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线索中断

楚晏舟从赵宏川公司回来的时候,下午四点了。他把皮夹克往椅背上一挂,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他去赵宏川公司转了一圈,以例行问询的名义见了赵宏川本人。

赵宏川的办公室在写字楼顶层,落地窗,真皮沙发,桌上一尘不染,连楚晏舟这个强迫症重度患者都挑不出毛病。

“市局刑侦支队,楚晏舟。”

赵宏川上次去市局时没有见过楚晏舟,他伸出手,“楚队长,久仰大名了。”

楚晏舟握了一下,松得很快。

两人隔着办公桌坐下来。赵宏川倒了茶,茶叶是他自己带的,装在锡罐里,打开盖子的瞬间茶香就飘了出来。楚晏舟没碰那杯茶。接下来的问话都是常规问题,赵宏川答得滴水不漏。

楚晏舟从赵宏川那里回来,手里多了一张名片。黑色的底,金色的字,头衔是宏远集团董事长。他把名片丢在桌上,坐下来,从卓肖文手里接过那份通信记录翻了起来。

赵宏川近半年的通话清单,大部分号码都有备注,联系人的身份也都清楚。楚晏舟从头看到尾,目光在其中几个号码上停了停。

“这几个。”他把通信记录往桌中间一推,手指点了点几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查一下归属地和机主。”

卓肖文把号码抄了下来。

楚晏舟又通篇复核一遍,合上文件,沉声总结:“赵宏川和王大龙,没有任何直接通话记录。”

他稍作停顿,眼神沉了几分:“要么二人从未通过手机联络,要么——赵宏川持有第二部匿名手机。”

苏晛轻轻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蹭着右侧锁骨,目光落于合上的通讯卷宗上,大脑飞速复盘所有线索。

倘若赵宏川真的私藏第二部手机、刻意割裂通讯轨迹,足以见得此人警惕心极强、反侦察意识远超常人。

一个连日常联络都要双线分割、层层遮掩的谨慎之人,怎么会频繁明目张胆拎着黑色布袋,私下给王大龙送巨额现金?

不合理。

除非——他根本不怕被人看见。

苏晛指尖的动作骤然停住,心头豁然一凛,仿佛攥住了被层层掩盖的真相边角。

“村委。”

他突然开口,语调清亮笃定。

会议室众人瞬间转头看来。

苏晛起身走到案情白板前,提笔在赵宏川的姓名旁写下“村委”二字,末尾重重圈出一个问号。

楚晏舟在他开口的瞬间便反应过来,把那天在东升村走访的经过重新说了一遍——村委说他亲眼看见赵宏川拎着黑袋子去找王大龙,说他跟踪了赵宏川,看见了袋子里的白粉,听见了“二十万”。

从警方的调查结果来看,赵宏川是一个很警惕的人。那天在酒吧里,若不是环境昏暗加上对场地的熟悉,凭两人那点演技根本不足以让赵宏川上钩。如此警惕缜密的一个人,怎么会轻易被同村村委全程跟踪、抓死把柄?

那么:这个跟踪了赵宏川并向警方提供线索的村委,就变得十分可疑。

“查一下这个村委。”楚晏舟说,语气比平时重了一点。

第四天,凌知予和卓肖文去了东升村。

两人轻车熟路地找到了村委会的位置。凌知予抬手在门上敲了两下,门内一片寂静。两人对视一眼,心头都涌起了不妙的感觉。凌知予拧着把手一推,没推开。村委会的门锁着,窗户关着。他打开侧边的信箱,里面塞了两天的报纸。

“会不会是还没来上班?”卓肖文说完就在心里否定了自己的说法。两人为了案件调查一大早就赶了过来,就目前看,这个村委起码两天没来上班了。

凌知予掀开隔壁小卖部的门帘走了进去。收银台后坐着一个中年妇女,他们进去的时候她头都没抬。

职业使然,凌知予走进去后先大致扫了一圈小店的布置。这个小店应该是村里唯一的小卖部,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一眼望到头的小店里柴米油盐、生活用品一应俱全,零食玩具应有尽有。

也许是看两人在门口站了太久,老板娘从快穿豪门小短剧里分出一个眼神给他们,瞥见两个村外人,解释了一嘴:“货色全摆在架子上咯,要啥自家拣,寻不着的,阿拉村里也呒没得卖。”(东西都在这了,要什么自己找,没找到的我们村也没有了),话罢又投身进了狗血豪门恩怨里。

凌知予收回目光,从兜里摸出警察证在女人面前晃了晃:“姐,找你打听点事。”

女人终于把流连在手机上的目光移开,眉头拧紧,瞪向凌知予:“怎么又来问?你们都已经来多少次了。平时他王大龙欺负我们老百姓的时候不见你们人影,现在他一死,你们出来蹦跶了?”

“抱歉,这是我们的工作,希望您能配合。”这话由卓肖文的脸说出来比凌知予管用得多。

不过大妈仍然不领情:“什么工作,专管死人啊?你当你们是阎王爷啊?”

两个人不知道该如何向这乡土社会中的大娘解释何为刑警,你一言我一句地哄了半天才勉强平息了老板娘的怒火。

“你们这隔壁村委会是不是有个年轻的村委?他人去哪了?”趁着老板娘没再痛骂他们是阎王的人,凌知予顺杆往上爬,好不容易把话题扯到了正轨。

“前日就请假走咯,讲屋里长辈生病,急着回外省老家。”

凌知予立刻抓住关键:“他不是本村人?”

“阿拉东升村就宏川一个本村大学生,这后生是外聘来的村官,老家在外地。”

老板娘说完,两人都皱起了眉。“你知道他老家在哪吗?”

“哪个晓得哟,走得火急火燎,招呼都没好好打一声。”老板娘抬眼狐疑打量二人,“你们寻伊做啥?真当是阎王上门索命来了?”

“不是,我们是正经警察,找他问点事。”

老板娘的目光停在凌知予那张不太正经的脸上:“我哪晓得你们正不正经咯。”她从柜台下拿出一个电话本,翻找片刻递给卓肖文,“你们打电话给他自己问去吧。”

恰在这时,一名本村村民掀帘进店,瞥见柜台前两个陌生警员,愣了一下,转头跟老板娘用本地土话小声嘀咕:“阿嫂,葛两个是做啥体的?弄啥子嘞?”

老板娘头都没抬:“不晓得嘞,阎王来索命咯。”

来人与老板娘家长里短地攀谈起来,将两位“阎王的手下”晾在一边。两人也没自讨没趣,拍下村委的电话就告辞离开了。

凌知予照着本子上的号码一个一个按下去,点击拨打。铃声响了一阵,女声提示音响起:“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人接听,请……”

凌知予挂断电话,不信邪又打了一个过去。这次提示音变了:“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沉默。

凌知予第三次按下电话号码,这次打的是村委留在村委会的紧急联系人。通了。

“喂?哎哎哎,三带二,三带二!”电话那头一片嘈杂,叫牌声、拍桌声混在一起。凌知予扯着嗓子喊了几遍,对面才有了反应。

“啥子?你说村委啊?我不晓得嘞。”电话那头顿了顿,“嗨,我就是个挂名的,平时跟他没联系。”话音未落,电话在一声“炸弹”的叫喊中被挂断了。

凌知予和卓肖文在村里转了一圈,问了几个村民。村委这个人平时怎么样?村民们的回答很统一——人不错,脾气好,办事公道。问他们知不知道村委为什么突然走了,都说不知道。

一位本地老婆婆操着乡间口音随口提点:“伊动身前头一日,接完一通电话,就闷在村委办公室里头,一整天都没踏出门半步。”

“记得他是什么时候走的吗?”

老太太想了想,说了个日期。正好是他们去酒吧潜伏的那天。

线索又断了。上车之后,凌知予给楚晏舟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有翻纸的声音。

“队长,村委走了。走的那天正好是我们去酒吧的那天。”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传来指节扣在桌面的闷响。然后是一句“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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