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廖江

还能怎样。

人前一套人后一套,邵怀州微笑点点头,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大方地让廖江加入团队。

他的笑容里,包裹着为了活命的奉承和谄媚:

倪衡,看好了,对于你的决定我可是说一不二的。

不得已的贤惠。

倪衡瞄了邵怀州一眼,随即默默捂眼。

邵怀州的表情像是空口连续吃了两根苦瓜加三颗柠檬,被迫挤出夸赞的微笑。

嘴角在笑,眼睛在骂人。

“你们跟在我后面吧。”团队还不是由信任为纽带而组成的,见邵怀州脸色很难看,廖江自荐走在前面,也不怕他们二人从背后偷袭。

怪了,骗人者怕被人骗。偷袭者却不怕被偷袭。

他们三人灭了火把的火,借着星光廖江走在前面拨开半人高的蓟草。

倪衡和邵怀州走在后面。

他们三人打算寻一处掩藏自己的处所。

邵怀州边走边在内心抱怨,倪衡这真是引狼入室。

不过他突然灵光一闪,明白了倪衡的用意。

游戏的前半程,应该躲在暗处的是死刑犯。

此时死刑犯的身份并没有暴露,他的目标是宁可错杀也绝不放过,但是无奈场上人都想要死刑犯的命,他处于弱势。

所以,死刑犯肯定借着结盟会去接近落单的罪人,然后解决掉他。

从廖江的行走的步子能看出来,和她的运气吐息,邵怀州能一眼看出来,黄裙女子廖江不是个练家子。

练家子邵阡走路可没这么优雅。

没有武功的女子冒着被反杀的风险找上他俩,确实先请求结盟,后半程再互相残杀的可能性更大。

至少,现在是安全的。

更何况,她手上似乎还有其他罪人的信息。

池塘里扑通的那声,如果不是廖江的“声东击西”,那么就意味着有人已经下手了。

摸黑,走了几段路,廖江的肚子传来咕噜噜的叫声。

邵怀州从兜里掏出油纸包好的点心,是他今天出门时带的。

“不介意的话,就吃吧。”

……他又忘了自己是个哑巴。

无助地望着倪衡。

廖江可能是饿晕了,没觉着什么不对的地方,推辞道,“谢谢,不必了。”

没戳穿他崩了聋哑的人设,邵怀州觉得这不像是侥幸。

好灵……倪衡是不是施了什么“集体失忆”的仙术。

点心是用小元宵蒸的梅花糕,豆沙和陈皮丝的香味逗引着深夜的食欲。

这东西,趁热才好吃。不过在这种情况,也没什么好讲究的了。

“有些噎,有什么喝的没?”纤细的手从油纸轻轻拈了一块梅花糕,倪衡当着廖江的面吃了一口。

倪衡朝邵怀州摊开手,示意他回答。

邵怀州看得出,倪衡注意到廖江似乎并不知道邵怀州“聋哑”的设定。

哦哦——改设定了。

“倪兄,喝点水。”邵怀州机灵地递出葫芦水壶。

菩萨保佑,压抑久的话匣子得以重见天日。

感恩廖江,功德无量。

水足饭饱,油纸中的梅花糕只剩最后一块了。

自律的廖江楞是一块也没吃。

她并不是不饿,比起填饱肚子,活着出去才是她所希冀的。

确实,谨慎是应当的。

人生就像是梅花糕,没人知道下一块有没有毒。

邵怀州看出她的顾虑,掰了一小块试吃后,细心地用油纸将最后一块梅花糕包好。

“不好意思,我太饿了,这块我尝了一点点。”邵怀州将包好的糕递给廖江,“我们都吃了,你也吃点吧。”

廖江一把打飞邵怀州递来的食物,“我说了不用。”

突如其来的翻脸,邵怀州愣愣地看着她的黄衫快速在面前划过,直到变成残影。

她的眼神里,有着不屑与愤怒。

这是邵怀州第一次对罪人有了新的认识。

警惕,敏感,多疑。

或许在他们看来,善意是玫瑰上的荆棘,诱惑欺骗他们去摘取炙热耀眼的玫瑰,实则只会弄的双手鲜血,狼狈不堪。

越是真诚,在罪人看来,越是拙劣的伪装。

廖江觉得自己做的有些过了,帮邵怀州捡起地上的碎糕,汇在油纸上,掸走糕上的灰尘。

其实廖江也不坏,是他欠考虑了。

“我是吃饱了撑着,还以为你能帮我分担点呢,没想到你一点也不饿。”邵怀州笑着看向廖江,若无其事地将花糕揣进兜里,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没事,继续走吧。”

直到黄色的背影渐渐在前方走得有段距离后,倪衡和邵怀州准备继续跟上去。

倪衡拍了拍邵怀州的肩膀,将水壶递给邵怀州,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不要共情。”

“哐当——”

满瓶不晃半瓶摇。不大的水壶还留着半瓶水。平日里,邵怀州一口便能喝光。

他明明很渴,却还细心地留了一半。

倪衡,是个特别的罪人。

联想到他对倪衡的欺骗,关于他的真实身份,倪衡还蒙在鼓里吧。

“倪衡,不要共情。”邵怀州小声地自言自语。

巽园内要么是荒芜的空地,要么就是杂草丛生的大片密林。

途径几个建筑,框架子破破烂烂的,没怎么被修葺过。

三人话不多,加上路并没有那么好走。

短短半个时辰,邵怀州感觉过了五百年。

为了打发时间,邵怀州边走边思考。

以他所知道的信息,能判断出几个罪人身份:

乔玮应该是死刑犯

万烨不清楚是不是罪人。

倪衡的任务是黄肠题凑。

廖江嘛……刚刚惹到她了,现在问不大合适。

三人,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走着。

“有死人!”

在杂草被吃惊的廖江拨开的一瞬间,才袭来浓烈的尸臭味。

倪衡似乎不想将后背留给廖江,于是并没有走上前去,在她身后询问道:“能看出是谁吗?”

“尸体泡胀了我看不太清”

“好像是王满。”

不对,不会是王满。

尸体至少经过两三天的发酵才能有这么浓烈的尸臭味,半个时辰前,王满还生龙活虎地和乔玮抬杠。

倪衡给邵怀州使了个眼色,邵怀州对他摇了摇头。

“要不,你俩来看看。”

廖江图穷匕见。

“不是活人就没什么好担心,我们走吧。”

……好,很保守的选择。

廖江没说什么,如果这是她设计的陷阱。

倪衡连看陷阱诱饵的兴趣都没有。

太不给人面子了吧。

经过这场小风波,三人的话更少了。

倪衡似乎在等待廖江更大的诱饵。

众人都知道,黑夜里点火是人型靶子。

但棋手为了让游戏正常进行下去,巽园内有些建筑物都是亮的。

这样能吸引罪人和死刑犯躲进建筑物,几人共处一室,杀戮才能开始。

棋手的请贴里大概有告知,巽园内哪些建筑在夜里会亮灯。

当然,如果想要欲盖弥彰地熄灭灯光,反倒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东北角处有一处小的八角攒尖亭掩映在竹林中,八角起戗处坠着八个用白纸和斑竹竹篾扎的纸灯笼。

根据方位,不同的灯笼上分别用墨字写着:

“乾坤”“泽兑”“风巽”“雷震”“水坎”“火离”“地坤”“山艮”

这间小亭子有些年代了,似乎在唐代时翻新过。

阑额用的在唐代所流行的“七朱八白”的粉刷。

像是条虚线。

亭子的名字起得倒很雅致,牌匾上是用赵孟頫字体写成的“菱舟亭”。

只是不用黑墨而用朱漆,有点瘆人。

廖江发问:“菱舟亭?又是菱又是舟的,可是这里又没水池子。”

倪衡抛出一个有些恐怖的猜想:“或许,曾经有过,被尸体填平了。”

“进去吧。”是廖江的声音。

倪衡反问道:“你怎么能确定里面没有人。”

邵怀州点点头。

廖江见他们这般不信任的举动,白了一眼,一脚踢开菱舟亭的漏花破门——

室内空无一人,被烛火照得有种金属的昏黄。

梁上还悬着了白蒙蒙的蜘蛛网,墙上留下了陈旧飞溅的血液,像是书道中的飞白。

邵怀州的注意力放在了那张被砍得七零八乱的桌子,似乎重现出当时罪人们互相残杀凶戾的惨状。

这里曾经应该吃过不少罪人的性命。

虽然家具布局有些诡异,但是确实没什么人在其中,算是安全的。

廖江率先进去,毫发无损。

没什么机关。

跟廖江进去,或许有什么线索。

毕竟,是她先发现了“王满”的尸体。

邵怀州正要走进去,一把被拉住了。倪衡突然闪在邵怀州面前,一脚踹关了菱舟亭的门。

倪衡说道:“跑。”

跑?!往哪跑?

邵怀州还没反应过来,倪衡已经抓着他的胳膊往竹林里冲了。

别看倪衡病弱体虚,跑起来还挺快的。

逃亡的途中,邵怀州忍不住后头看一眼菱舟亭方向。

“砰——”那门被踹开了,是一脸阴郁,计划暴露的廖江。

还有,还有一个人,提着一把小匕首——戴着子午冠的道士。

先前在写纸条环节,邵怀州就感觉他俩也许是一伙的。

现在是实锤了。

倪衡和邵怀州已经跑远,二人缩进掩人的草丛里。

孤鸦四啼,湖起潮声。

仔细分辨周围没有出现脚步声之际,邵怀州终于松了悬着的心,开始大口喘气。

倪衡这家伙跑得也太快了吧。

“咳咳——”倪衡清癯干瘦的手指半握攥成拳头,放下鼻尖下,隐忍地咳几声。

“为什么现在才拆穿她?”邵怀州递出仅剩的半壶水。

……

倪衡没接,邵怀州尴尬地拧开,自己抿了一小口。

“我想确定一件事”倪衡嘴角挑起笑意,“她和道士是不是一伙的。”

“这很重要吗?”

倪衡答道:“生死攸关”

他侧重的点好奇怪。

“啊————!”

隐隐约约好像是廖江的惨叫。

听闻这声惨叫,邵怀州心里已经有了个不好的联想,或许计划失败的廖江,已经被那道士背叛杀掉了。

刚刚还活生生的人,现在再也不存在了。

邵怀州心不在焉地咽了口水,有些恻隐地说道:“虽然知道背叛是肯定的,但没想到这么快。”

接着问道:“你是怎么发现廖江不对的?”

倪衡面部表情地开始陈述:“一开始就有些怀疑。”

“在这样的岛上,如果你是手无寸铁的廖江,你会选择去和两个不认识的人结盟吗?”

邵怀州:“一个人的话,肯定会被死刑犯盯上,虽然有试错的风险,但我会去结盟。”

作为死刑犯,要杀死三个目标是他的罪人。

在没时间给他确认的情况下,最好的做法,是杀死除他以外的所有人。

游戏开始,死刑犯会尽可能地去找落单的人杀。

邵怀州:“等等,不对,两个人?”

一个人还可能落单,两个人那就说明已经抱团了。

死刑犯去挑衅已经抱团的人,简直是送死。

倪衡知道邵怀州已经懂了他的意思:“还记得廖江坐在哪?”

“靠门的位置。”

倪衡:“对,位置的选择是根据先来后到的顺序落座的。”

“廖江和道士来得最晚。”

“在下对乔兄说你的身份时,廖江还未到。”

“所以,她以为你是游戏参与者,并不知道你是人质。”

邵怀州恍然大悟:“岛上两个不相识的人结盟,如果那人安然无恙,说明,要么至少,这俩人之中有死刑犯的机率较低,要么,这两人都是利益互不干涉的死刑犯。”

敢结盟的俩人,说明暂时相互信任,就算两人都是谎话,先该互相通气了任务底牌。

“廖江认为我们,要么是目标不同的罪人,要么都是死刑犯。”邵怀州自说自话地点点头,原来如此啊。

“如果情况是前者那还好,可如果是后者,廖江又不会武功,她为了表明她的清白,走在前面,也就是将后背给了两个死刑犯。”被小夸一顿后,邵怀州得了甜头,认真地分析起来。

“是谁也不会冒这么大的风险吧。”

“这就是她让在下感觉奇怪之处。”倪衡笑道,“除非,她知道我们两个不可能同时是死刑犯”

“因为她自己就是死刑犯。”

“游戏当中不可能有三个死刑犯,不然剩下的六个人平分,每个死刑犯得到两个罪人,达不到任务数。”

原来这是“最多只有两个死刑犯”纸条的解释。

“她和道士一开始就结盟了,属于“先场”结盟”倪衡似乎是想到了廖江那声凄厉的惨叫,“遗憾的是,这个游戏里,随时都会有猜忌和背叛。”

但邵怀州还有个疑点:“为什么她不会怀疑我们早就认识了?”

“你自己也发现了,廖江并不知晓你“聋哑”。”

“在写纸条环节,你不和任何人说话还交白纸,所以她也并不知道我们是认识的。”

聋哑的人设好处在这里。

“我们的结盟在她看来,属于“后场”结盟。”

“在廖江看来,你很谨慎。”

所以一个狐疑,谨慎的人,莫名给另一个罪人提供善意,这怎么看怎么像鸿门宴。

“对廖江来说,你的好心时机不对,所以你不必介意之前的事。”

倪衡很温柔地解释道。

“对我来说,很合时宜。”

是“我”不是客套的在下。

邵怀州有点脸红,捏了捏后颈。

似乎,两个死刑犯的身份已经明晰了——乔玮和廖江。

因为“黄肠题凑”的纸条,邵怀州坚信乔玮就是死刑犯。既然倪衡也已经找情澜解过谜了,应该也会知道,乔玮就是死刑犯。

不对,他这么厉害,为什么还需要解谜者?

“如果在下是手无寸铁的死刑犯,且身段娇小的廖江,在下一定利用优势,好好躲起来。等到游戏后半程差不多了,再出来狩猎。”

“绝对不会去结盟。”

倪衡看上去像是这样的人。

倪衡凝视着邵怀州的眼睛:“事出有因,所有的举动背后都是有目的的,只有逻辑不会骗人。”

邵怀州嗫喏道:“那你难道……不会怀疑我吗?”

倪衡笑着回答:“当然。”

几乎是脱口而出。

邵怀州很想开心地接受着倪衡的信任。

只是……

这句肯定的回答,反而让邵怀州隐隐觉得,倪衡在说反话。

他的身份,倪衡多多少少已经猜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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