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前……
藏书阁的火焰席卷着落下的雪花,滚烫的温度在与它相接的那一刻,便将其融化。
“着火了!着火了!快来人救火啊!”
也不知是从何处传来的声音,竟然响彻了整个山门。
盛立轩远远的便听到了此处的动静,他快步赶到藏书阁,只见火焰渐旺,四面早已乱做了一团。
他正打算转身加入这灭火的队伍中,却被尹多一把拉住。
少年在看到他的那一刻,神色一愣,“师父!”
尹多看着面前的火,睫毛轻颤,眼底的神色更是难辨。
他的声音微哑,却依旧慷锵有力,“这场火交给你了,我还有别的事要做。”
盛立轩的唇畔微张,口中的话还未说出来,尹多便转身离开了此处。
他一脸错愕地站在原地,可是如今的情形根本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
他转身看向不断进出的师兄弟们,朗声道,“众弟子听令!即刻到藏书阁左侧的小潭中就近取水!凡是能盛水者尽数取用,从火势外围逐步压制明火,不得自乱阵脚!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
少年一声令下,九星门众弟子纷纷应和。
他一回头,便见巴缙等人匆匆赶来,“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听到了动静,便出来看了一看。”巴缙的目光轻扫过一旁的火,“见此处大火,就赶了过来。”
杨羽琛一把拍在对方的肩上,“正好,来帮你啊。”
盛立轩微微一愣,他心下一暖,看着面前的人轻笑出声。
杨羽琛轻啧一声,抬手在他跟前晃了晃,“发什么愣?怎么?不救火了?”
他一把将对方转了个面,带着他一起朝藏书阁边的小潭跑去。巴缙见状,紧随其后。
一时间,竟然只剩下了路偲偲一个人站在了原地。
她赶忙跟了上去,可刚踏出一步,便脚下一顿,她的余光貌似看到了一个人影。
路偲偲匆匆望去,只见棠梦孤身一人,跑入火场。她的瞳孔皱缩,语气中满是焦灼,转身快步跟了上去,高声喊道,“棠梦!”
那人却似恍若未闻,眼见着对方的身影消失在了火海中。
路偲偲回头看了眼身后忙碌的众人,心下一横跑了进去。
黑烟熏得她睁不开眼,她看着火光中的黑影高声喊道,“棠梦!”
火星高燃,发出了“呲呲呲”的声响。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棠梦!”
这一刻,棠梦像是听到了什么,匆匆回头。她看着同自己一起进来的人,微微一愣,心中顿时乱作了一团。
她回头看着着火的地方,眉心微蹙,转身朝路偲偲跑去。
她一把将对方拉入自己的怀中,“你疯了?!这里燃着大火你跟着我进来做什么?!”
“那你进来做什么?!”路偲偲一把握住对方的手臂。
她的话还没说话,身侧的火猛地窜了出来。
棠梦抬手将她护在身后,正是这一举动,她将自己袖间的东西给掸落了。
“叮当”一声,一枚带着红色流苏的翡翠摔落在地。路偲偲顺着声响望去,余光正瞥到一角。
棠梦便一把将她往外推去,她一弯腰,便把东西捞回自己的袖中,反手握住路偲偲的手,将她带出了火海。
“我是习武之人,既然能进去了,便能够出得来。”她将对方甩了出去,“倒是你,犯什么傻?!”
路偲偲腿上一软,一个没站稳,便跌坐在地。
她抬眼看着面前的人,她看清了刚才的那个东西,那枚翡翠流苏是她送给阿璘的定情信物。
“你认识他。”
路偲偲的睫毛轻颤,她的手紧握成拳,心口宛若压了一块巨石,她沉声低呵道,“你认识阿璘!”
棠梦的心中一颤,她故作不知,伸手想将对方拉起来。
“为什么?”路偲偲的眉心微蹙,她的鼻尖微微发酸,“为什么告诉我不知道?为什么要骗我?!”
她无措地握着地上潮湿的白雪,双手冻得通红,却恍若无感,“他就这般不想见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能让他这般躲着我……”
棠梦弯下身一把将对方拉了起来,“你没错……”
她看着面前的人,声音微哑,“错的是我。”
路偲偲抬眼之际,泪珠自眼角滑落,她一把拉住对方的手,“我求你……求求你告诉我好不好?我找了他整整十年,我不想……再找他十年了。不管你知道些什么都告诉我好不好!”
棠梦看着对方半跪的模样,赶忙托着她的臂弯,制止她下跪的举动,“你不要这样……路偲偲!你不要这样!”
或许是众人的执着感动了上天,这场雪越下越大,将火势一寸一寸的往下压。
她们二人的哀求声交织于一处,让人分不清这场争辩的开端是因为什么。
渐渐地,火焰化作了红炭做着这最后的挣扎,而这场闹剧终是以棠梦的一声厉呵落幕。
“他死了!”
棠梦的嘴唇止不住的轻颤,眼泪早在这句话说出口的那一刻,便止不住的流了下来,“他已经死了……”
路偲偲浑身一僵,她的呼吸渐重,明明早就预料到了这些,可是在亲耳听到的那一刻,她还是会不受控制地心悸。
“九星门大弟子,江湖上的求醉公子阙诚……”棠梦咬着后槽牙,强忍着自己声音里的那丝颤意,“早就死在了十年前的第一场雪夜!”
“而他的小字便是璘。”她微微偏头,不想去看对方微红的眼眶,“取自……结璘耀东方,摇辉散庭戺。”
路偲偲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眼前一黑,险些再次摔倒。
所幸棠梦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就回去吧。”
她抬手擦去对方眼角的泪,“九星门……不该是你来的地方。”
“我不信!”路偲偲一把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微泛白,“……我不信。”
她的身子微颤,若不是有棠梦撑着,她怕是得一头栽在地上,“他那么厉害……又怎么可能会这般轻易地就死了呢?!他一向信守承诺,他说过让我等他回来的,他怎么可能会弃我而去?!更何况……更何况,他若是真的死了……这么多年,我收到的那些信件又是从何而来?!”
“他只是不想见我……”她认真的看着棠梦的眼睛,试图从中看出些破绽,“他只是不想见我,对不对!”
棠梦的眼眸微垂,她不敢去看着对方的眼睛,“师兄本就患有先天不足之症!若不是白玉公子以名贵的草药为他续命!他根本活不过二十岁!”
“你与他的相遇,本就源于一场鸿门宴。”她看着面前的人,唇角不停地颤抖着,眼中有心疼惋惜,也有嫉妒,“那些书信,是他死之前一笔一笔写下来的!”
“那个时候……他早就是强弩之末了!”棠梦抿了抿唇,话语间带了些少年的委屈,“我看着他强撑着身子,为你写这些书信时。便曾问过他,为何不直接休书一封与你诀别,还要费这般心血年年一封。他说……”
她似是想起了那个立于窗前的少年郎,指尖轻轻拂过窗台上的残雪,唇畔带笑的,悠悠说道。
【她性子刚烈,若我只是一信诀别,话我移情别恋。她怕是上刀山下火海都会来寻我问个清楚。若是这样,还不如让她渐渐淡忘。人生不过一瞬,她身侧的达官显贵,江湖侠士不少,优于我的人何其的多。每年侯着一封书信,她早晚都会厌倦的。届时,自然能断了她的心思。】
风吹过路偲偲发间的流苏,她怔愣在原地,咬紧自己的下唇,呜咽声却似止不住地从嘴里窜了出来。
“他为你做了这么多……”棠梦攥紧自己的手,指尖嵌入掌心,“你怎么敢质疑他的真心?!”
“我没有……”路偲偲仓惶地后退了两步,“我……没有。”
她的神色带着些许迷茫。风吹过她额前的发丝,她看着黑夜中的雪,心中凉了一瞬。
她的意识有些模糊,胸口的闷痛让她几近窒息。
路偲偲看着云层之下的月光,大脑一片空白,她踉跄了几步,想要奋力去找那个支点。
可是她没找到,她不知道这偌大的天地间,还有哪一处能让她驻足。
她感觉腿下一软,直直地栽进了雪地里。棠梦瞳孔皱缩,正打算上前,有人却先她一步。
“偲偲!”
巴缙径直朝路偲偲跑来,他一把接住了落下的人,寒风将女子的脸冻得通红。
他的眼中满是惶恐,“偲偲!”
杨羽琛快步跟来过来,“她怎么了?”
“我不知道。”巴缙无措地在人群中寻找着虞诺的身影,“小姐……小姐呢?!”
杨羽琛的眉心微蹙,看着对方怀中的人,“你先带她回去吧。方才阿诺便不在,司韫已经去找了,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竟然能耽搁这么久。”
“好。”
巴缙轻声应下,随后将路偲偲抱起,直直地朝客房走去。
棠梦看着对方的背影,眼底划过一丝复杂。
她不知道她的选择,对还是不对。
可是她不希望师兄的满腔爱意,只能将她蒙在鼓里。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头任由雪花落在她的脸上。
或许只有冰冷的麻木,她才能不那么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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