蒂娜的愤怒突然不见了。

但没有消失，只是暂时被另一种情绪所取代。

一种名为希望的感情在她心中生出，即使目前看来有些渺茫。

她终于认真地打量面前的小白狼。

新任小公爵志向倒是不小。

但是她真的可以吗？

“米娅……”蒂娜失神地念出了一个名字。

“诶？”格洛丽亚有些蒙圈地看见对面的爆炸头女人露出一种伤感的表情，眼里好像还晶莹闪烁。

这这这！怎么突然哭起来了！

格洛丽亚手足无措地向玛蒂尔达投去求助的目光，玛蒂尔达走到吧台后试图看看有没有手帕或者纸巾。

“没事，我就是想起了我姐姐，”蒂娜用手背擦掉眼泪，心情复杂地说，“说起来，金斯利阁下，我姐姐米娅一直是莎莉公爵的拥护者，也是安娜格勒最先一批站出来反抗拉斐尔野猪的人之一——在大清洗中都被他们处死了。

“而我算是逃到了这里。那头蠢骡子是拉斐尔野猪的支持者，大概是想要把我带回安娜格勒，献给朱利安·拉斐尔吧。”

“处死？！”格洛丽亚惊怒交加，一下子站了起来，“那群野猪到底做了什么？！蒂娜！”

玛蒂尔达同样又惊又怒，她对安娜格勒的原住民们也有很深的感情——在她印象中，那是一群被莎莉公爵爱护、同时也爱戴着莎莉公爵的子民。

莎莉公爵在位的时候对自己人仁慈宽厚，哪怕遇到罪孽深重的子民，也极少判处死刑。这其中甚至有不少佳话。

玛蒂尔达在安娜格勒呆了大半辈子，闭上眼睛也能想象出那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还有那群兽人子民可爱质朴的笑脸，兽崽子们的欢声笑语。

一切历历在目。

可在蒂娜的形容里，她感到一种陌生。

亵渎信仰、大清洗处死子民。

那真的是她记忆中的安娜格勒吗？

玛蒂尔达不敢置信。

莎莉公爵的心血就这样被拉斐尔野猪糟蹋了？

蒂娜悲伤又愤怒地道：“肮脏无耻的拉斐尔野猪靠那套荒谬、亵渎的说词聚拢了一大批公兽人，朱利安·拉斐尔自称是父神朱庇特的代行者，在安娜格勒大肆传教，甚至有了一批狂热的拥趸。

“金斯利阁下，这一切荒谬至极！女神就是女神，绝不存在什么父神！月亮教会第一时间就出来辟谣了，可他们不听不信、选择性无视，成天聚在一起歌颂那个不存在的朱庇特，还搞出来各种阴谋论，往教会头上泼脏水。

“这样的举动引起了大量原住民的反感——阁下，大多数人都念着莎莉公爵的好，您知道，安娜格勒更是有不少女神的纯净信徒，我是其中之一，我姐姐米娅也是。我们做不到看着拉斐尔野猪亵渎、背弃女神而无动于衷。”

格洛丽亚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安娜格勒竟然还有一些人依然忠诚，还在想念着她的母亲。

这些人会对她有期望吗？

肩上的担子无形中又沉重了几分。

但在拉斐尔治下，这些人会是什么处境？

格洛丽亚心下有了不好的预感，不敢深想，屏住呼吸等着蒂娜继续说。

蒂娜深深吸了口气，脸色变得沉痛，晦暗的恨意在眼中酝酿。

“阁下，米娅是我的姐姐，她打小就聪明上进，不像我喜欢鬼混、讨厌学习。

“母亲走得很早，我和米娅相依为命。我们从小性格迥异，天赋好像都点在了不同的地方。我天性好动，沉不下心学习，喜欢跟一群‘狐朋狗友’在大街小巷游荡，呃，不瞒您说，甚至干过一些不怎么正当、违反老公爵颁布的法令的事情。

“但姐姐不一样。她完全是个会被所有人喜爱称赞的好胚子。莎莉公爵都夸过她天生就是学习的料，说她从学校毕业后一定是——那个东区词是什么来着——房梁之才？横梁之才？呃，我没正经上过学，总是记不住那些词汇。

“总之，如果没有拉斐尔野猪，米娅本应该拥有光明的未来。”

“栋梁之材。”格洛丽亚纠正了一下，微微点头，示意蒂娜不必在意这些细节。

不得不说，作为莎莉公爵的独女，格洛丽亚在家庭教育上受到的影响是最深的。不管是东区的谚语词汇，还是中央区的基础科学，格洛丽亚都有所涉猎，且水平不低。

“啊，是这么说的，”蒂娜用力点了下头，恨恨道，“而米娅这样的‘栋梁之才’，竟然被那群野猪打断了！”

虽然这个用法不大对，但格洛丽亚完全能明白蒂娜的意思：“狄安娜在上！拉斐尔家族是以什么名义做出这样的事情？”

不知想到什么，蒂娜一时竟像是气笑了，嘲讽道：“拉斐尔野猪们是以那个根本不存在的父神的名义，来展开对坚定的唯女神信徒的大清洗的。

“哦，他们说女神的力量源自父神，所以信仰父神跟信仰女神并不冲突——这连篇鬼话竟然有那么多人信！狄安娜女神在上！一定要严惩这群亵渎神灵的家伙！

“依我看，如果不是那群野猪心里知道是假的，那什么劳什子‘父神’根本不存在，更不会赐予他们超凡力量——他们没准都要撺掇兽人彻底改信了！”

“真不要脸！”玛蒂尔达气愤地咒骂。

“这是一种无耻的偷窃。”格洛丽亚皱起眉头，一下子识破了拉斐尔野猪亵渎行为的本质。

“没错，这是一种偷窃！拉斐尔野猪和他们笼络的那帮公兽人完全没有底线。他们要求所有人在信仰女神的同时信仰那个根本不存在的父神！哈！这从根本上就违背了德拉根大陆正神信仰的规则！

“除非，那个父神根本是虚构的，或者就是邪神！”蒂娜激动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格洛丽亚深以为然。

这两种可能性都存在，且不小。

拉斐尔家族到底在盘算什么？

这样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玛蒂尔达彻底惊呆了，一时半会都没回神：“偷换信仰？拉斐尔家那群野猪是疯了吗？真不怕女神降罪？”

“我想，他们既然敢这么做，一定有所依仗。”格洛丽亚直觉事情不简单，陷入思索。

但她一时也猜不透，毕竟知道的信息还是太少了。

不过，格洛丽亚本能地产生了担忧、警惕，决定回到北区之后好好打听一下。

拉斐尔家族本就是她的敌人，敌人的阴谋务必小心提防。

“在那场骇人听闻的大清洗中，我失去了唯一的亲人，米娅。除了她，还有很多反对者被抓起来，残忍地处死示众。”蒂娜痛苦地闭上眼睛，好像又看到了那血腥的一幕。

“米娅……”

“伟大的狄安娜女神，请保佑米娅·科斯塔小姐英勇、无私、纯净、高尚的灵魂升往您的神国，脱离一切苦难，获得永恒欢乐。”格洛丽亚按住心口，低声祈祷。

玛蒂尔达神情肃穆地摆出同样的手势，为米娅祈祷。

蒂娜沉默了片刻，待祈祷结束后，才继续诉说。

“大清洗之后，幸存的人要么沉默，要么出逃——我就是见机不对选择逃出去的一份子。不知道那些留下来的人怎么样了，”她担忧地叹了口气，沉重地说，“安娜格勒彻底变成了供拉斐尔野猪和他们的手下狂欢的地方。我听说后来往外跑的人越来越多，所以他们甚至弄出来一条严苛的法令，不允许公民自行离开城邦！务必经过拉斐尔家族批准才能出城。”

“也就是说，安娜格勒现在也是封城状态了。”格洛丽亚从中察觉了一丝幸运的巧合。

这样的话，从安娜格勒出来的人就会变得非常少，而这部分人能碰巧来到诺斯底发现她在这里，几率更是小了很多。这无形中减少了她的压力。

安全系数提高了！

“是的，幸亏我离开得早。那时候安娜格勒已经被那群野猪弄得乌烟瘴气、人心惶惶。金斯利阁下，”蒂娜激动地道，“说心里话，我非常怀念莎莉公爵还在的时候——那时候的安娜格勒多好呀！美丽的冰雪之城，小兽人们凿冰湖抓鱼，在雪地里摔跤……我和米娅堆起一座‘雪山’，比赛谁滑雪滑得更远。”

格洛丽亚和玛蒂尔达一下子陷入了共同的回忆。

两人不自觉地对视了一眼，神色同时变得温和，还有些伤感。

“当初，莎莉公爵开办学校后，我和米娅到了入学的年龄，我们的条件只够一个人去上学。我对坐在学校里读书可没什么兴趣，何况我也没什么天赋，这种机会当然是给米娅最好。

“但米娅坚持要给我机会，于是提出了比赛滑雪决定谁去上学的办法。哈哈，一段小雪坡，我们不停摔跤、翻滚，磨磨蹭蹭谁也不愿意到终点。真可笑！米娅为什么不愿意坦然接受自己的天赋事实？她若不去上学真是浪费。

“她执意要通过公平的方式给我机会，女神在上，我根本不想要！结束了之前的闹剧，最终我们还是开始了新一轮的比赛。不过这次是比谁滑得更远，谁就不用去学校。

“这次我们都竭尽全力。金斯利阁下，哈哈，我要说的是，米娅以为这种方式足够公平，可她在耍小手段上怎么比得过我呢？我一眼就识破了她的花招——我在比赛前偷偷换了我们滑雪用的木板。

“果不其然，米娅聪明反被聪明误，没滑多远就陷进去了。哈哈！她懊悔地去学校了！

“我和米娅都是纯净派的女神信徒，也都是莎莉公爵的拥护者。除了莎莉公爵给了我们姐妹一个上学机会的缘故，也因为她帮助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