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调查

也许是今天没找到合适的猎物,也许是刚才的意外让他心情浮躁,赵宏川并未发现角落有个女人在酒吧看书,以及书后直对着他的镜头。欢愉仍在继续,无人察觉此处浓稠到近乎凝为实质的空气。赵宏川在这氛围中缓缓蹲下了身。散乱跳动的聚光灯完美掩盖了闪光灯,却有三双眼睛死死注视着这一切发生。

一个穿着黑色马甲的服务生端着托盘经过,托盘上放着酒,冰块在杯子里轻轻晃动。他侧身从赵宏川身边走过,肩几乎贴着肩。

“赵总,晚上好。”服务生的声音不大,带着点讨好,“今晚玩得尽兴吗?”

赵宏川回过神来,冲他一点头。目光从柴韩韩的脚上收回来,落在服务生脸上,又往下移了一点,移到服务生的脚上。黑色皮鞋,普通款式,没什么特别的。目光只停了一瞬,然后抬起来笑了笑。

“今晚人多。”

“是啊,周五嘛。”服务生笑了笑,端着托盘走了。赵宏川没再停留,推开酒吧的门出去了。

车内,苏晛把监控画面往回倒了几秒,定格在赵宏川蹲下的那一刻。他把画面放大,赵宏川的脸占了大半个屏幕,镜头的落点清晰可见——柴韩韩的右脚。

屏幕不大,两人凑在一起盯着屏幕,呼吸都快缠在一起。楚晏舟偏头似有话要说,又猛地向后推开。

“这个够吗?”

“够了。”苏晛说。

视频定格在赵宏川喉结滚动的那一帧。赵宏川下颌绷得很紧,脖子上的青筋微微凸起。这不是一个正常男人在公共场合看一个陌生女人时该有的反应,在酒吧里也不正常。这是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在某一瞬间冲破了控制,从身体里漏了出来。

“够我们找个理由调查他了。”苏晛说。

楚晏舟拿起对讲机:“收队。”

柴韩韩从高脚凳上下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着吧台站了几秒才站稳。她吐出一口浊气,勉强压下那股毛骨悚然的感觉,右脚从鞋里滑出一半,脚后跟磨红了一片。卓肖文从散台区走过来,把书塞进包里,假发歪了也没顾上扶。

“拍到了?”柴韩韩问。

卓肖文点了一下头,把手机递给她看。柴韩韩刚才没敢看,如今一看,只觉又一阵恶寒涌上来。屏幕上的赵宏川蹲在离她一米远的地方,镜头对准她的脚,表情专注得近乎虔诚。柴韩韩看了一眼,把手机还给他,没说话。她把高跟鞋脱了拎在手里,光脚踩在地板上,加快脚步往后门走去。

后门出现了两道人影。来人动作整齐划一地扯下头顶假发。

楚晏舟发动了车。后视镜里,缪斯酒吧的霓虹灯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后视镜边缘一小片模糊的光斑。柴韩韩和卓肖文坐在后座,谁都没说话。柴韩韩已经把鞋换回了马丁靴,脚后跟那块磨红的地方被创可贴盖住了,假发被团成一团塞在袋子里,露出本来的短发。

车里没人说话,柴韩韩靠在车窗边闭了眼。

楚晏舟开了口:“视频回去整理一下,明早凌知予拿去法院。有了这个可以调查赵宏川的银行流水和通讯记录。”

苏晛偏头看了他一眼。楚晏舟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辛苦了。”

车停在市局。凌知予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

“视频已经剪出来了,他那眼神,我一个男的看了都起鸡皮疙瘩。”凌知予说着抬手用力搓了搓胳膊。

楚晏舟戳开视频,没做什么过多的处理。视频拍得很清晰,只是减去了等待的过程,将近两个小时的行动剪出来只剩下二十九分钟。楚晏舟伸手将进度条向前一拖,苏晛一时没明白他的目的。

“你这强迫症什么时候能改改。”凌知予懒散的声音从后响起。

苏晛看着屏幕上的时间从二十九分四十九秒拖到了三十分钟整,不由失笑。

关键证据固定归档后的第三天,市局刑侦支队正式落地对赵宏川的外围核查工作:调取名下全量银行流水、半年内通讯详单、城际出行与住宿轨迹。受现有证据层级限制,现阶段仅能开展外围摸排,既达不到入户搜查的法定审批标准,更没有传唤留置、人身强制措施的适用条件,办案流程卡在原地寸步难行。

现实里的刑侦就是这样,一步踩实了才能迈下一步。

楚砚舟迅速将手头工作逐一分派到位,条理清晰地敲定各组核查任务。

他安排凌知予、卓肖文二人负责调取赵宏川的全部银行流水与完整通讯记录,彻查资金往来与通话轨迹;让柴涵涵二次前往陈招娣家中复勘走访,苏晛留守专案组会议室,梳理所有案卷线索、整合现有证据脉络。

而他自己,则亲自前往赵宏川的公司,以例行公务问询的名义,去见见这位大老板。

苏晛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摊了一桌子材料。王大龙的社会关系、东升村的走访记录、缪斯酒吧的监控截图、赵宏川的公开资料。他把每一份都翻了三遍,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标出人名、时间、地点,然后一条一条往白板上贴。便利贴越贴越多,每一件都和赵宏川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但真正能连成线的,一条都没有。王大龙和陈招娣丈夫之间有什么联系?那些消失的服务生在哪?没人说得上来。

苏晛盯着白板看了一会儿,把马克笔搁在笔槽里,闭了眼。

第一天,什么都没有。

凌知予和卓肖文从银行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叠打印纸,厚厚一摞,纸边还留着打印机烘出来的温度。凌知予把单据往桌上一放,沉闷的声响如同砸落一袋沙袋。

“赵宏川近三年的个人账户流水全都在这里,对公账户手续没走完,最快下周才能调取。”

苏晛拿起单据快速翻阅,视线在数字、日期间来回游走,翻到第三页忽然顿住,指尖点住一行账目,将单据转向凌知予。

凌知予凑近细看:是赵宏川不定期往陌生账户转账的记录,单笔三万到五万,时间全无定式,有的月份转两回,有的隔上两月才一笔,流水从两年前一直延续到今年二月。

“开户信息查好了。”凌知予从笔记本抽出一页资料递过去,“户主刘建国,六十三岁,东升村村民,赵宏川的亲舅舅,身患肺癌。”

苏晛接过资料对照过往走访笔录,刘建国在东升村记录里确有登记,独居在家、平日很少外出,儿子在外务工、女儿远嫁外省,身边无人照料。单从情理来说,赵宏川定期为舅舅拨付医药费,账目合理,挑不出任何破绽。

可疑点就在此处:除去这笔赡养转账,赵宏川账户再无大额资金流出,没有任何一笔款项能对上传闻里每月拎黑包出钱的“赵大哥”。

苏晛把整叠流水从头翻到尾,又反向复盘一遍,低声定论:“赵宏川给王大龙付的全是现金。”

凌知予长叹一口气,向后瘫靠在椅背上。现金交易不留银行痕迹,资金来源、去向全都无从查证,就算查到赵宏川有大额取现记录,也没法证明钱款最终交到了王大龙手上。

午后,调取完毕的通讯记录送到专案组。卓肖文抱着牛皮纸袋推门进来时,柴韩韩刚好外勤回来,这天她带着小陈二次走访陈招娣家。

陈招娣态度和上次毫无变化,不停摇头躲闪目光。问及丈夫下落、归家时间,全推说一概不知;等柴韩韩问到其丈夫和王大龙、赵宏川的关联,她手指骤然绞紧衣角,自此死死攥着布料闭口不言,如同闭紧的蚌壳,再无半句回应。

柴韩韩临走留下联系电话,嘱咐她想起线索随时来电,心里却没抱太大希望。一行人返回市局,柴韩韩把录音笔拍在桌上,按下播放。录音里大多是她的问话,陈招娣只偶尔挤出零碎单音。

音频中段陷入长久沉默,当时柴韩韩和陈招娣隔两步相对而坐,四下寂静。陈招娣垂着头,指尖拧得发白。柴韩韩轻声询问:“你是不是在担心什么?”陈招娣骤然抬眼,眼底满是犹豫,并非单纯害怕,末了却还是慢慢摇头。

咔哒一声,录音播放结束。

“她不是不想说,是不敢。”柴韩韩说道,“但我感觉她怕的不是警察。”

“是她丈夫。”苏晛没见过陈招娣,从他们的口中侧写出一个的人来:“这种回避缄默的表现,是长期遭受家暴受害者的典型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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