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孟姜女哭长城

衣袖在风中互相打架,倪衡揽了衣服,在桌前坐下。

开始粗略思考游戏的对策。

理论上来说,处于二四六八楼之人,目前最好的选择是下楼——

因为如若一三五七层之中有人选择停滞,按照狐狸所说的规则,奇数层内同时有多人,上楼者死。那么从二四楼层下楼者,不会死。

同理可得,目前处于奇数层的罪人,最好的选择是上楼。

这局游戏前几轮并不会真正开始,因为位于顶楼,没有上楼的选择,倪衡这局只有两个选择——停滞或下楼。

药师佛塔的各层平面是一致的,是八角形,据说这样的平面形制和道教的八卦图吻合,还有镇妖的功能。

佛不佛,道不道。

倪衡所处的八楼,楼梯门位于东北侧。

楼梯内是没有任何的灯火照明的,倪衡端着一个不是那么明亮的火烛去打探下情况。

推开位于东北侧的壶门,是一个还算宽敞的木制平台,平台后是一堵落了灰的石墙,两角隅还结着蛛网。

平台正对着两条楼梯通道,通道亦是一堵不相通的石墙,平台的地上在左侧的梯段起始处标记了“下”的标识,倪衡提着灯,顺着左侧梯段走下,梯段很陡很窄,却在中间设置了一个像金属闸门的东西。

当倪衡走过那扇突兀的闸门时,轰地一声,闸门砸了下来。

正如倪衡料想的那样,推开那扇壶门,七楼内空无一人。

七楼的陈设和八楼的并无二致——

一样的桌子,一样的笔墨纸,只是,桌面的砚台是不同的,用的是西晋普通的方形石砚。

七楼的木平台,左右两侧都有楼梯。平台的右手侧用石墙分隔出的两个楼梯,对应的应该是“上八楼的楼梯”和“下八楼”的楼梯。倪衡来时走的是“下八楼的楼梯”,现在这个楼梯已经被铁闸门封死了。

倪衡看了眼左侧的楼梯,同样的,左侧“上七楼的楼梯”也被闸门堵上了,对倪衡开通的,只有右侧的“上八楼的楼梯”和左侧的“下七楼的楼梯”。

楼梯的尽头一片漆黑,像是要吞噬所有的声响。

“丝丝——”

倪衡手中平稳地执着一个沙漏。

七楼的人把沙漏带走了,倪衡随身携带的,是八楼的沙漏,重新倒置过的沙漏还未过半。

距离这一轮游戏的结束,还有一段时间。

倪衡坐在桌前,思考的时候总是会不自觉地用手指叩着桌面。

这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

薛雷贺绝没有他看上去那样简单,那么在游戏开始之前,薛雷贺对倪衡所说,他在七楼,这句话大致是个谎言。

或许,会是和万烨一样的人物。

不过现在还没有必要验证这点。

现在已是的辰时,除了鸡鸣寺灯火通明,建康城内还没有哪处仍然点着灯。

卯时天亮,所剩时间还有六个时辰,游戏还剩二十四轮不到。

相信不止倪衡,还有人在等待第一个停滞的人出现。

空楼层出现时,尔虞我诈的游戏才真正地开始。

“咚咚——啷——”

捕捉到这一声微妙的异样,倪衡敲桌子的手指悬在半空。

他试探性地又敲了两下。

“咚咚——啷——”

有点意思。

*

鸡鸣寺的钟声又敲响了两次,余音环绕着药师佛塔,来回震荡在木梁之间。

钟声极其特别,不同于其他编钟清脆空灵的回响,游戏的钟声是一种浑厚凝重的声音,像是用铁锤捣着白骨,研磨成细碎的粉末。

没有窗户的遮挡,大量的寒风灌入了塔内,像风走烟囱般地蹿上高楼,发出诡异的呜咽声。

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苦啊——毒辘呜呜呜啊——”

风语摩挲过木料之间,像是在拼命地哀嚎着。

“还我呜呜呜啊——”

风声未歇,突然,从楼下传来一声诡调尖锐的女声,伴和着急促的琵琶声——

“高高楼上危危月,月儿弯弯分外明,孟姜女丈夫筑长城,哪怕万里迢迢路,送御寒衣是浓情。”

“一造高楼一座,九里长,九里阔;二造坟墩一摞,百人埋,百人过;三叫万岁认错,千日哭,千日祸。”

塔楼游戏的请帖来得仓促,倪衡记得上面除了标明时间地点以外,不像上一局“扎盲盲”游戏,每个人都有棋手分配的信息。

信纸上是空荡荡,白茫茫一片。

或许这一声声凄厉的歌声,是棋手的提示。

女子的哭声真凄厉地绷紧着每个人闹钟的弦时,抓挠着每个人的后背,又一轮剧烈而尖锐的“呜啊啊啊——”袭来。

“高高——”

“大半夜的,叫鬼啊叫——”一阵巨响而粗狂的男声打住了女子的呜咽。

就像是在大街上,目睹了一无赖和一泼妇对骂。

倪衡:“……”听得出来,是捏着鼻子的邵怀州在撒泼。

看来,邵怀州在药师佛塔不远处紧张地关注着战局,他似乎注意到什么,想要给倪衡些提示。

作为倪衡的场外外援,邵怀州选择伪装成一名随即路过的市井泼皮,不易叫参加游戏的其他人察觉到破绽。

或许。

叫鬼?

之前袭来的那声女高音,确实像是在召唤着亡灵,但更像是在怨怼着谁。

她的歌声里和着的词,倪衡边听边用宣纸和墨笔记了下来。

“高楼,坟墩,万岁。”

“万岁?”

大概这轮游戏,又是皇室私事。

一物降一物如泣如诉的女声显然被吓到了立刻噤了声。

对症下药,卓有成效。

只是倪衡有些担心,不止他一个人有场外,邵怀州过早地暴露自己的存在,会对他不利。

时间差不多了。

沙漏口还剩一些沙沫堵在三角口时,倪衡站起身来,准备从七楼上到了八楼。

如果没有第一个选择停滞的人出现,那么这个游戏就将陷入交换的循环。

现在,所有人都是保守派,真正的游戏还未开始。

目前还未出现空房间和死者,也就是说每层楼内都有均匀地有着一个人——如若七楼的人选择下到六楼,必然会遇到从五楼上到六楼的人,那么,规则中,偶数层有多人时,下楼者死。

那么从七楼下来的人必死。

所以,众人为了保险起见,游戏刚刚开始的几轮,一定会是小范围内的交换,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分成了四组,在组内不断地交换。

但是,这样一直耗到天亮,所有人都会死。

“啊啊啊啊啊——!”

倪衡正思考时,从楼下传来一声惨叫。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啊啊啊有鬼啊!”

因为无法将头探出窗户,所以并不能看个究竟,而且风很大,这声惨叫也被冲淡稀释了,分不清是男声还是女声,无法分辨具体是从哪层楼传来的。

“唰——”是琵琶琴弦崩坏断裂的声音。

或者说是脖颈的经脉被一齐拧断的破裂声。

“还我呜呜呜啊——”又是那阵诡异的歌调像是从热乎乎的血液上跳出,声音有些凝滞与粘黏。

“百人埋,百人过。”

唱歌的内容还是一样的,但却不是第一次的歌者。

倪衡听得出。

这声歌调,是牺牲者绝命的哀嚎。

但在众人耳朵里听上去却是游戏刚开始的号角。

所有人一直都在等第一个牺牲者,或者说,一直都在赌。

赌有人先下手为强。

当你想要活下去,必须踩在别人的尸骨上。

如若是棋手所设计的寓意。

真是讽刺。

倪衡看着被风吹弄的佛龛上的烛光,不自觉地翕上双眼。

南无阿弥陀佛。

是风太大了。

“千日哭,千日祸。”

游戏大概是按照双线进行,一种是利用规则,屠夫对罪人进行处决。另一种似乎在塔内,有其他的支线在展开。

如若触发了什么机制,有抱着琵琶的女子会唱着,哭喊着,直接取走罪人的性命。

当然,也还有一种可能,是支线女子并不存在,一切怪力乱神的出现,都是某个罪人为了推动游戏的进程而捏造的。

接下来的每个选择,都将关乎性命——

理论上来说,七个人分配八个楼层,至少一个楼层会没有人。

也就是说有死人,空楼层一定就会出现。

比方说,五楼同时有两个人,死的是从四楼上来的人。那么下一轮,四楼可能就会是空楼层。五楼的人便可安全地去到三楼。

从五楼下到三楼时,不符合规则奇数层有多人时,上楼的人死。

所以,想要打破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交换的循环,推动游戏的话,空楼层的出现就是必须的。像是一个直达的快速通道。

“啊啊啊啊——”

又是一声惨叫,因为在顶楼,声音混杂着风声,听得更加不真切。

但这次的声音,虽然模糊,但是有了更多的细节,先有一阵“咻——”的爆裂声,随后才传来的惨叫。

可以确定的是,他的死,并不伴随着琵琶音而出现。

“咚——咚——”

又随着两次钟声的敲响,倪衡回到了八楼,又下到了七楼。

在七楼的楼道里,一阵妖风带着血腥味蹿了上来,咬断了倪衡手里的烛火。

狭小密闭的空间里丝丝弥散着血腥味,越往下走,血气味越发的厚重。

闸门升起的瞬间,倪衡不急不慢地推开了壶门,角落摆放的尸体是苏潘的,屠夫大概是远在四周的钟鼓角楼上,他是七箭穿心而死。

死状极其凄厉可怖,一根箭像是射歪了,划断了苏潘的脸,直直射穿到眼眶,嵌入颅骨。他的嘴角被撕裂,拉开一条血红的缝隙,像是在笑。

苏潘尸体上其余的六箭来自不同的方向,有点附在小腿上,有的射穿胸膛,还有的直插脖颈。

倪衡为尸体合上狰狞的眼睛,随后平静地带着沙漏坐到了桌子前。

这次有了些许不同。

皱巴巴的宣纸上有字,墨迹已经干透了——

空楼层在六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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