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怀州正在邵府内的藏书阁,翻阅着关于文房四宝的古籍时,扎着双环髻的小仆侍在外传着话:“老爷,情姑娘来了。”
情澜?她八成是来解谜的吗。
若不是囊中羞涩,不然邵怀州也不会来翻阅这些古籍。
邵怀州拉开藏书阁的门,邵阡和邵怀州都不是什么读书的料,平时也不怎么翻书。这一抖动,尘埃滚进阳光全现了原形。
这些尘埃像是水中藻荇交横的浮游生物,欢快地挪动着陈年步伐在阳光中游动。
“咳咳——”被尘埃呛到鼻子的邵怀州揽着袖子,捂着脸一阵狂咳,“告诉情姑娘,我欠了一屁股债,让她另寻别处吧。”
小仆侍挠挠头:“可是……她已在老爷你的书斋里等下了。”
邵怀州叹了口气,捂住眼睛,没脾气地笑道:“没人拦得住她吗?”
换做在别的府上,这般不请自来的客,怕是已经被轰出去了。
小仆侍回道:“家丁们……大都告假还乡……了。”
邵怀州:“……好。”
树倒猢狲散。
邵怀州夹着米芾写的《砚史》,快步趋向书斋。
拉开书斋的直棂门,情澜闭目端坐在轮椅上,与初见的冷淡不同,她今天打扮得格外秀丽,半散着长发,不布珠翠,一身清爽的浅青窃蓝留仙裙,袖口用苏绣团了些白色橘花样式。
水乡出美人,情澜的骨相像从青溪捞出雨花石,那样的玉料里刻出的,天然蒙着一分清清泠泠的小雨朦胧。肤色恰到好处得白,再白一份便太过冰冷。
倪衡亦爱着蓝色。
邵怀州立刻领悟了一个道理:聪明人都爱穿蓝色。
邵怀州坐下,无奈道:“情姑娘,你知道的,我几乎全部家当已经折给你了。”
情澜接过邵怀州斟的花茶,香雾缭绕:“邵公子,这是已经另请高明了?”
邵怀州耸了耸肩,自嘲道:“我没那个本事。”
看出邵怀州的意思,情澜也打开天窗说亮话:“我这次来,不是求财的。”
邵怀州抿了口茉莉花茶,暗想听情澜能说出个什么花来。
“我是来求婚的。”
梅开二度,邵怀州一口茶喷了出来。
还好这次他条件反射地歪了头,对着窗户喷的。
情澜依旧镇静道:“我们假扮夫妻,我想当你这次任务的人质。”
太失态了,邵怀州尴尬地擦了擦嘴角的茶水:
“情姑娘你……你这玩笑……开得有点大。”
“邵某一介愚人,姑且不问你的目的。万一这次失败了,我不想看无辜之人因我葬送自己的性命。”
“仔细听好,接下来我会为你说明缘由。”情澜将天青色汝窑瓷杯盏放置在了桌上,用挑杆合上了支摘窗,房间内唯一的光源也被切断了,屋内陈设皆浸泡在昏暗的混沌之中:
“听完后给邵公子一个时辰的时间来决定。”
*
婚礼是当天晚上办的。
因为是史无前例的着急,剪“囍”字的红纸都是拿旧春联改的,晚宴请不到几个人,开席都转不出一桌。
邵怀州知道和情澜只是走个过场,情澜也只换了一身红衣,反正是盖着绣花盖头,金银钗环一样首饰也没戴。
邵府上下最上心的只有邵阡。
消息长了腿,跑得很快,从午后,邵怀州像失心疯般,挽着情澜的胳膊从书斋里走出来,对仆侍吩咐了一声“今夜我要和她成亲了”,到整个建康城都知道了?——“刚及弱冠的门阀老爷和来历不明的江湖女子,**,一拍即合”,用了不到两个时辰。
要不是怀胎需要十月,仆侍们只怕明天就能看见在邵府成群结队的小娃娃们。
晚些时候,倪衡差人送来几幅山水墨画作为贺礼,用红绸系着。
邵怀州展开一看,画是好画,但一股酸味铺面而来。
他用指肚蘸了画面上还未干透的颜料,放在笔尖下轻嗅了一下,这真的是墨汁吗?
懒得应付前厅里的宾客,邵怀州把画带进了书斋。
在他指腹触摸到门框的一瞬间,一时风卷梧桐细叶,向邵怀州袭来。
他一手将画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挡在面前,勉强站住,喜庆的红袖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不断有枯叶朝他飞来。
一时间,他似乎幻视到,飞来的不是枯叶而像是找他索命的冤魂。
站在风中,闭上眼,他将画抱得更紧了。
“不要对已知的东西视而不见。”
是倪衡说过的话。
如果是他邵怀州做的,那他不冤,要索命,来就是了。
手指抓紧了画轴,感觉到了真实的触觉,这次他不知哪来的勇气,睁开了眼睛,倒要看看,这最是波诡云谲的风涛里究竟有什么。
直视他——
风息住了,竹廊下,唯有一地潦草的新叶,瓣瓣落梅,谁对谁说的耳边情话。
*
为了制造“如胶似漆”的假象,书斋内简陋地用一张压箱底的被单隔开了,收拾出了两个床铺。邵怀州睡在靠窗处,情澜睡在被单后睡。
男女搭配,干活不累——下午二人就解了谜,“辟雍砚”指向的是建康城内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师——邓冬蔚。
邵怀州想这事睡不着,于是挑着灯看着医书。
“你的腿要紧吗?”邵怀州在翻看着医治腿疾的医书,他自诩医书还不错,可当他将医书上所记载的症状和情澜的情况对比起来,结果比他想象的要更糟。
“不必费心了。”情澜隔着帘子悠悠说道:“药石罔效。”
灯光给他笼上了一层光圈,他的影子像皮影戏一样挂在那张用竹竿架起的被单上。
“嘻嘻——”是情澜的笑声。
他还没听过情澜的笑声,邵怀州以为出了什么岔子,连忙问道:“怎么了?”
情澜撩开被单的衣角,探出头,示意道:“没什么,只是你的影子看起来好像一只小狗。”
邵怀州顺着情澜的话说:“汪汪——”
情澜被逗笑了,止不住的笑。
哭声和笑声有时是分不清的,对吗?
*
暂时不知道邓冬蔚是否会作为和倪衡一局的死刑犯,邵怀州决定先将这个情报告知倪衡。
来到画坊,只见倪衡换了一身清淡的竹纹便衣,端着一本书在看:
《风流老爷爱上我》
桌上还有几本书垒叠着,邵怀州瞥见最上面一本是:
《金陵城门阀老爷的江湖奇缘》
邵怀州:“……”建康城内这帮写话本子的人真速度。
倪衡见有客来了,抬头瞥了一眼邵怀州,继续翻着手里的书:
“新婚燕尔,邵老爷莅临画坊是要求一副送子观音图吗?”
邵怀州拉着椅子,从他手中夺过那本书,坐在倪衡面前:“不贫嘴,这事我以后慢慢和你解释。”
倪衡将身体侧转,另取了桌上的一本《结婚后他哭着来找我》,躲开邵怀州的眼神:“以后?在下现在就很闲。”
邵怀州:“……”游戏明天就开始了,你确定你很闲。
就这样,邵怀州吊着一口气,一五一十地将他娶情澜的起因经过和结果像写话本子那样全盘拖出。
倪衡笑着称赞道:“你们的故事比话本子好看。”
邵怀州猛灌了一口茶,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那我开始讲正事了。”
“刚刚讲的就是正事。”倪衡啪地一声合上了手上的话本子,“我已经收到棋手发来的邀请函了,日落酉时,在鸡鸣寺。”
邵怀州:“今天?提前了?还有,怎么会在鸡鸣寺,难道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任务吗?”
“游戏的时间是不定的,有时看棋手心情。”倪衡看着时辰差不多了,打开香炉,灭了熏的龙脑香:
“需在宵禁之前结束,这次棋手想让我们速战速决。”
邵怀州看向倪衡:“我随你一起去。”
倪衡一如之前撩开流苏帘,穗子扫过他的肩膀。
邵怀州提醒道:“出门先检查一下铃铛。”
倪衡笑道:“在下都没有任务了,哪来的铃铛。”
*
古刹黄昏,琉璃瓦上是残存的夕阳倒影。倦鸟归巢,惊渡低飞掠过倪衡和邵怀州的面前。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天色连接着檐口瓦当上的白色,积雪重重地压在鸡鸣寺澄黄的外墙壁上,连同寺前的青松也被层雪覆着,越往里走,线香的圈圈温暖的烟雾使得积雪越薄。
佛门清净,市井争论的嗓音都被袅袅檀香的静默之音盖过了,来到此处,只觉得人心空旷。
时间尚早,游戏还未开始。
倪衡和邵怀州在入口处请了三根妙香。
在狰狞威严的四大天王殿内,对着四位天王,他俩一起三扣三拜,香灰落在了蒲团上。
倪衡偷瞄着邵怀州虔诚的样子,觉得他真的很好骗。
倪衡忍不住问道:“许了什么愿?”
“说出来就不灵了。” 邵怀州直视着倪衡的眼睛,悄声问道:“罪人碰面的地点在哪?”
“药师佛塔。”倪衡:“在下,一个人进去便好,如若你诚心想帮我,那便在外面等我出来。”
“如若情况不对,当看到我丢出的玉佩时,或许在下需要你的帮助。”
倪衡掏出一块凤穿花纹的镂空浮雕玉佩,细腻晶莹,光泽温润,上面坠着湖蓝色丝线打的藻井结。
邵怀州摸着玉佩垂下来滑溜溜的穗子,应声答应道:“好。”
罪人们的名单都是对得上的,多一个人进去也只会添乱,侥幸向上次一般作为“人质”混入其中,不被识破的好运,并不太多。
该怎样帮倪衡,邵怀州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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