盯着大门看了半晌,似是想通了,被关着就被关着,起码冻不死,这就够了。
经那么一遭,竟觉得没有什么过不去的了。
姬长卿没等多久,那守卫便回来了,带回了一件干净的麻衣,他笑盈盈地递给他,道:“知道您穿不惯,可我也没太多钱给你买衣服了…孩子该上私塾了,得攒钱…”
姬长卿自然地接过衣服,点点头表示理解:“我都成阶下囚了,还在乎衣服的品质不成?有的穿就行。”
“您倒是不挑。”
他道:“没那么尊贵。”
“话说…您就真的没想过娶个姑娘过日子?”
“哦?”
守卫挠挠头,解释道:“我以为…”
此时,一声稚嫩的嗓音从正大门传来:“爹爹!我和娘亲来看你啦~”
本该是温馨的团圆场面,那守卫却慌了,说话语气都有些不稳:“先别进来,在门口待着。”
“外面风貌似挺大,为什么不让他们进来?”他问。
见守卫不安心虚的眼神,姬长卿瞬间就明白过来。也是,他如今可是十恶不赦的罪人,对一个稚嫩的孩子下手,也并不是没有可能。
“你…你去看看你的妻儿吧,我不会走的。”
那人如蒙大赦,脚步如飞。
看着守卫离去的背影,不由感慨:“若是我爱之人是女子,此时是否也是承欢膝下呢?”
可很快,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罢了,嫁给我受老大委屈了。”
牢房中静谧无声,唯有一家四口的交谈声格外刺耳,或许这就是命吧,一辈子孤煞星的命。
*
这半个月里,姬长卿不吵不闹,即使这牢房的大门开着,也视若无睹,没有一点想逃的迹象。在外人看来,这人就是死到临头了装样子,不然怎么可能这么淡定,这么冷漠?
他每日就坐在草垛上发呆,时而肃穆时而大笑,搞得巡逻的守卫对他避之不及。
常来看他的,是那个最开始的守卫,姬长卿也曾问过他叫什么名字,可那人只是笑笑,他说我叫他的代号就好,逆夙。
逆夙时常带些好吃的,譬如东街的肉夹馍,西巷的卷饼。姬长卿本想告诉他修仙的是不用吃东西的,可那张害怕被别人发现又期待自己收下的脸,彻底堵住了他的话。
夜晚,逆夙值夜。
他这次带了烤锅盔,十里外都飘香。姬长卿看着他满头大汗的脸,笑着接过,咬了一口并问道:“今天你一个人值?”
“外头还有两个,我只是进来巡逻。”他悄声道。
“你收了他什么好处?”
逆夙一愣:“什么?”
“是颜辞镜,琼华,还是蔺淮书?亦或是锦瑟?”他眼神微眯,猜到。
“???不是啊…”
“你不是他们派来的?那你是谁派来的?”姬长卿十分不解,有眼力见的都能看出来,他这次是要彻底崩盘,没被当成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就不错了,竟然有人主动靠近?
怪也怪也。
逆夙眉头一紧,罕见的认真:“无人派我,是我想要来给你送的。”
“你之前不是说,孩子要上私塾,家里头没那么多银子吗?可我看你倒是不怎么缺…”姬长卿不解。
逆夙哂笑:“你那件衣服虽然破了,但料子可是顶好的,我拿去布铺换了些银两,这才给你买的。”
姬长卿一愣:“原是如此…那衣服这么贵呢?那便是我错怪你了。”说着,他解下脚链,递到他手中,“这是纯金的,你且拿着吧。”
逆夙摆手回绝:“这不好吧!”
“我如今留着没什么用,倒不如给你,你若是真的觉得心中有愧,就帮我个忙。”
“什么忙这么贵?”
姬长卿汇聚灵气,隐于一张符箓,递给逆夙,悄声道:“帮我送给栖梧宗宗主。”
*
临审的前一天夜,颜辞镜现身。
彼时姬长卿正在酣睡,睡得很熟。他就坐在一旁等,等到姬长卿醒来。
“嗯?舍得来了?”
没有愤怒,没有嘶吼,只有那刚睡醒的慵懒及无所谓的态度。
颜辞镜神色凝重,膝行至姬长卿身侧,缓慢地抱住了他,什么也没说。
他一愣,既无语又无奈:“你又怎么了?”一会精神失常,一会平静如水,能不能不要再折磨我了啊!!!
颜辞镜道:“此番你只管认错便好,你信我,你不会死的。”
“???你来就为了说这个吗?就算我不死,也得掉半条命吧。”姬长卿皱眉。
他实在不解,为何出了事,颜辞镜第一反应是要逃避,是要守礼,别人都欺负到家门口了,他还在这抱有幻想呢!
“我会保住你。”颜辞镜艰难开口。
“你堂堂一宗之主,能不能有点骨气?你这谦卑到骨子里了吧?仙盟的人都将我关到这地方整整半个月啊!你不看看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吗?一味的叫我退让,你能不能有点杀伐果决?”
颜辞镜愣住,身躯僵硬,不可控制。
二人各怀心思,谁也没注意到颜辞镜眼眶流出凄凉又无声的泪。
忍让谦让,这是他从小就学的规矩。
臧邱山浩劫后,散修盟人人自危,仙盟虎视眈眈,各大宗门盯着这块肥羊,谁都不肯松手。
师尊离世,师兄惨死,一个又一个的重担砸在他身上,将他砸得发懵,他不敢离经叛道,他不敢奋起反抗。
他不是一个人,他身后还有一整个宗门,即使他有背水一战的勇气,可宗门的几千几万个人没办法拿命去赌啊!
他只能偏安一隅,他只能忍辱负重,他只能用跌进尘土里的谦卑,换取饿狼的一丝垂帘。
他成功了。
它活过来了。
这也导致,最该是年少轻狂的年岁,成了世人口中谦虚谨慎、兢兢业业的颜宗主。
当颜辞镜听到他人对自己的印象是“宽厚慈爱”时,他有一瞬间是茫然的,彼时他才十九岁啊。
世人从未见过颜宗主的狂傲,
就像是他二人,从未注意那滴泪一般。
不管是以后的自己,还是天下人,都否定了以前的自己。
半晌,颜辞镜开口:“我不记得小时做过的事,说过的话。”
“为何忘了?”
他自嘲一笑:“谁会记得这些不打紧的东西?”
“呵…我觉得我们没什么好说的了,不是吗?咱们两个能走到这个份上,也算是稀奇了,明明都那么要面子。”
颜辞镜缓缓后退,问出了那个埋藏已久的问题:“当年你封我为少盟主,是不是因为蔺赖威胁你了?”
姬长卿平视他,眼底无波无澜:“是。”
颜辞镜自嘲一笑:“我说呢…他拿什么威胁你了?”
他附在颜辞镜耳边,悄声道:“那年大会,蔺赖没有冤枉我,我就是嗜血魄罗的暗信,你应该早就知道了吧?你那么聪明,哼…当时我就是太年轻了,被轻轻一忽悠就忽悠住了。”
“……我走了”颜辞镜攥紧了拳头,内心五味杂陈,一股烦躁涌上心头,无处发泄,只得逃离。
*
“姬长卿,你可知罪?”戴琼星厉声拍案。
众人的目光都落到了衣着简朴的姬长卿身上,有人戏谑,有人心疼。可他自己全然未觉,直挺挺地站着。
“劳请盟主细数本尊之罪。”
戴琼星身披羊绒披肩,把玩着手中的“阳春白雪”,冷哼道:“您干了什么心里头门儿清,事已至此,还不跪下认罚?”
姬长卿的目光冷冷的扫过地面,态度嚣张:“无软垫,不跪。”
霎时,大殿之上安静得可怕,不少宗主因此倒吸一口凉气,暗想,姬长卿这厮,怎么死到临头了还如此嚣张?是强弓末弩还是早有准备?
戴琼星轻笑:“好啊…”他沉吟片刻,接着道:“来人,给他拿垫子。”
他直挺挺地跪下,随后重申:“劳烦盟主细数本尊之罪。”
*
两天前。
锦瑟真是后悔当初没有斩草除根,不然也不至于被师玄卿设计,困在山中无路可走。
“呃…”他嘴角溢出鲜血。
师玄卿眼神凌厉,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只觉得心里痛快:“锦瑟仙尊,您还记得我以前说的话吗?我会亲手杀了你,你也只配死在我的剑下!”
锦瑟手握剑刃,试图挣脱,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眼神中带着如他所料般的平静:“呵…您真是好手段,不过我倒想请问,你为什么不进仙盟呢?”
师玄卿一愣,他曾经是有这个想法的,尤其在他被姬长卿师徒背叛,来到玄栾宗做见习弟子时,他曾多次动用鹤微尘的人脉和资源为他以后进仙盟铺路,本来计划着十八岁就去,但好巧不巧,死了不是?
“我…志不在此。”
“你撒谎。”锦瑟笃定到。
“子非我,安知我之志?”他反问道。
锦瑟蓦地笑了,说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你啊…呵呵,要是你知道你上辈子过的什么日子,先杀的人就不是我了。”
师玄卿云里雾里:“你什么意思?”
“你把剑放下,我说给你听。”
师玄卿仍是戒备。
“我被你搞得修为尽失,还有什么翻盘的可能吗?你未免对你自己太不自信了。”
师玄卿眼神微眯,将剑拿开并后退两步,道:“别耍花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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