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傅粉何郎

大概又过去了半个时辰。

过去的这段时间,邵怀州的神经很紧绷,四周都有打斗声和惨叫。

夜半霜寒,凉飕飕的风擦过邵怀州的脖子,仿佛贴在锋利的刀刃上了。

更深露重,他们的衣服大部分被染上了,水印子深深地潮了一片,“差不多了,走吧。”

倪衡拈了邵怀州肩上的杂草。

邵怀州受宠若惊地感受到,倪衡的动作如同一只蝴蝶般的轻点落于他的肩上,随即飞走。

他的手,相当具有美感。

尤其骨节处,像是书法弯钩的收峰转折。

脑海里没由头地冒出“风骨”这一词。

“去…去哪?”邵怀州支支吾吾,有些结巴。

轻盈的蝴蝶有些乱了他的思绪,他的心脏一阵狂跳。

“菱舟亭。”

倪衡去菱舟亭,一定有他的道理,所以邵怀州没多问。

虽然有时倪衡他有些莽,但他的莽似乎是运筹帷幄到了一种极致的产物。

一路上,邵怀州也对这个游戏进行了更加深入的思考。

死刑犯因为最后一个任务已经失败,是没有新任务的,那么他纸条上的字,就成了关键。

在纸条上写之前的任务,会被处于同一周期中的罪人发现,身份肯定会暴露。

那么死刑犯写下的任务,肯定是现编的,而且矛头一定是随机指向了在场的某个人。

倪衡看着一言不发的邵怀州,大概猜到了他在想什么:“还记得唱票的结果吗,只出现过一次的是”:

傅粉何郎

穆天子宴瑶池

黄肠题凑

鲈鱼莼菜

倪衡问道:“你觉得哪个最像是编的?”

邵怀州察觉到倪衡和他所想的一致,不是所有的罪人们会老实地写出真的任务。

于是毫不遮掩地回答道:

“鲈鱼莼菜”

别告诉我,这真的是你写的。

倪衡答道:“是穆天子宴瑶池。”

邵怀州:“……”

倪衡给出的四个选项中,排除黄肠题凑后,三分之一的概率都没中。

以他的倒霉程度,没被棋手选来游戏,不是没理由的。

倪衡笑着解释道:“因为这个指向的是在下。”

邵怀州:“……”但凡我多点文化。

倪衡:“画圣卫协的作品《穆天子宴瑶池》,说的是穆天子和西王母的故事。周穆王最后还是被自己野心所驱动,婉拒了仙女。”

邵怀州:“凄美的爱情故事。”

倪衡:“在下最喜欢看悲剧。”

他是生活过得太滋润,没事找虐。

还是在痛苦的生活中,找到了共鸣。

邵怀州假笑道:“……”希望我们今天的结局不是一场悲剧。

倪衡在建康城还算是蛮有名的画师,连足不出户的邵怀州也听闻过他的大名。

在场肯定有其他的罪人知道倪衡的身份是画师。

确实这样一想,在知识储备不充分和只大致了解身份的十个人看来,《穆天子宴瑶池》是幅画。

于是下意识地就将画师倪衡和穆天子宴瑶池联系在了一起。

这是明显的诱导。

但是放在于整个建康城来看,“穆天子宴瑶池”没有挂钩人物,这样的指向性又太弱。

棋手不会出这样刁钻暧昧的任务谜面,八成是熟悉倪衡的乔玮编的。

黄肠题凑应该是倪衡写的,但是邵怀州没想通倪衡暴露真实任务的用意。

那么剩下的傅粉何郎和鲈鱼莼菜或许也是死刑犯编的。

倪衡:“剩下的黄肠题凑,傅粉何郎和鲈鱼莼菜,哪个是死刑犯现编的呢?”

邵怀州:“……鲈鱼莼菜?”

倪衡:“答对一半。”

邵怀州:?

倪衡答道:“不是死刑犯编的,那是在下编的。”

“好想现在吃一碗浓浓香香的莼菜鲈鱼羹。”

邵怀州:“……”

邵怀州:“那就傅粉何郎吧”

傅粉何郎指的是西晋的何晏,这个成语多用来指肤白的美男子。

在场的美男子嘛……

好像这条指的也是倪衡。

或者毫歌。

倪衡:“你好像直接排除了黄肠题凑。”

邵怀州擦擦额角的冷汗:“既然是根据在场的人现编的,也就是要找出指向性明显,傅粉何郎连我这个没什么文化都能猜到指的是男扮女装的毫歌。”

还好倪衡没有自恋地反驳道,傅粉何郎指的是倪衡。

“也可能指向你。”倪衡微笑着看向邵怀州。

这是什么美男子头衔禅让大赛吗。

邵怀州面容清秀儒雅,常年吃药膳调理,平日里也没什么烦恼,气色红润。

粉玉一样脸上雕琢出山一般的玉鼻,眉眼却尤其浓。

像是淡淡画布上横出来一直妖冶的红梅。

因为下庭稍短,再加上总凌厉地高束着马尾,看起来不像二十五的咸鱼郎中,倒像是个还未加冠的少年。

少年颜的违和感就是,邵怀州个子奇高。

有着和倪衡差不多的身高,他俩不去练武可惜了。

建康风水养人,美男子一抓一大把,邵怀州这样的虽帅,但并不出挑。

他的长相中处处藏着反差,可是这样的反差却并不突兀,甚至有些和谐。

但是,傅粉何郎指的绝不会是他。

绝对不是。

但倪衡,这眼神……干什么?要劫色吗?

面对倪衡的奇怪眼神,邵怀州连忙摆手,否认三连,岔开话题道:“所以暂时可以下个小结论,如果傅粉何郎指的是毫歌,那么他是罪人而非死刑犯。”

那肯定啊,死刑犯只有两个,还都他俩一通分析被揪出来了。

毫歌不是罪人还能是什么。

这样明显的结论,当然只是用来转移注意力的。

倪衡轻咳了一声。

“剩下的情况其实有点糟,侏儒柱和木流牛马还有洛神赋各占两条。死刑犯需要找到三个任务是他的罪人,这根本不够。”

邵怀州懂了:“也就是,有两个人提前串通了,将自己的任务隐藏起来。”

不对啊,如果倪衡编的是鲈鱼莼菜,那么黄肠题凑又不是他写的,还有一个人的任务也是乔玮?

这样一来,侏儒柱,木流牛马,洛神赋其中只有一个指向死刑犯。

假设,洛神赋指的是死刑犯廖江。

那么写侏儒柱和木流牛马的,手上的任务只能是洛神赋或者黄肠题凑。

现在可以确定的是,不止两个人提前串通了……而是四个人。

死刑犯看到这样的结果,会猜测或许只有两个人提前结盟了,大部分的罪人还是一个孤立落单的状态,这样的局势对他来说是有利的,可以去借着“结盟”的名义,暗中背刺罪人。

并且,由于“傅粉何郎”的指向性太过明显,可能一些不动脑子的罪人,直接就去杀美男子。

这里点名廖江和道士。

想要一网打尽倪衡和邵怀州。

红颜薄命。

但邵怀州总觉得,这里所有的罪人,绝对不会有这么简单。

各个都是身怀绝技的亡命之徒,怎么会笨到,趁别人不注意,将其推入水坑,这种小孩子的手段。

这里继续点名廖江。

低估别人的实力,就是对自己挖的最大的坑。

仔细回忆一下,那声惨叫他们下意识地任认为是武力较为单薄廖江被道士杀了,但也完全有可能,是廖江对道士的反杀。

或许一开始,从一开始。

廖江的目的就不是他们。

而是道士。

倪衡和邵怀州,只是她对道士的诱饵。

她真正等的一瞬间,不是倪衡和邵怀州背对着她的时刻,而是等待道士,提着刀,走在她前面的瞬间。

局势在各种可能性推论的加持下,变得更下扑朔迷离了。

结盟情况可能如下:

邵怀州和倪衡,木流牛马组,侏儒柱组,以及廖江和道士。

乔玮熟悉倪衡的身份,大概写的是“穆天子宴瑶池”。

排除法基本上可以确定出,廖江就是写“傅粉何郎”的那个人。

所以,廖江和道士不会是木流牛马组或者侏儒柱组。

这样一来,廖江和道士组便游离在了三组之外,成为了第四组。

十一人中,已经有了四个二人组,还剩游离的三人:

其中一人应该是乔玮,以及任务“黄肠题凑”的罪人,还有一罪人身份未知。

若是乔玮去搭讪这落单的两人中任一一人,二分之一的概率,很有可能,会被杀掉。

这其实是对死刑犯不利的局势。

不过邵怀州知道,这一切的推理都是基于“廖江是死刑犯”的基础上,而“廖江是死刑犯”这一推论是基于“廖江不会蠢到将后背给两个死刑犯”的基础上。

但是,很不好说。

风摇篁竹,好像有谁在低低地沉吟哭泣。

邵怀州穿过竹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很快,竹林的尽头出现了几个晃动的光斑,随着步伐的挪动,光斑清晰起来,褪去模糊的虚妄,那是纸糊的灯笼。

菱舟亭前有一大片凝固的血迹,因为天很冷,借着灯笼的微光能分辨出,还是红调的。

“新鲜的,看不出是廖江还是道士的。”这事邵怀州专业对口,本想好好展示一把,可是他发现倪衡根本就没在听他的。

倪衡浅浅地推开门,留出一条缝隙,观察一会后:“在下先进去看看。”

万一又有什么拿着刀子的人凭空出来怎么办。

太莽了!

邵怀州还未来得及去阻止他,倪衡已经进亭子了。

担心倪衡遇到危险的道士,邵怀州也闯了进去。

二打一,应该勉强能占个上风吧。

亭内陈设和之前看到的并无二致。桌子还是先前那个伤痕累累的桌子,蜘蛛网还是厚厚扒在梁上的蜘蛛网。

只是,倪衡不见了?!

邵怀州前后左右都看了一遍,这亭子内没有能藏人的地方,心底升起一阵焦灼。

他不注意地呼唤着:“倪衡。”

没人应。

“倪衡!”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