岭三个城邦。

莎莉·金斯利公爵正当年富力强的时候就骤然去世了。她唯一的女儿格洛丽亚立足未稳，安娜格勒这个在金斯利家族手中被视为荣光、一代代传下来的立足之本迅速落入拉斐尔家族之手。

年轻的格洛丽亚接受不了祖先的基业在自己手里丢掉——如若不能尽早夺回，她几乎是家族的罪人。

“金斯利阁下，您离开安娜格勒后可能不知道城里的情况。拉斐尔家的野猪人野蛮地在安娜格勒开展了大清洗。他们大肆宣扬一种极具煽动性的言论给公兽人洗脑。这简直是亵渎女神！伟大的狄安娜女神一定会惩罚他们。”蒂娜愤怒地说。

“洗脑？”

格洛丽亚和玛蒂尔达面面相觑。自从拉斐尔野猪抢占安娜格勒之后她们就被迫退守里森堡，只知道那群野猪们现在忙着经营、消化安娜格勒，但并不知道安娜格勒城邦里的具体情况。

“给公兽人洗脑？”玛蒂尔达迷惑不解，“那群没用的东西有什么好煽动的？又能翻出什么风浪来？”

“拉斐尔野猪人完全是在亵渎女神！他们到处散播一个荒谬至极、毫无来由的说法——说狄安娜女神的力量来源于祂的父亲、创世父神朱庇特！这可笑的假话在安娜格勒广为流传，少不了拉斐尔家族在暗中推波助澜！可我没想到那些公兽人竟然都信了！简直像中了春毒一样到处嚷嚷要复兴父神信仰。金斯利阁下，这，这太离谱了！”

格洛丽亚喃喃：“是啊。拉斐尔野猪竟然想到了这样的法子来利用那些公兽人。玛蒂尔达，东区有句老话叫‘三人成虎’，这件事不能忽视。如果任由拉斐尔野猪们折腾下去，也许有一天谣言也会被当成公共的‘真相’。”

玛蒂尔达只觉得这一切荒谬绝伦：“这，这，竟然真的会有人相信……”

白狼公爵按捺心中的愤怒，严肃地说：“人很容易愿意相信那些对自己有利的谎言，而不会去深究根源是否正确。对他们来说，就算心里知道是假的，那又如何？拉斐尔野猪们作为谣言的始作俑者一定心里门儿清，他们想要把假话变成真话——这是对信仰的背弃，对女神的亵渎。这是阳谋。

“玛蒂尔达，科斯塔小姐，我愿以金斯利白狼的荣耀起誓，永远维护狄安娜女神的信仰，绝不让他们得逞。”

格洛丽亚兽瞳目光冰凉，神色肃穆，说话掷地有声。

未到营业时间的酒馆光线暗淡，寂静的空气流淌。昏暗的灯光在她的右颊打下阴影，从一侧看上去冷峻、庄重。雪白的眉毛下，深色竖瞳带上了些许红褐。

金斯利白狼永远冷静、克制，很少被真实的情绪控制。可玛蒂尔达分明看到白狼公爵在说到“他们”的时候眼中杀机迸发。

这位一生献给金斯利姓氏的忠心耿耿的黑狼女士，脑海中突然回想起了上一位白狼公爵在书房中谈论自己壮志的画面。

莎莉·金斯利是一位极其优秀的治理者，她为治下子民带来了富裕的生活。她重视知识、教育，毫不吝啬，她要求自己领下的月亮教会将基础的超凡知识与所有子民共享。

她还做了些开创性的事情。

为了获得更多的知识，她在位时组建了使者团队，分别派向西区、东区、中央区，开辟黑雾中的安全航线，打开了北区与其他大区的窗口，建立了固定的贸易通道——月亮湾餐厅这才有办法在诺斯底出售北区的食材，就是成本比较高昂。

莎莉公爵在位时期，治下安定富足。她从中央区的矮人族取经，在城邦里开办“学校”，让子民学习基础的“科学”知识——这两个词也是从中央区引进的。

每一场改革最初都会面临强大的阻力。莎莉公爵也不例外。她在推行“科学”教育的时候引起了很多不解、异议。但她凭借突出的人格魅力、卓越的口才和逻辑、坚定的信念一一化解。而改革的成效最终也慢慢展现，治下兽人们彻底信服了。

如果不是过早去世，玛蒂尔达相信莎莉有希望恢复金斯利的荣光——她绝对是永夜以来最杰出的一位白狼公爵。

莎莉公爵是玛蒂尔达最崇敬的人。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依然是。她记得那位成熟睿智的白狼公爵私下坦露的心愿——经营好现在的领地，然后穿越黑雾，去收复那些曾属于金斯利白狼的土地。

“金斯利的荣耀……”

玛蒂尔达热烈地望着自己从小带大的白狼小公爵，一点儿也不怀疑她的决心和能力。

作为安娜·金斯利的后辈、莎莉老公爵的女儿，格洛丽亚从小得到了兽人文明里最好的教育，无论是智慧还是勇敢都让人相信——她长大以后一定是个极好的统治者，绝不逊色于任何一位祖先。

“我相信您。”玛蒂尔达感觉自己已经不能再把格洛丽亚当成孩子了。至少在她语气坚定说出那样的话的时候，像极了她的母亲。

一种青涩的君王气。

玛蒂尔达亲吻着白狼小公爵的手背，暗下决心，以后要称呼她阁下了——而不再是“小姐”。

蒂娜恍惚了，喃喃道：“金斯利阁下，我刚刚好像看见了老公爵。莎莉阁下……”

每一代白狼公爵都可以被叫做金斯利阁下。只有最受人尊敬、功绩突出的那些才会被以名字称呼，好和其他人区分开来。

格洛丽亚的母亲莎莉·金斯利显然就是这样一位深受爱戴的白狼公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