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晛望着迈步上前的楚晏舟,眉峰微蹙,将手机塞回兜里。老人的视线始终牢牢锁在对方身上,待楚晏舟走到床榻旁,忽然伸出那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楚晏舟心头微惊,却没有挣开,任由老人枯瘦的指节无力地扣着自己。老人费力地想要撑着身子坐起,嘴唇不停翕动,喉咙里只挤出含糊单调的声响。楚晏舟眉头紧拧,顺势蹲下身,将耳朵凑近老人唇边。
“嗬嗬……宏……宏川……”
苏晛不动声色地绕到床边,选了个既能听清话语、又不会惊扰到老人的位置。他瞬间明白了缘由。楚晏舟身形比赵宏川高大,今天穿了身剪裁得体的白衬衫,袖口一丝不苟的挽起,远远望去,轮廓确有几分相似。这位病入膏肓的老人,竟是把楚晏舟错认成了自己的儿子。
楚晏舟既没有应声,也不曾辩驳,就这么半跪在床前静静听着。
“嗬……宏川……好……好孩子……妈…妈……后院……”
断断续续的几句话,几乎耗尽了老人所有气力。她眼皮轻轻颤动,攥着手腕的手指也缓缓松开。就在那截枯柴般的手即将垂落至床板的刹那,楚晏舟猛地反手攥住老人的手腕,力道重得几乎要嵌进骨头里,脊背肌肉骤然绷紧,将衬衫面料撑出紧绷的线条。
转瞬,他便察觉自己失态,慢慢松开了手。
堂屋外,凌知予正和护工交谈。护工听见屋内动静,抬头望了一眼,轻声解释:“没事的,她清醒过来也就片刻功夫,很快又会睡过去。”
苏晛深深看了楚晏舟一眼,沉默伫立,静静等着对方平复心绪。人人都有不愿示人的心结,他没有探寻的**。
片刻后,楚晏舟收回落在老人身上的目光,重新恢复成往日沉稳冷峻的模样。“去后院看看。”
话音落下,他不等旁人回应,抬步径直往后院走去。
后院面积不大,一棵粗壮的枇杷树占据了近半空间,树干粗壮得需一人合抱,繁茂的枝叶遮天蔽日,笼住了大半个院落。树下立着一口早已废弃的老井,井口被一块水泥板严严实实地盖住。
楚晏舟在井边蹲下身。这块水泥板相较于院里老旧的青砖,显得格外新,板体边缘的水泥色泽也和板面本身格格不入。他伸出手指抚过板沿,板面触感光滑,边缘处却有一块不规则的凹陷,像是浇筑时留下的瑕疵,又似后来被硬物撞击所致。凹陷处的颜色暗沉发红,比板面其他地方深上不少。
苏晛也随之蹲下,顺着楚晏舟的目光看向那处异样。
楚晏舟侧头,朝凌知予递去一个眼色。凌知予立刻上前,捻起凹陷处一点泥土凑到鼻尖轻嗅,一丝极淡的血腥味萦绕鼻间,浅淡到稍不留意便会彻底忽略。
凌知予拿出手机,走到一旁拨通了电话。
技术队人员赶到后,合力撬开了后院的水泥盖板。这口古井井口狭小,直径不足一米,井壁爬满厚厚的湿滑青苔,手电筒光束探下去,仅能映出水面一小块细碎的反光。
周志远俯身凑到井口向内打量片刻,立刻吩咐队员搬来抽水设备。抽水机轰鸣作响,嘈杂的声响填满狭小的后院,惊得枇杷树枝上栖息的麻雀扑扇着翅膀四散飞逃。井水被源源不断抽离,层层深绿的青苔渐渐完整显露,**地附着在石壁上,在日光下泛着沉闷晦暗的光泽。
抽水持续了近半小时,井底最后只余下一大片粘稠发黑的淤泥。期间屋内卧床的赵宏川母亲短暂醒转,听见后院持续不断的动静,慌张地低唤了几声,一旁看护的护工轻声安抚许久,老人才重新陷入昏睡。
周志远戴好防护手套,半跪在井沿,握着加长镊子在淤泥里仔细翻查。井底淤积多年的腐臭味缓缓飘散开,苏晛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周志远却像是完全不受气味影响。
很快,镊子夹起第一样物证——一块被泥水浸泡发胀的黑色布料,原本的面料纹路早已模糊不清,只能勉强判断属于衣物残片。周志远小心将布料封入证物密封袋,语气里藏着压抑的振奋:“有东西了。”
话音落下,他又接连从淤泥中夹出数块细碎人体组织与零碎骨片。骨块、尸块尺寸都很小,周志远一一整齐平铺在井边干净的水泥地面上,逐一分隔开摆放。
凌知予闲来无事,想着众人在后院取证忙碌许久,便转身往村口小卖部走去,打算买几瓶饮用水。他抬手掀开塑料门帘,刚进门,视线就直直撞上老板娘的目光。
老板娘满脸不耐,语气带着浓重的抵触:“你怎么又来了?还有完没完了?”
凌知予也很无奈。要不是案子需要,他也不想来。随口扯了句“大姐,不瞒你说,其实我是回来探亲的。”
大娘压根不信,翻了个大白眼,说话毫不客气:“上回还一脸办案的阎王样,这会儿就探亲了?我们这儿可没你这样的鳖孙!”
“我是村口王大爷失散多年的大儿子,说不定我小时候你还抱过我呢。”凌知予不打算跟大娘争论自己究竟是做什么工作的,随口跑火车道。
他自顾自走到货架前,挑了几瓶冰镇饮料,任由老板娘在一旁小声嘀咕吐槽,扫码结完账,转身离开了小卖部。
凌知予沿着原路折返,眼看拐过一道弯,就能回到老宅后侧的巷道。
一道模糊人影猝不及防从他余光里飞快掠过。
常年办案练就的敏锐直觉瞬间绷紧,那道背影莫名眼熟,透着说不出的怪异。他没有丝毫犹豫,脚下提速,立刻追了上去。
可狭窄幽暗的巷道里空空荡荡,寂静得连风声都清晰可闻。
哪里还有半分人影?别说人,连一只乱窜的老鼠都不见踪迹。
凌知予驻足环视四周,眼底掠过一丝疑虑,难不成是他看错了,只是错觉?
他压下心头的疑惑,转身快步走回老宅后院。刚踏进院子,目光骤然一凝。
古井边的水泥地面上,已经整整齐齐、密密麻麻摆满了分拣好的尸骨碎块,触目惊心。
凌知予没多耽搁,手里拎着的饮料挨个递过去,分给在场的技术队队员。
法医随后对井中打捞的物证逐一检验,不仅在残破布料上检出残留血迹,更在细碎骨片表面发现了清晰的刀砍切割痕迹。
除了尸骨与衣物残片,井底淤泥中还筛出了几样零碎物证:数根散落的发丝、一截被淤泥腐蚀得残缺不全的塑料卡片,以及一枚完好度相对较高的银色纽扣。
纽扣质地精致,背面刻有极小的品牌标识。技侦人员对着放大镜反复比对甄别许久,终于确认,这是一款早已停产的海外女装品牌配件。
所有物证都有待进一步的DNA比对与独立溯源分析。
苏晛站在井边,目光沉沉落在满地证物之上。他心里清楚,这口尘封多年的古井,藏着的终究是那群无人过问的失踪女孩的踪迹。
曾在缪斯酒吧供职的年轻女孩们,悄无声息辞职,莫名人间蒸发,最后被所有人彻底遗忘,仿佛从未出现过。
凌知予拎着最后三瓶饮料向苏晛和楚晏舟走去,把水递到两人手里。
现场交给了技侦人员,老周蹲在井边,正在给最后一件证物封口贴标。其他人已经散开了,有的在拍照,有的在记录,有的蹲在墙根休息,谁也不说话,后院里的声音只剩下风吹树叶的哗啦声和偶尔的对讲机电流音。
苏晛站在枇杷树下,看着老周把最后一件物证装进袋子。繁茂的枝叶在他头顶叠出大片沉郁的阴影,晚风穿林而过,树叶哗啦作响,簌簌的声响细碎又诡异,像暗处有人压低了嗓音,絮絮低语。
护工从堂屋里探出头来,看了看后院的情况,又缩了回去。赵宏川的母亲还躺在床上,不知道外面的动静。
从老人刚才的反应看,她应该是知道点什么的,她会知道这口井下埋藏的秘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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