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七点四十分。
警方依法对赵宏川位于城西翡翠湾的私人住宅,展开全面搜查。
晨光透过楼宇落地窗浅浅洒落,落在空旷规整的客厅里。苏晛立在玄关位置,安静看着技术队全员佩戴白手套,有条不紊地穿梭在客厅、主卧与书房之间。取证拍照、痕迹标记、证物封装,整套流程干脆利落,井然有序。
这套两百多平的江景大平层,是极致克制的现代极简装修。全屋以纯白与浅灰为基底,家具陈设寥寥无几,布局规整到极致,干净得如同从未有人居住的样板间,毫无烟火气。
“太干净了。”
苏晛低声呢喃一句,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凝重。寻常人居的屋子,总会藏着细碎的生活痕迹,可这里规整得过分,处处透着刻意。
他抬步走入书房,目光缓缓扫过整面书墙。架上整齐码放的全是精装硬壳书籍,清一色法律典籍、企业管理、金融投资类书目,没有一本闲书杂书。书本严格按照色彩深浅依次排布,从深灰到纯白层层过渡,强迫症般的规整,一眼便让人心头生疑。
简约的实木书桌上,陈设更是简单到极致。仅有一台合上的笔记本电脑、一只纯色笔筒、一盏护眼台灯。笔筒里所有签字笔笔帽统一朝上,摆放分毫不差;台灯电源线用理线器牢牢固定,走线笔直规整,没有一丝杂乱。
“他的控制欲极强。”苏晛轻声开口。
楚晏舟恰好从卧室方向走过来,手里捏着一台轻薄平板电脑,闻声抬眼。
苏晛转头看向他,语气平稳:“他习惯掌控周遭所有事物,容不得一点失控和混乱,需要一切都可控,包括他自己的情绪。”
苏晛站在书房中央,环顾四周。“这种人对自己的认知是——我是理性的、自律的、成功的人。犯罪这件事和他的自我认知产生了剧烈冲突,所以他必须把这件事从自己的意识里割裂出去。他杀掉王大龙的那一刻,在他自己的叙事里,是另一个人做的。”
“他在自我欺骗?”
“不完全是。”苏晛抬手落在锁骨上,“他在自我分裂。真正的赵宏川,那个在公司里运筹帷幄的赵宏川,可能真的不认为自己杀了人。他有一个被压抑的另一面,那一面在城中村的小巷里动了手,而体面的赵宏川负责毁灭证据、编造不在场证明、应付审讯。”
两人站在客厅里,苏晛并未刻意压低音量。正在主卧翻查线索的凌知予闻声探出头:“所以这个赵宏川,是有精神分裂症?”
苏晛低笑一声:“表象上看确实很像,你可以这么理解。”
楚晏舟一言不发,继续在屋内细致勘查。厨房橱柜敞开着,碗碟依照大小规整叠放,所有把手朝向分毫不差;冰箱内的食材划分得清清楚楚,蔬果、饮品、调料各居其位,每一样物品都有着固定的摆放区域。
苏晛随手拉开卧室衣柜,里面的衬衫由白至灰依次排开,件件间距均匀,规整得近乎刻板。他扶着柜门,陷入沉思。
楚晏舟抱着手臂走到卧室门口,开口问道:“有发现?”
“楚队长,试想一下,倘若你犯下命案后一直逍遥法外,再度作案时,会不会想留下一件纪念品,以此证明死者曾经存在过?”
楚晏舟冷冷扫了他一眼:“不会。我会将所有证据彻底清除。”
苏晛淡淡一笑:“但我认为,赵宏川会。”
说罢,他伸手拨开整齐排列的衣衫,原本井然有序的衣柜瞬间变得凌乱。身后的楚晏舟指尖下意识一收,眉头微蹙,片刻后又缓缓舒展。衣柜底部,并没有苏晛想要寻找的东西。
这整间屋子干净得过分,清冷空寂,几乎寻不到半点属于鲜活普通人的生活气息。一行人足足搜查了近三个小时,翻遍所有抽屉、逐本检查书架上的书籍,甚至清空了冰箱逐一查验,最终却一无所获。
凌知予摘下手套,拧开一瓶矿泉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半点线索都没找到,不知情的还以为咱们翻进队长家里了。”
他抬手将另一瓶水抛向走出卧室的楚砚舟,打趣道:“队长,你难不成下班还来这儿兼职做保洁?”
楚晏舟接住水瓶,淡淡回怼:“要做保洁,我倒是更适合去你家。”
“哎?你这话什么意思?我那叫乱中有序!”
“东西全都摆出乎意料的位置,也算是“序”?”
凌知予嬉皮笑脸接话:“真想上门帮我收拾也行,穿套女仆装过来,我就勉为其难准许你进门。”
楚晏舟抬手将矿泉水瓶朝他掷去,吐出一个字:“滚。”
凌知予笑嘻嘻稳稳接住,敛去玩笑神色,转头看向一旁的年轻警员:“这套屋子还有遗漏的区域吗?”
警员连忙抬头应答:“都查遍了,没有漏掉的地方。”
凌知予眸光一动:“赵宏川名下还有其他房产吗?”
“我们一直忽略了一个地方。”
全场众人闻声,齐刷刷看向客厅中央的楚晏舟。
楚晏舟沉声道:“赵宏川母亲,在东升村的老宅。”
赵宏川的母亲住在东升村的老房子里。七十多岁的老人,身体不好,常年卧床。只有第一次走访时去过那里,后来再没有调查过——老人病得太重,几乎无法与人正常交流,平时除了赵宏川回村,由一个护工照顾。
“现在过去一趟。”楚晏舟说。
黑色警车平稳驶离城区,苏晛坐在后座,静静望着窗外灰蒙蒙的村道,一路沉默,神色沉静。
赵宏川母亲的老宅藏在东升村最深处,巷道狭窄曲折,车辆无法通行。凌知予熟门熟路地将车停在村口空地,抬手带上驾驶室车门,随口打趣:“我感觉我才是这村里考出去的大孝子,谁能有我回来的勤啊!”
三人顺着蜿蜒的青石板小巷一路走到尽头,拐过一道矮墙,终于看见那扇锈迹斑驳的铁门。院墙不高,墙头荒草丛生,在午后微凉的风里簌簌摇曳,透着常年无人打理的荒芜与冷清。
开门的是赵宏川聘请的护工,见是警方来人,连忙侧身将几人让进院内。
小院不大,地面铺着老旧青砖,砖缝间爬满深浅不一的青苔,潮湿又静谧。堂屋大门敞开,一眼就能看见屋内正中摆着一张木床,床上躺着年迈的老太太。被褥严严实实盖到下巴,满头白发露在外面,衬得人枯瘦单薄,像一截风干的枯枝,毫无生气。
凌知予将护工拦在院中,开门见山:“3月22号,赵宏川有没有回过老宅?”
护工微微一愣,迟疑着摇头:“3月22号……我记不太清了。赵先生有时候回来得很晚,我下班了就不在这边,碰不上也是常事。”
“你平时晚上不在这里留宿?”
“赵先生只让我白天过来照料,天黑就可以回家。”
堂屋门口,苏晛静静伫立,抬眼向内望去。
床上的老人双目紧闭,呼吸缓慢又沉重,胸口起伏极淡,几乎难以察觉。床头柜上整齐摆着几瓶常年服用的药物,旁边立着一只保温杯,杯壁积着厚厚的陈年茶垢。墙面贴着一张泛黄老旧的旧照片,照片里年轻的妇人抱着年幼的孩童立在树下,眉眼弯弯,笑得温柔明媚,和此刻枯槁卧床的老人判若两人。
凌知予继续问话:“赵宏川每次回来,都会做些什么?”
护工低头回想片刻,如实答道:“赵先生每次回来都先去看看他妈,然后在堂屋里坐一会儿,有时候会去后院走走。”
话音未落,楚晏舟的手机骤然响起。
屏幕备注:卓肖文。
“队长,羁押审问时间到了,赵宏川闹着要走。”
“先放他走,派两个人跟着。”楚晏舟说。
护工说老人的意识时好时坏,大部分时候都在昏睡,偶尔清醒过来也说不出完整的话。医生说她的身体各个器官都在慢慢衰竭,能撑到现在已经算是奇迹。
或许是方才的通话声惊扰了屋内的寂静,床上常年昏睡的老人,忽然有了动静。
她极其缓慢地掀开沉重的眼皮,露出一双浑浊发白的眼球,目光模糊却执拗,牢牢锁定着堂屋门口的楚砚舟。干瘪的嘴唇微微翕动,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喉咙里,挤出几声沙哑晦涩的嗬嗬声响,费力至极,像是拼尽余力想要诉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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